孟的下巴高高抬起来,目光垂着,居高临下俯视着江千泠,嘴唇轻启吐出来冷冷的两个字:“废物。”
夏日的气温愈发燥热,闷热的风从河谷低低吹过来,将孟的衣襟和发尾都从后往前吹过来,和绮丽的天空组成一幅精美的画卷。
从来都心如止水的江千泠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快起来。
孟显然也感受到了,他的膝盖从江千泠胸膛上抬起来,微微感到有点低诧异,“卧槽怎么回事,你特么是被吓软了吗?心跳快成这样。就这副小场面,十年不见你怎么变成怂蛋了?”
江千泠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了孟几秒,然后放任自己躺在了草地上,抬起一只手掩住了自己的眼睛,手背曲着手心朝上,尾音有点儿发闷,“没什么……但我确实要完蛋了。”
“就这?完蛋了?你在搞笑吧。”
孟完全就没跟江千泠在一个频道上。
他一只手撑在江千泠头旁边的地上,飞快站起来了,看着前面被手榴弹炸出来的弹坑,冷笑一声道:“草包!老子堂妹拿玩具枪射气球的准头都比这个好。”
说实话,孟最多也只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在训练营里做过军事模拟,这辈子还从没真枪真刀干过。
但他在这一刻却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兴奋,就好像他真的就要代表上天执行自己心中所谓的正义。
而对于江千泠来说,现在也还不是认真思考那些的时候。
温热的风仍在持续不断吹过来,江千泠撑着草地缓缓站起来,看了眼前方空无一人的河谷,忽然抬起头,目光注视着上面,启唇道:“They're up there。”
孟刚刚往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没看见是什么人在往他们身上丢手榴弹。
江千泠冷不伶仃说了一句他没听懂的话,孟虽然没瞬间理解他的意思,但就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他蓦地抬起头往斜上方的山坡看过去,大声报备道:“Three o'clock!”
孟这辈子就没背过英语单词,但全英文的报点他十四岁在训练营里学过,到现在几乎是本能一般的反应。
一旁的雇佣兵飞快反应过来,迅速抬起枪口往山坡上扫射过去。
地势略高的野草地里响起几声陌生的叫骂,几个人皮肤被晒得黝黑的东欧男人动作敏捷地从草地里滚出来,深眼窝里的一双灰蓝色眼睛满是阴鸷地往这边盯过来。
第49章 启蒙
“该死,前面那几个雇佣兵样貌的人看起来可不好惹,赶紧跑啊!”
站在队列中间的男人用陌生的语言发动了命令。几乎是在孟拔腿往那边追过去的瞬间,这几个男人转过身飞快从山坡跃了下去,身影即刻隐没在蓬勃的野草中。
孟的反应快得惊人,他的行动完全不经过思考,完全就是凭着本能冲了出去。
江千泠太阳穴痛得厉害,几乎也是凭着本能朝孟追了上去,就连开口叫住孟的意愿都没有,因为江千泠知道孟这种人热血上头起来绝对是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孟和江千泠的反应速度甚至比旁边专业的雇佣兵还要快几分。几个大兵一时间都没明白这状况到底是谁在保护谁,心里纳闷得很,却还是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列队追了上去。
这群人消失得太快,孟没时间观察,一半凭着直觉一半凭着决断飞快向着日落的方向奔跑着。
有人用力踩过去的草地会明显塌下来一块,孟凭着这样的判断不知道往前跑了多久。
耳旁呼啸而过的风声,空气从鼻腔一直刺痛到肺部,汗水顺着下颌骨飞快滴落,这些鲜明的感受都在提醒着孟,他正在做一件绝对重要又绝对了不起的事。
直到他从野草连天的河谷中冲出来,视野一瞬间变得宽阔,草原还是他所认识的那样,神秘,浩荡,一望无际。
斑马在金合欢树下悠闲站立着,尾巴一甩一甩驱赶吸血蚊虫,地松鼠从洞穴里小心翼翼探出来一个头,与此同时草原雕正在不远处的天空中盘旋着,等待着伺机而动;野狗一家刚饱餐完一顿,幼崽刚在妈妈那儿喝饱了奶,现在正藏匿在草坡里追逐打闹着。
草原平静得和寻常没有任何异样。但正是因为如此,孟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他一时间找不到那几个男人的踪迹了。
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刹那间,孟的肩膀被人用力拍住。
他条件反射正要给身后的人来个过肩摔,下一秒,愈创木的气味扑过来,孟紧急撤回了接下来的动作,手还用力捏在肩膀上那只大手上,回头和江千泠对上了视线。
“追上来了就吱一声,难道要我把你摔出去才满意?”孟还是那个不怎么高兴的状态,没好气对紧贴在他肩膀上的江千泠说着。
江千泠垂着眼反问,“我哪次说话你听进去半句了吗?”
