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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蓝莓夜 云上飞鱼 5217 2026-08-06 05:18

  再等了几分钟,丁弘敲敲桌子:“你给他打个电话发个消息,问一下。妈的这狗东西到底还来不来了。”

  季风廷下意识翻手机。可他没有任何江徕的联系方式,他们在一起时还没流行微信,分开以后各自换掉了号码。他只好点进剧组的群聊,找到江徕的头像,黑糊糊的图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住,迟迟点不下去,竟然开始颤抖。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季风廷关掉了手机。“算了吧。”他说。又招来服务生,对丁弘笑了下,“你待会儿还得开那么久的车,我们先吃。”

  丁弘没有表态。服务生拿着菜单进门来了,季风廷翻着菜单,在提前点好的餐之外又加了几道上得快的菜。

  “大概就这样,我们有些赶时间,麻烦上菜快一点,再加一份米饭。”季风廷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抬头的瞬间想对他笑一下,看清楚他的脸时,却忽然觉得一阵惊诧。

  服务员拿过菜单,并没立刻离开,显然也认出他来了。他将他盯了好几秒,才有些试探性地开口:“季风廷,”他问,“是你吗?”

  第27章 “季老师久等”

  季风廷撑着桌子站起身。

  “文昊。”他露出恰到好处的淡笑,准确念出这人姓名,“陆文昊。”

  “嘿!真是你啊风廷。”陆文昊显然比季风廷要惊喜很多,亮着眼睛,上前在季风廷肩上重重拍了一把,不住将他上下打量,“你小子……这是多少年没见了啊,啧,还真是变化大,我刚才差点儿就没把你认出来!”

  “好久不见。”季风廷说,“你倒是很好认,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帅。”

  “你说这话就是在寒碜我,谁能帅得过你啊我们大校草?”陆文昊笑得停不下来,“诶,我听斌哥说你前几年不是回老家了么?现在又换地方发财了啊?季叔叔身体好些了?”

  小县城就那么巴掌点大的地方,加上前几年季风廷整天骑着电动车满街跑,不知道碰见多少熟人,一传十十传百的,陆文昊会知道一些自己的情况也不奇怪,哪怕从高中毕业以后他俩就没再有过联系。

  “他好多了。我这……”季风廷看了眼自己,挺自嘲地笑了下,“就是出来混口饭吃。”

  “倒也是,”陆文昊了然地点点头,“除了考公考编,老家哪儿还有别的活路?也就是不用操心买房。我之前倒想回去干来着,做点小生意,一问才知道,现在光是租个小门面,一年房租至少都得十来个,咱哪儿赌得起这个钱?这不,过来投奔我舅了,给他这馆子入点股,没事帮帮忙、算算账,比外头挣得轻松点儿。”

  季风廷听得微微皱眉。不说班级排名,哪怕在年级上,当年陆文昊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后来又上了个相当不错的大学,照常理来说应该会有个很体面的工作才对,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似是看出来季风廷的想法,陆文昊笑了下,又叹,低声说:“风廷,你是不知道,我以前觉得你有多傻蛋,现在就觉得自己多傻蛋。像咱这种家底,读了大学考了研,出来照样给人当牲口使,整天觉都睡不够,挣几个毛毛钱,快三十岁的人,车啊房的,什么都没点儿苗头,我之前也去跑过外卖的,想不到吧?你看人家斌哥,班里回回考试倒数的料子,刚上大学家里就给买宝马了,现在跟我们那都是俩世界的人……”

  季风廷说:“我记得你当初报了金融?”

  陆文昊点头:“我倒是还不如去学养猪。”

  丁弘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不至于吧,学金融多高大上啊。”

  “哎”陆文昊醒神了,这才记起来后面还有个人,“哎哎不好意思我这见到风廷太高兴话说没完了。风廷,你请这位吃饭呢?那我先去下菜。”

  “没事儿,”丁弘说,“也没那么赶时间。”

  “文昊,这我好朋友,丁弘。”季风廷给他俩互相介绍,“弘哥,这也我好朋友,兼高中同桌,陆文昊。”

  “好啊,朋友的朋友嘛,那都是自己人。”丁弘跟陆文昊握手,又拿烟出来给他。

  “烟就不用了哥,”陆文昊推拒,“我这上着班儿呢。”说完他攥着菜单往外走,“你俩先吃着,风廷,我不打扰你们了,吃完咱加个联系方式,没事儿出来喝两杯。”

  “还吃完加什么?现在加呗,没事儿,你俩故友重逢多不容易啊,”丁弘对季风廷说,“是吧风廷。”

  陆文昊带着菜单和刚加上的季风廷微信关上了门,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丁弘开口:“这兄弟有点意思,刚跟你见面,什么都抖落了。”

  季风廷很淡地笑了笑:“他从小就这个性格,心眼儿太实了。”

  “那他话算说对了,”丁弘说,“这性格去学金融可不是不如去养猪么。”

  季风廷抿了口茶没说话。丁弘点了烟, “你就不一样了,多沉稳多能藏事儿啊。刚才他说什么来着,他也去跑过外卖。”又看向季风廷,“也?”

