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阳光极为灿烂,天空像是绘画板上被调好的色块,是一种纯净的饱和度极高的蓝。
热得有点儿灼人的阳光打在孟脸上,他感觉自己仿佛要被晒化了,只知道这是江千泠要带他来的地方,入目所即的红砖墙怎么看怎么眼熟。
“这不是你上次带我来的地方?”孟的困意一下子醒了,往前走了两步,果然看到墙角那几株还未开花的白山茶。
“严谨的来说,是你上次跟我来的地方。”江千泠转过身,对孟说:“但这一次算我带你来的。”
孟揉揉眼睛,往巷子里面走近了,看到以往生存在这儿的植物不仅没有被晒焉儿了,反而还生长得更好了,叶片绿油油的,像油画一般的色彩。
近些日子都没下雨,这些植物能长得这么好肯定是有人打理过的,孟心里预见点儿什么,睁大了眼睛问江千泠:“是你一直在给它们浇水吗?”
江千泠:“嗯。”
孟心里觉得有一点儿吃惊,毕竟江千泠看起来完全就不像是喜欢养花侍草的人,倒更像是对城市的绿化漠不关心,并提出来要将城市近一步高新化的那种冷淡精英。
这样的事大概就是既消耗时间精力又对人生毫无裨益,明明与江千泠的人生信条是全然相悖的。
没想到江千泠不仅养花养草,竟然还有着专属于自己的小花园。
孟又往巷子里面走近了一些,看到一条生长得极为茂盛的葡萄藤,结着一些还半生不熟的小葡萄,甚至还用架子支起来了,在烈日下形成一道凉爽的荫蔽。
孟走过去,坐到葡萄藤下面的藤椅上,前前后后摇了摇,觉得十分惬意,比在教室里睡着要舒服多了。
“你为什么会养这些植物啊,你不是一向很讨厌浪费时间吗?”孟两手搭在椅子上,仰起头看着江千泠问。
“做不值得的事才是浪费时间,但我不觉得创建这里是什么浪费时间的事。”
葡萄架的还不够高,当江千泠也走进这片葡萄藤时,头顶几乎就要碰到架子上。
孟仰着头,因为被垂下来的葡萄枝遮挡,他看不清江千泠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在光影下线条流畅好看的下颌。
“所以是为什么呢?”孟再一次提问了,很认真,因为他确实想要更了解江千泠一点儿。
“……”江千泠沉默了一两秒才接着说:”因为我想要活成植物的样子。”
“为什么?你不想要自由吗?”孟觉得有点儿诧异问。
“不,恰恰是因为我想要自由。”江千泠说:“我想要阳光;想要有人给我浇水;也希望有人能在我枝桠疲软的时候为我支一个架子。但我的生长是绝对自由的,我可以自己决定我的叶片厚度;我知道我的根在该扎到什么样的位置;我可以想开花就开花想结果就结果。我想要生活在荒原,生活在无人管辖的巷子里,即使暴风雨来了也是命运对我的馈赠。”
孟眨了眨眼,或许他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就完全理解江千泠说的这些话,但他知道江千泠绝对是认真的,所以他也很认真问:“所以呢?你现在有没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
江千泠无言几秒,头微微低下来,让孟看清了他深而平静的一双眼。
“我还只活在温室里。”江千泠最终这样说。
或许灵魂契合的人会更适合成为朋友,或许每个人的心脏都是水做成的。
孟心里的水域很浅,浅蓝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晶莹剔透,一眼能看到水底的砂石。
而江千泠的心脏是海洋,里面装着太多孟没办法理解的深邃、忧郁、理想和追随。
浅水和海洋之间分不出一个胜负。浅水通透,海洋高远,两者之间追求的本就不是同一样东西。
海洋的每一次潮汐或许都代表着一个信号,孟听不懂,但他总是喜欢做那个赶海踩水花的人。
孟听不懂江千泠说话,但他能读出江千泠每句话每个字间的情绪。
就比如现在,孟觉得江千泠需要很舒服很柔软的阳光,于是他把藤椅挪到了光斑照下来的位置,站起来,把江千泠按在了椅子上,对他说:“不管是在哪里,你现在需要光合作用,一定想要晒会儿太阳。”
从树隙透下来的光点正好照在江千泠的眼睛上,他微微眯起来眼睛,看到孟的身影略微变得有点儿模糊,接着是夏日温热的风拂到脸上。
江千泠整个人像是被温热的水给包裹住了。
太阳就在孟的正后面,江千泠看着他时总要眯着眼。
或许是因为视力变得模糊,所以当孟向他靠近时,江千泠的感受很强烈,入目所即就只有孟迅速向着自己靠近的光影。
