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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青山掩苗寨 蔓越鸥 5218 2026-07-23 17:12

  奚临拔腿追上,气得要命,恼火地喊:“别躲!你给我说清楚了!你到底干嘛亲我?!”

  兰朝生停了脚步,微微侧过半张脸。夜色隐在将他眉眼轮廓隐得模糊,有种不近人情的冷峻。

  他这个人总是这样,好的时候像是怎么都不会生气,哪怕爬到他头上为非作歹他也照常愿意托着防止摔下来。不好的时候就将面色一沉,淡色的眼一言不发地凝着人,冰冷唬人,不怒自威。

  就像现在这样。

  奚临步子一顿,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嘴里的话噎到了喉咙里,好悬没将他噎个倒栽葱。

  他实在有很多话要问,可惜兰朝生是个不通人性的,答非所问,爱搭不理。奚临身上的羽绒服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扯开了,他还未来得及重新整理好,左肩滑着右肩歪着,夜里的寒风一吹,冻得他原地打了个哆嗦。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奚临带着怒气把自己的衣服拢好了,他心想兰朝生到底是又发得什么高级瘟,他干什么亲自己?这又是在履行什么圣山的义务?还是说兰朝生……对他有意思?

  他这些连串的问题没能抛出来,兰朝生好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沉沉开了口:“你以为是为什么,以为我喜欢你?”

  奚临心下腹诽措不及防被说了个正着,一时没话回他。

  兰朝生的声音掷地有声抛下来,扎人的刺似的,“我说过我不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你大可不必担心。”

  “不喜欢”明明该是个叫奚临宽心的话,可这几个字落到他耳朵里,奚临却一下更火了,当即被气得有点脑门发紧,“不喜欢你亲我干什么,你他妈咬我干什么?你他妈脱我衣服干什么,你嘴痒要磨牙是吧?!”

  兰朝生冷声道:“捂你嘴没有用,说闭嘴也没有用,有这一回你就记住了。”

  奚临被他这个剽悍的逻辑震住了,扑上去就想跟他拼命。

  他这回才刚刚挨着兰朝生的袖口就被人一把攥住了手,兰朝生拧着他的胳膊把他压下去,在他头顶冷冰冰地问:“你记住了吗?”

  奚临:“记你大爷!放开我!”

  “好好说话。”兰朝生摁在他肩胛骨的手又用了力,寒声道:“不要再胡说八道,别再让我听见你说‘结婚’‘生孩子’的话,别再违逆我,不准再说污言秽语。”

  “不准”“违逆我”几个字他咬字刻意放缓,像是个不容拒绝的强调。奚临抵死挣扎,“你谁啊?你凭什么……”

  “也不准再说‘凭什么’‘你是谁’。”兰朝生的声音自上而下打下来,像抽人的鞭,“现在,回答我,你记住了没有。”

  兰朝生用了力气,奚临被他摁得弯了腰,是使了大劲对抗才没跪到地上去。他被压着的地方生疼,这疼反而让他怒火越烧越旺。奚临要是甘愿被他摁下去那他就不是奚临了,他偏要和兰朝生犟,挣扎着想挺直背,后脑勺的头发都写着不情愿和不服气,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偏要说,你要拿我怎么样?你少说三道四的管教我!你以为你是谁?”

  兰朝生摁着他的手猛然收紧了,看上去是很想把他掐死在手里。奚临被那一片疼激的眼睛发红,扭头朝他怒吼道:“现在,放开我!你听见了没有!”