  丁弘这人真是,看着五大三粗一个人,心却比头发丝儿还细。季风廷轻叹了下气,说:“我真没骗你。”

  “那时候你跟我说那钱够花,平常就去你朋友那小剧场帮忙,一点儿不累。”丁弘平静地说。

  “是真的。不过没活儿的时候我会去送一下外卖,”季风廷坦白,看着丁弘的脸色,他又补充,“跑腿、代驾也做过一段时间。”他说,“你借我那笔钱确实是够花,但谁会嫌钱少,能多挣点儿是点儿吧。”

  “好的。”丁弘点头,“季风廷,你现在拿出手机。”

  季风廷有些错愕:“干什么?”

  “点开微信、电话本儿,找到你弘哥我的头像。”丁弘说,“点他。然后痛快儿地给我删掉。”

  “反正也不需要,那就直接删掉好了。”

  季风廷咯咯笑着往椅背上靠:“你怎么老欺负我,我要跟嫂子告状。”

  “我他妈才要告状!你就瞧瞧你嫂子站哪头吧,”丁弘瞪他一眼,“要再被我发现一次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你就完了,别想再进我家门儿。”

  “那我到时候求你还不行么。”季风廷问。

  丁弘冷酷地吐了口烟:“滚蛋!叫爸爸也不行。”

  这时候门被敲开,不知道是不是走后门的原因,菜上得实在很快。丁弘要赶路,也就不跟季风廷客气了,端碗就开始吃。

  季风廷不着急。

  今晚见到陆文昊,又牵动他学生时代的记忆。陆文昊说他当年觉得自己是傻蛋,其实不止是他,所有人都觉得季风廷是傻蛋。

  就算考试成绩比平时差了十多二十分,但要挑一个好点的大学也还是绰绰有余,再不济就复读一年。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做季风廷这样的选择,这代表他前十二年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

  “弘哥,”季风廷开口,“你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有没有搞过结对帮扶?”

  丁弘吃得头也不抬:“有啊。两两结对,优生帮差生是不?”

  季风廷“嗯”了声:“我们以前也是这样,跟陆文昊结对的那个差生就是他刚才说的斌哥,那时候我们还都叫他大斌。跟我结对的那个同学是个女孩,叫谭小菲。我们四个关系一直挺不错。”

  女

  十分了解季风廷,一听这话丁弘就知道这小姑娘可能有故事。他抬头,问:“后来呢?”

  季风廷看着他,说:“后来她死了。跳楼。就死在我面前。”

  和大斌这种有钱人家的小孩不同,谭小菲出身贫寒,是个很努力的学生,可惜实在不是学习的料,一道题目换不同的方法讲三遍都学不会,回回考试吊车尾,偏偏家里给的压力又大,越是用功、越拿不到好成绩,她就越轴。

  “大好年华的,可惜了。”丁弘挺惊讶地问,“是高考失利没想开?”

  “具体原因不太清楚,”季风廷说,“成绩出来和她平时是差不多的,听人说,她跳楼之前跟人对答案,提到了一道题目,是考前做过几次的同类型题,但她算错了。”

  “我猜,这事儿对你影响挺大吧?”

  沉默了会儿,季风廷点点头:“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朝夕相处的同学,就摔死在我面前,没可能影响不大。那段时间做梦,我老梦见我给她讲那道题,讲着讲着她就七窍流血地抬头看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吧,经常琢磨,一个考试而已,怎么好像就成了天大的坎过不去。其实比起这辈子要过的难关,高考算得了什么啊。”

  “你以为谁家小孩儿都有你这觉悟啊?小马驹过河,还没长大,个头不高,当然会觉得水太深太急。”丁弘问他,“当年你不念书了离家出走不会也是因为这个事儿吧?觉得自己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非要说的话,有这么一小部分原因吧。”季风廷说,“当时就觉得世界这么荒谬,那我为什么不能也荒谬一把。”

  丁弘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哟,这话可真不像能从您嘴里说出来的。”

  季风廷轻笑了下:“这辈子也就离经叛道过那一回,感觉真是改变人生了。后来又遇到你和……他。命运吧。”

  “对了,我想起来件事儿,”丁弘放下筷子,“你知不知道,你那前东家,公司倒了之后到现在都躲在国外回不来,那些艺人最后没一个走好运,全被请去喝茶了。”

  “嗯,”季风廷问,“怎么了?”