江千泠的心跳空出一拍,下意识垂下眼,然后感觉到孟将手心贴到了自己额头上。
“你怎么都不出汗的?这天都热成啥了凭什么你还清清爽爽的。”在如同温泉水雾一般温热绵密的氛围下,孟唠了一句毫无意义的牢骚话。
“……”
江千泠一瞬间感到非常无语,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无语些什么。
孟在江千泠身边一个石头上盘腿坐下来了,位置比江千泠要低出很多。
然后他们坐在一起吹了会儿带着太阳味道的风。
“我以后要是出国了你会来看我吗?”静谧的氛围里,孟忽然脱口而出这样一个问题。
江千泠想也不想道:“不会。”
“为什么?”虽然是预料之中的回答,但孟还是感到有些失望。
江千泠说:“因为我只会去你想要去的地方找你。”
“……喔。”知道江千泠的拒绝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后,孟的尾巴又有点儿要摇起来的趋势,就好像江千泠说的其实是“我想去我会去我一定去我舍不得你。”
“而且这是你第二次向我提这个问题了,上次问完我们也没有真的再见。”江千泠将目光转向低低的孟,表情和语气都很淡,但情绪却好像没这么简单。
“什么?没有吧?我没印象啊?”
孟仔细回想了一番,以为江千泠是想以莫须有的罪名安置自己,条理清晰道:“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眼池塘边,在那之后我们几乎是无时无刻都在见吧,哪儿就没有真的再见了?而且印象里我还是第一次说这种话。“
“……”
江千泠沉默了几秒说:“你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什么啊?”孟莫名就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站起来追问道:“那次难道不是我们第一次见吗?”
“两年前,九月份,准州市九区医疗站,小鸟,二次分化。”江千泠逐字逐句道:“记起来了吗?”
孟拧着眉怔了几秒,一瞬间醍醐灌顶,拍着江千泠的肩膀激动道:“哦哦哦我记起来了!那个臭脸鬼原来是你!!我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怎么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呢?这也太巧了吧?!”
这件事要从孟十二岁正式分化成alpha的那一天说起。
当时是孟小升初的暑假,没有暑假作业,孟德见不得孟跑出去疯玩,干脆自己给孟找了个课外活动,抽风一样给他报了个夏令营,地点在准州。
孟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好玩的项目,结果就是跟着一群十多岁的小毛孩一起野餐,涂绘本,抓青蛙抓蝴蝶,无聊得要死。
于是刚到夏令营的第六天,孟就以肚子痛的理由逃离了组织活动,被老师送到了附近的医疗站里。
等老师走后,孟就变得肆无忌惮起来,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打游戏,吃薯条鸡翅,睡觉,看漫画,那叫一个轻松自在。
直到孟在窗户外面听见了小雀的叫声。
他一瞬间就丢了游戏机朝窗户跑过去,鞋子都没穿,扒着窗框往下一看,果然有一只小鸟待在空调外机上,比麻雀要大了不少,羽毛是棕红色的,羽毛上有着比老虎更加密集的黑色斑纹。
翅膀仿佛受伤了,软趴趴垂在一边,看起来已经失去了飞行的力气。
这一下子激起了孟的怜爱心,让他生起了一定要救这只小鸟于水火之中的想法。
孟朝空调外机伸出手,想要小鸟跳到自己的手心上,嘴巴和心情一样激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比受困的小鸟还要吵。
“哎呀你不要怕,就跳到我手心里就行了,你不是还有一边翅膀是好的吗?扑腾起来啊!只要过来就好了,我不是坏人!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乖小鸟你不要怕,只要努力这一下就好了,我已经把手伸出来这么远了,相信我你不会摔下去!我是alpha,我很有力气,一定可以保护好你的!”