  兰朝生没有说话,他面上五官沉默地隐在黑夜中,浑身上下都凝着层冷霜,似有实质。

  奚临在他的手掌心下,兰朝生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抓住过他。黑夜蒙着他的面孔,只能模糊看着他绷紧的下颌。他垂着眸子注视奚临,冷眼旁观内心蓬发的欲望,看着自己抓住他,困住他,捂住他的嘴,让他再也去不了任何地方。

  “我会好好对你。”兰朝生说,“我会照顾你,让你在山里也过得跟外面一样好。我只需要你在这里待一年,一年到后你爱去哪去哪,我不关心也不在乎。但在这里,你必须听话,必须收心。”

  “不要总和我说你将来想在外面怎么样。”他最后几个字简直像从齿缝中挤出来的,碾碎了强硬灌进奚临的耳朵里,“听清楚没有?”

  奚临抵着他的手腕竭力转了头,怒目而视,急火攻心。他正想拼尽全力从他手底下窜出去然后给这王八蛋一拳,紧接着,兰朝生忽然使力一按,力气巨大,奚临实在不敌,被按得两膝着地跪了下去,这就算是给兰朝生的一个“听清楚了”的回答。

  背上手一松,是兰朝生松开了他。奚临立刻回头,却只能看着兰朝生合上房门的背影。于是他对着这扇紧闭的房门愣了会,目瞪口呆,两眼发黑,跳起来想踹开他的门再进去和他大战一场,人到门前又刹住了脚,想起了兰朝生摁着他时那恐怖的力气,赤手空拳进去和他对战,赌上命胜率也基本等同于零。

  于是他使劲踹了一把兰朝生的房门,大吼:“兰朝生!!!”

  屋子里半点动静也没有,连个风声都听不着。奚临站在他门前,只觉得这一连串事情都十分莫名其妙荒唐可笑,罪魁祸首兰朝生尤为可恶。于是他接连又踹几脚,说:“神经病!你下个月自己去供灯吧!”

  无人答他。

  奚临闭了下眼,颤抖地把自己胸腔怒烧的气咽下去,脚下连连踹他的门。

  眼前的门忽然开了,兰朝生捧着个小黑罐子站在那,垂着眼瞧他,像个高大的索命阎王。奚临正要上去抽他,便看兰朝生两指往黑罐口上一放再伸到他面前,奚临就看见他苍白的指上停了一条通体青翠的壁虎,小指粗细,乖巧地缠在他指节上。

  奚临:“……”

  他蹭蹭蹭往后蹦了半米远,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看兰朝生冷静瞥了他一眼,将壁虎放回他那个蛊罐子里,合上了房门。

  奚临:“…………”

  这王八蛋!

  那夜后奚临言出必行,说不再搭理他就真的不再搭理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黑透了再回来,哪怕晚上兰朝生在院里等他奚临也会跟没看着似的快步进自己房间,然后打死都不再出来半步。

  他拒绝兰朝生给的一切东西,饭也不肯再吃一口。兰朝生只好找来了很多干粮放在显眼的位置,方便他饿了随时拿,当然,奚临也半口没动过。

  奚临当然不是已看破红尘练成了“辟谷”绝学,不吃饭他早就饿死了。他是每天在寨子里到处蹭饭吃,或者随机在班上挑个幸运儿“家访”。此人性格外向的吓人,哪怕语言不通两三句话也能迅速混到别人家里去,每回也都是被这家人高高兴兴送出去。

  不过两三天下来也就有眼尖的发现不对了,班里最先发现的是坐在第一排靠窗的阿布。苗头也相当显然首先是奚临这两天明显情绪不佳,看得出来心里烦躁,脸上表情就不怎么好看。其次时不时偷偷或正大光明来巡视的兰朝生不见了。按着阿布的了解,族长再怎么忙也会每天抽空来看一眼,况且这段时间寨里还算太平,不至于三天一次都没出现,这明显不大正常。

  于是阿布推断出这两人应当是吵架了。但这事就算被他看出来他也没什么话好说,一个是族长的私事他实在不敢多嘴,二是小夫妻他还知道为啥闹别扭该咋劝,两个男人又能是为了什么吵起来的?要是他多嘴问后奚临说了什么他不该听的,他回头会不会被族长把耳朵拧掉?