  “没怎么。还挺淡定啊,你感叹命运么,它不也是你命运里头一环节,我得把这好消息告诉你啊。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这么一看,你当年被雪藏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就我那咖位,用上雪藏俩字未免太夸大其词了吧?”季风廷被逗乐了,“你看文昊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我那些年在干什么。”

  丁弘“啧”了一声:“那就得怪他们自己没见识了好吧。”他看看时间,“得了,这饭都要吃完了大影帝也没来,估计是放咱鸽子了。这混蛋玩意儿。”

  季风廷笑了下,丁弘和江徕这关系这辈子是再没可能缓和了。当然,他们现在这身份差距,也没什么缓和的必要。

  “你说说当年你怎么就看上这种人,简直是色令智昏……”他数落季风廷两句,起身要去洗手间,“再多吃几口,待会儿我送你回了酒店再走,咱们礼数尽到就成,以后没事儿甭搭理他。”

  对着一大桌子菜也没什么胃口,季风廷干脆坐到院边点了支烟。雨细得像雾,随微风飘渺,山下江两岸的霓虹彻夜不眠,在雨雾里显得尤其朦胧。

  夏夜的雨也很凉,季风廷出神地盯着看,膝盖渐渐被飘斜的雨水打湿,半支烟的功夫,浑身就冷透了。包厢门轻响一声,季风廷没回头:“这支抽完就走。”

  丁弘却没吭声,脚步声很稳,越来越近,停止。季风廷咬着烟转回头,看清来人的那一刹那,心跳像野兔出笼那么窜了一下。

  江徕换了身宽松的白t,戴着口罩,辨不明表情,此刻正低头看着似乎在发呆的季风廷。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将季风廷咬住的烟拿走,端详几秒烟嘴,那上面有浅淡牙印和微湿水光。而后目光又移到季风廷脸上。

  就那么直直看着他,抬手,拨开口罩,江徕含住烟嘴,缓缓吸了一口。

  灰白色烟烬随他动作簌簌地往下掉,火光在夜色中隐绰不定。

  “来晚了。”烟雾之中,江徕低声说,“季老师久等。”

  第28章 我真的不再爱他

  没有,没有。

  季风廷声音不大。他站起来。起身的时候脚勾到椅子腿,竹椅,倒下时发出的动静并不夸张。季风廷将它扶起,贴着旁边放烟灰缸的小茶几。

  他再抬头看江徕。江徕的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头发很自然地垂在额前,灯光虚构他的轮廓。

  江徕拍《茉莉姐姐》的时候季风廷去探过班,等在一个通宵营业的小便利店。快午夜时他下工来接季风廷,也是这么个打扮,白t牛仔裤,头发洗过,蓬松柔软。见到季风廷,他摘下一边口罩,另一边挂在耳上。

  江徕很高兴,因为他带着笑意看季风廷。

  季风廷跟他出门去,值夜班的营业员昏昏欲睡,没有抬头看他们。本来是要直接回酒店,江徕半道改了主意,转去另一个方向。

  《茉莉姐姐》取景的那条街就在附近,那个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很窄一条街,更像小巷。卷帘门拉闸,街道只有灯和树还在呼吸。他们手牵着手,在一片静谧之中慢慢走,凉风刮得树叶簌簌响。电影拍摄周期不短,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

  分离带来的陌生感像看不见的灰尘,两只手牵起来的温度织成一片薄纱,消灭不了它,只是笼住它。江徕带季风廷去看红枫树,他拍过照片发给季风廷的那几棵,他说应该白天来看,白天很漂亮。

  季风廷一直挂着笑容。其实大家都很清楚,他们的牵手只能在夜晚,在阴影,在河流之下,世界背面。

  像火一样,江徕说,电影里面叫它红枫街,其实是一条红灯街。季风廷点点头,摸到江徕的手背很凉,他问他,冷不冷?

  江徕沉默下来,将季风廷手抓得很紧。一片枫叶落下来,擦过他们交握的双手。他们继续往前走,踩着枫叶,喀嚓喀嚓,路过茉莉姐姐住的按摩店,路过江徕所饰演的角色住的破阁楼。江徕在树影深深中,侧着头看季风廷,说很想在这里吻你。

  以前,在两人以前经常并肩同行的路上,江徕不会说这样的话,他想吻就低下头吻了,路人会不住地打量他俩,他不避讳。

  这一次他避讳。不是因为他名声渐起,而是名声渐起的整个过程、体验,在他们之间筑起了墙壁。分开两地,靠一只老式手机通讯,链接他们两个点的一条绳子被时间打磨变细,成了线,成了弦,绷得那么紧,好像被什么轻轻一碰就会噔一下断开。忽然又见面,怕碰到这根弦,只有互相试探,重新熟悉。小心翼翼。

  季风廷说,你知道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同意。

  江徕低下头,在季风廷唇角吻了他。江徕的胡茬好扎人啊。

  他们牵着手一路往前走,在午夜,陌生的城市和街道。季风廷问他,会被拍到吗。江徕的指尖在他掌心滑过,他的角色要弹吉他,好几个月不见,结了陌生的厚茧。他说他才拍第一部电影,没有那么大名气。被拍到也没关系。

  季风廷笑着问,我们一直这样走下去吗。

  如果你不累的话,江徕说。用脚步丈量时间,会比在其他时候过得要慢一点。

  于是他们走了好远,在午夜,陌生的城市和街道,被厚重灰尘封住的记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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