刚刚狂奔完,两个人的体温都很高,孟“啧”了一声,把江千泠搭在肩膀上的手推下去了,往前走了两步,集中注意力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赶紧找一下那几个傻逼跑哪里去了。战斗力不咋怎么样,特么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还能往哪里跑?”江千泠抬眼看了眼四周,轻飘飘的目光定在孟右前方的金合欢树林,“我们追上来的速度很快,不可能在视野最宽阔的平原丢了他们的视野,他们只有可能是暂时躲起来了。”
孟眼睛眯起来,看着满是尖刺的金合欢树,质疑道:“疯了吧,这群人是刺猬精吗??”
“他们穿的是特制冲锋衣,在头和手臂上都做了遮掩,连护目镜都挂在冲锋衣的抽绳上。早有准备的。”
仅仅只在短短的两三秒里,江千泠就看清并记住了那群人的全貌,继续补充道:“而且他们很有可能注射了奥斯美林,最新技术的抑制剂,可以在短时间内完全遮掩住自己的信息素气味,也能免受自己受到高等级信息素的压迫。”
奥斯美林是近些年最新研发上市的高强度抑制注射剂,其浓度和效用可以在五分钟内就结束一个高等级alpha的易感期。
只要注射,就能使其完全隐藏自己的信息素,甚至能免受其完全不受alpha或omega信息素的影响。
但这抑制剂虽然非常强效,但是对身体的伤害极大,一般情况下都不允许使用,后面就演变成一种管制药,只在一些性质特殊的作战计划中才会有可能用到。
孟“操”了一声,没忍住骂道;“往脖子里扎那玩意儿百分百要折寿的吧,这群畜生用得着这么拼命吗?”
江千泠淡淡说:“利益带给人的欲望是没有阈值的。”
“再拽些没有意义的酸话我就扎死你。”孟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弯下腰,已经准备往金合欢树丛里钻进去。
“你想干什么?”江千泠抓住孟的手腕,眉心紧蹙起来问:“我说你像豪猪你就真的迫不及待要去cosplay豪猪了?”
孟的手肘被江千泠攥得疼,偏偏想挣都挣不开,简直是无语到了极点,“什么cosplay,我当然要进去啊!再废话几句那几个傻逼都要出国了吧?”
“孟,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一根筋吗?”江千泠缓缓闭上眼睛,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睛明穴。觉得易感前期状态由郁转燥的孟简直就是魔丸来的,要上刀山要下火海,情绪和精力都旺盛得要命,总之就是怎么上蹿下跳怎么来。
“就算是长满尖刺的树林也是有出口的。”江千泠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严肃,攥着孟的手腕一本正经问:“孟,你就非得要通过鲁莽和受伤证明自己的勇敢吗?没有人是因为胆小或者不善良而活不下去的。保护好自己,世界上并不只有你一个人在意你的皮肤会不会被树丛划伤,你就当为另一个人着想好吗?”
太阳快要下山了,天空由绮丽的烟紫色慢慢转变为高饱和度的克莱因蓝,草原仿佛随着太阳的落幕而变得更加寂静起来。
孟低着头,感觉到江千泠的手掌沿着他的手肘慢慢滑下来,最终触碰到他的手心。
孟没抵触,低着头,想起从自己出生时就抛下他的母亲,以及从未对他有过半句关怀,截至目前还有着十一年刑期没服完的父亲,一时还真想不出来这个会关心他皮肤有没有被划伤的另一个人是谁。
但或许是江千泠的手心太温暖,目光又太安静,孟似乎缓慢察觉出了什么,指间微微蜷起来,心跳和外表截然不同地开始狂跳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和后天不更,到星期三直接更六千字,到时候就是入v章节啦。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小孟到现在总算是开了一点儿窍,但不多……按照大纲来看应该还有几章就要回忆到十四五岁少年初识的情节了
◇ 第50章 旧胶卷
卢米亚的蓝调时刻太安静,而孟的心中的声音却喧闹得止不住。
这样的感觉太陌生了,未名的慌张从心底攀上来,孟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是什么,心脏就已经麻了一大片。
他慌乱地将江千泠的手甩开了,手一瞬间都不知道要放在哪儿,先是没有归处地在空中无意义摆动了两下,然后落下去,莫名贴在裤缝上搓了两下,最后又高高扬起落在头上,很粗暴搓了几把头发。
“你别老碰我……两个大alpha拉什么手,恶不恶心。”孟低着头,眼睛都不敢落在江千泠身上,佯装凶狠地嘟囔完,就绕开江千泠没有方向感地飞快往前走。
“你走反了,金合欢树林的出口应该在那边。”
江千泠淡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孟莽莽撞撞的脚步顿了下,背景僵直一瞬,到最后都没有回头看江千泠一眼,直接转过身飞快向着反方向走。
截止到两分钟前,孟的出发点分明都是很明确的,但是被江千泠这么不明意义地乱搅合了一通,孟的头脑突然就变得有点儿不清醒了。
江千泠的话是什么意思?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奇怪?心脏为什么就没办法安静下来呢?哦,我想起来了,我来这儿是为了更重要的事,那我现在又是在干什么呢?
