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等,楼下动静更大了。谈文耀烦躁地把耳机往旁边一摔:“我他妈说什么说。”
“哟,谁惹咱们谈导生气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很有风韵的女声,众人都看过去,“我这刚上门儿,饭还没吃,先吃您一包火药。”
“娉婷?”谈文耀愣了下,站起来,挺意外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来人一手提着一袋东西,场务有眼色地替她接走:“在机场碰到天宇了,听说他开你剧组的工,就顺便也过来探探班,带了点小零食,大家分了吧。”说完她转头看了眼季风廷,又看向江徕,冲江徕一眨眼睛,“小徕,好久不见。”
江徕松开季风廷的手,也对来人笑了下:“好久不见娉婷姐。”
谈文耀点上烟看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剩下的跟明天的场子一起拍吧。”他招呼季风廷和江徕,“风廷,小江,来,这位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季风廷跟着江徕走过去,看方娉婷和江徕亲热地拥抱寒暄。“当然了。”他笑了下,说,“方老师和江老师……那部《茉莉姐姐》特别好。”
“哎呀,说起《茉莉姐姐》……多少年了?”方娉婷笑着说,“六年?七年?时间可过得真快,”她抬手去摸江徕的脑袋,玩笑道,“我这好大儿……前阵子你拿大奖,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江徕笑笑不说话。谈文耀说:“待会儿你俩再慢慢叙旧,来,瞧瞧我的新男主,”跟着他把季风廷往前推,“怎么样?”
季风廷赶紧自我介绍:“方老师您好,我叫季风廷。”
“什么老师啊,”方娉婷笑着跟他握手,“跟小徕一起叫我娉婷姐就好。风廷……诶呦,名字真好听,认识你很高兴。”
说着,她转头看向谈文耀:“谈导,我说您这眼力可不一般,主角个个儿都挑这么出挑的。”她问,“对了,还不知道你们这戏讲的什么?我问天宇,他竟然还跟我保密。”
谈文耀夹着烟笑笑:“就是个文艺片。”
方娉婷转头,视线在季风廷和江徕中间打了好几个来回,“噗”一声,笑得像朵雨中打颤的艳花,眼角的细纹都精彩起来,“我瞧着是像呢,俩大帅哥往这一站,就是一整部经典伤痛文艺片儿,太配了吧。”
张副导这时又插进来说笑几句,想来他们应当都是熟识。其实方娉婷没拿过太多奖,单论长相,也不能算顶级大美女,但她气质非常好,尤其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有一番风姿。入行二十多年,她拍了不少好戏,在圈里也是资深前辈、一线女演员,路人缘相当不错。
大家都围上来,场面热闹极了,季风廷在中间,不好立刻退出去,只能站在一旁默默听着,话题都与他无关。正傻傻发着愣,视线无意识转了下,就见到包子在人群外面向他招手,兔子一样急得上蹿下跳,一跟季风廷四目对上,就立刻朝他使眼色做口型,拿手往他自己身后指向示意。
季风廷眯了眯眼,好半天才辨别出他说的像是“完蛋”“完蛋了”。季风廷耳边忽而又嘈杂起来,像是还有什么大人物上楼来。张副导问:“怎么娉婷姐您一个人来的,其他两位呢?”