  但几天过后事态仍然不见好转,阿布实在没能敌得住好奇心,下了课以练习汉语为由将奚临留了下来,旁敲侧击问他:“奚小哥,你觉得我们南乌寨怎么样?你在这待得还开不开心?”

  奚临:“挺好,开心。”

  阿布:“那饭菜呢?跟你们外面的肯定不大一样吧,吃得惯吗?”

  “还行。”

  阿布终于问出了他的目的:“你觉得我们族长咋样啊?”

  “他?”奚临两眼一抬,冷冰冰地说:“神经病一个。”

  第31章 报告族长,夫人跑了

  阿布叫这血淋淋的三个字砸得大惊失色,就当自己没听着。他说:“奚小哥,你最近是不是和族长吵架了?”

  奚临听了这话,侧头看他一会,说:“这么明显?”

  “那可不是。”阿布心直口快,两根指头比在一起再分开,“不对劲嘛,你也不回家吃饭了。”

  奚临正烦心这个,因为今天的课已经结束,回吊脚楼时兰朝生一定又在院子里等着他。虽然兰朝生也不会再和之前一样强硬地叫他回话,顶多就是得顶着他的目光进屋的事,但就是这么几秒的过程奚临也烦,他只要看见兰朝生就心乱,听着“兰朝生”这三个字都不行。

  这会叫阿布哪壶不开的一提,想着想着眉就皱起来,心底突然蹦上来个念头:不然我找户人家去住几天吧。

  这想法刚成形,奚临就猛地扭头看向了阿布。阿布措不及防对上他直勾勾的视线,一时就有点脊背发凉,结结巴巴地说:“怎,怎么了?”

  “阿布大哥。”奚临抓住了他的手,“你家欢不欢迎我去住几天?”

  阿布:“什么!”

  此事就地敲定,因为阿布反抗无果,也实在不敢太强烈的反抗。奚临当夜运气很好,兰朝生可能是太忙,居然比他更迟回家,于是奚临顺利打包好行李翻出家门,马不停蹄赶往了阿布的住所。

  阿布不愧是南乌寨第一壮士,自己的吊脚楼建的相当大气,房间众多,多住一个奚临绰绰有余。

  他未婚,父母住在别处,是个独居的单身汉,真是用来蹭吃蹭住的不二人选。奚临相当满意,决心要在他这里赖得更长些,拿出自己的社交手段,真心诚意地忽悠:“阿布大哥,真到有难时也就只有你靠得住,好大哥!”

  阿布果然被这山外人的糖衣炮弹迷得找不着北,拍着胸脯跟他保证:“好兄弟!你是我的好兄弟!好老师!你愿意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

  热情的阿布拿自己珍藏的米酒来招待他,正中奚临下怀。一顿饭他们聊到天南海北,古今中外,阿布酒逢知己千杯少,喝到上头时搂着奚临大声唱起苗语的山歌,奚临相当捧场:“好听!”

  阿布于是更激动了,醉得糊里糊涂,搂着他用苗语说:“好兄弟,他们都说我唱歌难听,像鬼催命。就只有你夸我唱得好听,好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最后两个人齐齐趴在桌子上睡去。半夜阿布迷迷糊糊起来,摇晃着想去外头关院门。外面一轮明月高高挂起,照得地上亮如白昼。阿布对天粗旷地嚎了一嗓子,余光中忽然瞥见站在那的一个人影,当即被吓得猛个激灵。

  兰朝生背着手站在那,面色喜怒不显。阿布残存的酒意立刻全醒了,可能是因为受惊也可能是因为拐走了奚临心虚,腿一软就对着兰朝生跪下了,哆哆嗦嗦叫他:“族……族长。”

  兰朝生:“跪什么,起来。”

  阿布也觉得这个姿势实在不像样,扶着墙抖着站起来了。兰朝生往窗子里瞥了眼,阿布瞧见他的眼色,脸登时就白了:“族长,不是我叫奚临小哥不回家的,我什么都没干,我真什么都没干。”

  奚临是个男的,可到底是兰朝生的妻子,是他们南乌寨的“族长夫人”,不能乱来。阿布手忙脚乱跟他解释着,兰朝生却半句话也没说,到最后,阿布瞧着他脸色,小心地问:“您要把他带回去吗?”