从小到大一直活得潇洒恣意内核坚固稳如磐石一般的孟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质疑,才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试着剖析过自己,到现在还是非常的不擅长。
孟的神经还是非常兴奋,但好像又变得更敏感了,江千泠的脚步如如影随形贴在他身后,和愈创木的气味一起将他紧紧包裹起来。
太阳慢慢沉入地平线以下,白天彻底降下帷幕,夜幕降临。
孟在并不平坦的土地上深一脚浅一脚走,心不在焉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找到了出口这里是卢米亚草原上唯一一个仍未干涸的河谷,金合欢树林到这儿就算是结束了。
单调贫瘠的土壤被取代,树紫藤的花枝垂下来,即璀璨又绚烂,在漆黑一片的天幕下鲜明得像是一场盛放的烟花,美丽得仿佛让人听见了烟火在天空中炸开的声音。
孟的脚底第一次涉足了这片土地唯一柔软的地方。在天神降下雨水前,这里是卢米亚的心脏。
下一秒,江千泠站在了孟身边。
湿润的土地里,孟和江千泠的脚印重叠在一起,他们从干涸的河谷一直走到生机勃勃的水源地,所有的经历都显得有点儿不那么真实。
像是一场意识流电影,又像是闯入了一个奇妙梦幻的游戏场景中,这让孟觉得这一切仿佛就是被安排好的。不是他们到了这里,而是这里等来了他们。
江千泠的存在变得很鲜明。
不知什么原因,孟的脑子开始一阵又一阵刺痛,腺体像是有把刀捅进去反复转着圈搅动一般,痛得让孟的感官开始了自我保护机制,痛到极致就变成了迟钝和麻木。
“别动,这个地方不对劲。”江千泠很突然抓住了孟的手臂,眉心紧蹙着,神色和语气都变得非常严肃,“或许是河谷旁边这部分土地地势很低的原因,这片土地是完全湿润的,只要是路过的人都百分百会留下足迹。”
“但我刚才看过了,这片金合欢树林往东是五百米是悬崖,往西是更茂密的金合欢树林。从那群人消失的地方再到这儿,他们要是想以最快的速度逃出去,就只可能是往这个方向,但土地上却没有留下任何一个他们的脚印。”
江千泠说:“这完全不符合正常的发展,他们应该有后招。”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原本应该起到保护作用的雇佣兵们到现在都迟迟没有赶上来。
孟的心鼓噪不安,头脑混乱一片,基本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手臂被江千泠紧紧攥着,已经没有力气再挣开。
即使江千泠的一段话里已经有了很大的信息量,手臂也已经和孟的贴合在一起,孟却还是呆呆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你怎么了?”江千泠发觉了孟的不对劲,头微微低下来,抬手摸到孟滚烫的额头。
“……”
江千泠深吸了一口气,平静的语气少见的有了波动,质问道:“都烫成这样了怎么不说?”
这已经易感期来临的征兆,但孟的信息素却还是维持在一个远远超出了社交范围却并没有完全失控的浓度。
但来之前的孟明明还好好的,虽然状态已经相当不对,但高等级alpha的易感期绝对不会是那么毫无预兆地降临。
江千泠一瞬间想起了那个威力并不显得十分夸张的手榴弹。
如今的军火已经是相当的完善和发达,敌方主动打破了平静率先抛过来的那颗手榴弹却说得上是威力平平的。
距离近成这样,却连他们的一根毫毛都没炸到,甚至孟反应稍微快一点儿就直接逃开了手榴弹的攻击范围。
那群人有着最新研发技术的特制alpha抑制剂,随身携带的枪支是训练场上最为先进和昂贵的一批,没可能一选取手榴弹就非要挑一个威力最弱的用来炸烟花玩。
除非手榴弹本身就不对。
市面上仅有的那些可以对alpha腺体产生副作用的药物,对高等级alpha一般都是没什么作用的。
但孟不同,他正处在一个易感期将至的敏感阶段,最近一段时间由于情绪起伏过大,状态相当不对劲。
即使再高等级的alpha在身体变得敏感脆弱的情况下都很难保全自身,更别说这群人来历不明,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竟然都是走在技术最前列的。
江千泠有点儿责怪于自己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这件事。
孟的体温烫得吓人,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变得像现在这么乖,无论江千泠做什么都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乖乖眨巴着眼睛。
江千泠安静地看了孟几秒钟,手从孟的胳膊上松开,径直往上,按在孟腺体上。
原本平坦的地方已经微微凸了起来,像一颗小栗子一般微微发着烫。
往常最为脆弱敏感的部位现在正被别人按在凉凉的指尖下,江千泠的手很大,孟脆弱的咽喉部位被整个握住,喉结能感受到江千泠手心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