“酒店放行李去了,我可等不及,想先过来看看……”她听到楼道的动静,笑着往外瞧,“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就来了……”
有人踏上顶楼,几张带笑的面孔。季风廷心头缩紧,不自觉后退一步。见到那张脸,他觉得窒息。
“天宇,小晨,”方娉婷招呼,“来得真是时候,正聊到你们呢。”
第30章 美的东西哪里有家
《大路朝天》还有另外两位重要角色孔小雨想搭上的老开顾修伟和对邢凯死追不放的富二代周绍祺,分别由寇天宇和钟晨两人饰演。
寇天宇也是位老前辈了,四五十多的年纪,保养得十分不错,乍看上去像三十来岁的人。他和方娉婷是校友,关系一直很好,历数接过的角色,多以儒雅叔系为主。这一次由他出演顾修伟这个表面宽厚温和,实则冷漠花心的当地巨贾,各方面都很让人挑不出毛病。
钟晨……钟晨自不必说。他是科班出身,有奖、有人气、有实力,当初出演谈文耀导演的《第八天》,凭借男二的角色一炮而红。虽说他在《第八天》之后参演的几部电影没什么太大水花,但他抓住机会,转而毅然进军了电视剧市场。他长得好,纤瘦、俊美,符合时代审美,自然多的是人要追着捧,主演过不少大热言情剧。就算季风廷前些年很少关注影视圈的消息,也知道钟晨的成名一路顺遂,热度可谓一骑绝尘,虽然跟江徕是不一样的发展路线,但仍然有一部分粉丝将他俩当成对家。
都是大人物,名导、好演员,季风廷混在其中就显得十分黯淡,像那么丁点儿大的灰尘。大家忙着打招呼寒暄,季风廷一直安静规矩地站在他们背后,不多发一言,直到那关躲不过的流程终于到来,几位主演总必须要互相介绍认识,季风廷被谈文耀揽住,拉进他们的圈子说话,这时众人的视线便随之聚集在他身上。
有时候季风廷会觉得,人与人相处时,情绪的传递非常奇妙,尤其是在擅长表演的演员之间。就像现在,大家看向他时脸上都带着笑容,笑,其实不过是嘴角一勾,眼睛弯弯,局限于这样简单的方式,却能让人体味到多种复杂的感受。
在场的工作人员不会演,边笑边互换眼神窃窃私语,那份笑容是隔岸观火,不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两位导演主导事态变化,那份笑容是气定神闲,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寇天宇饱经世故历练老成,那份笑容是对演员变动恬不为怪,大有进了三宝殿都是烧香人的从容;钟晨最是八面玲珑,他笑着在寇天宇之后跟季风廷握手,仿佛对替掉他原本角色的季风廷并未挟嫌,转而又对谈文耀笑得无尤无怨,说导演,你也没跟我说,早知道我们男主角这么帅气,我就好好打扮一下再来了。
像演沉浸式话剧,季风廷被这些笑面人齐齐注视着,讲出每一句章程中的客套话时都觉得悚然。他竖着汗毛,肌肉紧绷,注意力过于集中了,好像别人都已经结束话题说下一句,自己的声音还在剧场里孤独地回荡。
某老师,您好您好,我叫季风廷,很荣幸跟您合作,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请多关照。多关照。
和圈内人打交道的方式,他学习了很多年,遇到场面尴尬的时候,用他那一套办法,似乎也足以做到周全圆滑。但和轻松大方的钟晨一对比,却显得那样僵硬呆板不自然。都快三十岁了,怎么还是学不到家。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江徕,江徕也在看他。江徕模样分明,他果然没有戴那张面具,目光冷静,穿过人群,准确地投在季风廷脸上,像排戏时一个寡言严肃的监察者,视线割过季风廷,凌厉如同刀刃。季风廷猜不出更多他的情绪。
方娉婷讲:“小晨啊,你再打扮打扮就没天理了。到时候片子一出来,观众一看,嗬,好家伙,四个大美男,谈导原来是个颜控啊。”
大家都笑起来,谈文耀咂着烟,不留情地将人往外赶:“走走走,下工了,都挤在这儿做什么,你们不嫌热我还嫌,赶紧的收拾出发。”
今晚的接风宴安排在上次去过的那家ktv。各人分头走,季风廷坐他那辆车,司机师傅等在车里放音乐,一个人听迪斯科。
包子跟在他旁边,观察他的表情,一会儿“嘶”,一会儿“啧”,去包厢长长一条走廊,他终于忍不住说:“修罗场啊,风廷哥,修罗场。”
季风廷脚步很慢,耳边嘈杂的音乐声忽远忽近,他一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包子见他没反应,又小声问:“后面怎么办?真的,这样子换角色,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好像对季风廷助理这个角色完全入戏了,替季风廷苦恼,“谈导之前跟你说过吗?”
季风廷摇头,“我不比你更早知道。”他脚步更慢了,又轻声说,“我一开始试镜的就是周绍祺这个角色。”
包子拧着眉毛:“大家都知道,毕竟当时就是在那些试镜演员的casting里挑到你的嘛。”他说,“两个角色选角要求有点相近的。”
说完他好像也意识到什么,开窍了一样,忽然停顿一下,这句话等同在说季风廷和钟晨有些地方很相像,大部分演员忌讳听到这样的话。
季风廷却笑了笑:“是啊。”他转头看包子,问,“你也觉得我跟钟老师像吗?”