  兰朝生却好半天没说话,片刻,轻轻一摇头。

  “做饭的时候别放辣椒,他吃不了辣。”

  阿布愣了下,“啊?”

  “炒菜别放姜,别放呛人的香料。”兰朝生嘱咐他,“他不吃熟番茄,不吃南瓜,不吃兽的脸,不吃禽的脚。”

  阿布呆了会,反应过来族长说的是奚临的饮食习惯,十分不可思议,说:“……啊?”

  兰朝生淡声问:“记不住?”

  “记……记得住!记得住!”

  兰朝生没了声音,静静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又说:“不准再给他酒喝。”

  他这话语气稍重,阿布出了一脑门汗,忙答应下来,“是,是……”

  “他要你就说家里的要留到过节用,没有了。”兰朝生沉声说,“一口也不许。”

  “好……好……”

  兰朝生:“把他带去房里睡,客房备好了没有?”

  “备好了,奚临小哥来的时候就备好了。族长您放心,都是新被子新褥子,都是我阿妈去年刚套好的!”

  兰朝生那双淡色的眼都被夜色映得深邃了些,他稍稍在阿布身上停上片刻,又转头看向奚临在的方向。

  他想起来奚临发怒的眼睛,恼火的语气。说“不喜欢”当然是违心话,但更多的也无从脱口,只会吓到他。

  不要再有更多让他不情愿和害怕的事,奚临本来就不应该留在这,他只用无忧无虑待在这一年就可以。

  其他的,他不需要知道。

  兰朝生凝着那边不动了,月光只堪堪映亮他的背影。怪他一时没能控制好,居然任由情绪冲昏头脑,有生之年,倒还是头一遭。

  他眼皮一垂,心想奚临不想看见他那就不见,放他去外面玩两天,等到什么时候愿意回家来再回来。

  阿布看他久久不动,犹豫半晌,试探叫了声:“族长?”

  兰朝生身形一动,收回目光,垂着头像在想什么。末了,只留一句“多盖条被子,看好他”便转身离开。阿布战战兢兢目送他走远,一擦脑门的汗,叹道:“阿妈啊……”

  他说:“南乌阿妈呦!”

  次日奚临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好好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条厚实的棉被,估计是怕奚临冻着。只可惜用力过猛,奚临是活生生被闷醒的,只觉得自己身上是压了块滚烫的大石头,险些把他憋得一口气没上来。

  他费劲地把身上的“石头”挪开,晾凉了浑身的汗,心想:天爷。

  我这是在哪?

  阿布正蹲在院里洗东西,见他出来马上笑出一口白牙,指着旁边说:“饭!吃早饭!”

  奚临转头一看,看着他话中早饭是放在桌上的一碗肉菜,份量实在,卖相十分唬人。

  奚临讶道:“你家一大早吃肉菜啊?家底这么殷实的吗好兄弟。”

  阿布笑着说:“你来了,得好好招待。”

  “诶,不用,真不用。”奚临哭笑不得,“你吃什么我跟着吃什么就行了,这多不好意思。”

  阿布真是生性热情,叫他不要客气。奚临只好坐在他院里的小木桌上,这桌子相当有年头了,桌面上的漆已经斑驳成个花脸,四个边角缺一个,活像遭了狗啃。

  凳子就更不得了,娇气地跟朵花儿似的,稍有点重量就吱吱呀呀地摇摇欲坠,害得奚临得提着自己的裤腿心惊胆战地坐下去,生怕稍有不慎就给它压得一命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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