“你还在担心些什么?是不是因为这次伤害你的就是人类啊……但你不要担心,我和那些坏人不一样的,我不会伤害你,我是好人呀!”
孟这边已经把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指尖距离空调外机就只剩下最后一点儿距离,眼看着就快要碰到小鸟。
但就在这时候,他身后突然响起来帘子“唰”地一下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一道极不耐烦的声线,“疯了吗?吵死了啊。”
孟挂在外面的身体被吓得一颤,差点儿从七楼摔下去。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第一次见面or真实的第一次见面
◇ 第71章 随心
孟觉得自己仿佛被暗算了一般,心有余悸回过头,看见自己隔壁病床上竟然还躺了个人,之前被白色的拉帘挡住了,现在帘子已经被人完全拉开,后面是一双阴沉沉装满了不高兴的眼睛。
“我不就开口讲了一两句话而已吗,你这么想要安静你回家睡啊。”孟直起腰板挺了挺胸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
江千泠指了指墙上的安静标志,面无表情道:“该回家的不是我,应该是没有素质没有公德的人。”
孟被那么直白的表达给内涵了,脸皮依然很厚,扯起唇角道:“那我还说该回去的应该是没爱心没同情心的人呢。你没看见窗外有一只小鸟被困住了吗?我不出手难道要看它被困死在这儿吗?”
“那不关我的事,我只知道你吵得要死。”江千泠出言讽刺道:“要是你开口叫两句就能把它救下来,这家医疗站不用开了,把你绑在这儿让你一直嚎就行。”
“你,你懂什么啊!”孟第一次遇到自己在吵架中还占了下风的状况,简直是被气得要死,咬牙辩解道:“要不是你干扰我,我刚刚就要把它救下来了!”
“要不是我及时叫住你,你应该就拽着这只鸟一起摔死了。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你这辈子应该投胎成长颈鹿,而不是人类。”江千泠冷着脸稳定输出道。
像这样说话在江千泠这儿本应该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的家教太严,从三岁起就开始上礼仪课。
包括礼貌用语,说话分寸,举手投足间的仪态,甚至是微笑弧度都有着严格的执行标准。不允许行差踏错,不然就一定会收到来自家里不少长辈失望的目光。
但江千泠的内心世界并不是纯白无瑕的,他从很久以前就意识到这一点,但他也很清楚这是在他身上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
所以他尽可能完成一个在任何人眼里都完美无缺的自己,从未把真实的想法暴露给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看。
直到今天。
江千泠是从前天完成的二次分化,不出所料的,他成功分化成了一个最高等级的alpha。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不想那么快让家里人知道。
即使信息素等级已经是最高了,但他还是有着信息素气味,腺体掌控力,面临omega引导信息素时的抵抗力等诸多带有不确定性的考核标准。
而江千泠现在就只想躺在床上。
正是因为信息素的强等级,他从前天开始,头就一直昏昏沉沉的。
再加上刚刚拥有了那么高强度的二次分化腺体,江千泠还不是很会使用,所以被腺体控制的身体感官一直是糟糕到了极点。
明明连躺在床上都非常不舒服了,今天早上隔壁病床上还突然来了个新人,从进入这个空间开始就从未停止过吵闹。
一会儿又是疯狂按动游戏机按键时噼里啪啦的声响;一会儿又是大力翻动漫画书的声音,一会儿又是接通哪个朋友的电话,吵吵嚷嚷说些一听就很假大空的大话。
在进行这些事的过程中,这人还要以平均二十秒一次的频率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
江千泠的精神被逼至极点,数次想要输出,数次又被理智强行抑制住,终于在孟打开窗子让热风灌进来的那一刻到达了顶点。
只有两个人在医疗室,不会有任何别的人看见,就只有这个没有素质的挫逼alpha。
江千泠闻到他的气味,毫无攻击性的花香,还是个没有经历二次分化的小鬼。
这让江千泠认为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他的教养在这样的人面前毫无作用,只要他的冷漠刻薄不被第三个人看见,他认为自己应该用真正强硬的态度给带来自己坏情绪的人一个有力的回击。
孟自学会说话起,吵架就没有吵输过,这次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势均力敌的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