昏暗之中,季风廷低下头,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流动。比以往凑得都要近,所以能看清他卸过妆,一张清瘦的脸,轮廓却十分紧致,脸上皮肤很干净,但也不可避免有常人会有的瑕疵,淡淡黑眼圈,几颗浅褐色的小痣,一些新冒头的胡茬。
他的双眼皮褶并不很深,形状漂亮,像新月,下睫毛比一般男人长一点,下眼睑呢老是红红的,导致有时候他那一份疲惫感,会盖过他的清寂温柔。
像是愣了一下,包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连忙道:“其实长相差别挺大的。”他解释,“就是乍一看感觉是同一个类型吧,不太好描述,长得都好看嘛……但你俩性格也不大一样,气质就很不同,你更……怎么说呢……”
忧愁?忧伤?
包子费劲想了半天,自己先被这几个矫揉的词逗乐了,终于想起“忧郁”两个字,要说出来,却感觉羞耻。现实生活里哪里有人拿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人。
“行了,”季风廷顺手揉了把包子的脑袋,“想不出来别想了。”
包子嘿嘿笑,跟上他脚步:“不过我说个老实话,风廷哥你别生气啊。”他悄悄说,“你俩最像的地方是背影,特别是站那儿不动的样子,还真不容易分清……”
熟络的人多起来,一帮人在一起,气氛比上一次聚会好得太多。
作为今晚接风宴的主角,寇天宇和钟晨自然是人群中的焦点。酒摆了满满一桌,工作人员一轮接一轮地上去敬酒,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如包子所说,钟晨和季风廷的性格果真大相径庭。他喝高兴了,干脆跳上沙发,跟人行酒令,唱许多活跃气氛的俏皮歌。大家很捧场,名不虚传,他的确在幕前幕后都有高人气,连据说曾因他轧戏而在片场大发雷霆的谈文耀,此刻脸上都露出了点笑,仿佛剧组之前与他的龃龉从未存在过。
季风廷坐在角落,一个总是微笑却不怎么说话的人想在热闹之中隐藏自己,很容易的。没人在他耳边碎碎念,包子也喝酒去了。
头顶射灯变幻纷繁,光径五颜六色。季风廷瞪着它们,实际上他的大脑里面现在也有此种无秩序的灯光在旋转、闪烁,被照明的信息是碎片式的,混乱、拉杂、跳跃
张副导在阳台打电话时说,换个角色,戏份少不是正好?
谈文耀夹烟看着他。周绍祺的演员另有人选,孔小雨,考虑一下吗?
他上一次坐在这个包厢,被人问怎么不早过来,群里消息没看着么。好滑稽,那个剧组微信群,那夜之后他才得已拥有一席之地。
点进群成员,第五排第三个,一只卡通兔子。钟晨还在群里面,为什么?季风廷居然没想过。
包子说背影,你俩最像的地方,真不容易分清。
黏腻的水声响起来,钟晨在和江徕接吻。江徕说,季风廷,我不会接这样的戏。我不会。我不会。太傻了。没有人会为美满的故事掉眼泪。
很多人拍季风廷的肩,很多人对他说话,很多人那一抹神情无法看清。原来季风廷像一只飘摇的船,不知觉,已经在大雾中的海湾驶远。
是个小厮。是个士兵。是个叫卖首饰的小老百姓。抓住这个机会。还缺两个你来吗。三点钟了还没下工?没上大学,抱歉啊,我们制片想要科班出身。你还不错的,不错的,坚持下去,一定越来越好。你是第一天拍戏吗,死人怎么演都不知道,脸要埋到土里!重来!剃头四十,戴孝二十,有两句台词,再给你加五十块。上啊,这是好机会。特约的话我们组一天给三百。会好的,我们一起加油。这个角色台词不多,出镜倒是挺多,你妈妈会看到的吧。早知道还是读个大学考个编制,好过你整天忙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家都不回了。这么好的机会,你说不要就不要?怎么会追不上,信我,你可以的,你可以的。你爸爸出事了,快回来。还好吗,我听说他那部戏要上映了,换了个大学生。你没看新闻吧,江徕现在很红啊。
江徕,江徕。
于是那些碎片再度拼合成江徕的脸。
像情书里面渡边博子对着山大喊“お元ですか”,你好吗,最近怎么样啊,山谷一遍遍传来空荡的回音,翻译出她的本意,其实是あいたい,あいたくてあいたい,我想你,好想好想你。
江徕就在不远处的人群间,淆乱的记忆却在脑海如潮涌至肆虐横行,那些大喊又不停回荡的声音,仿佛弹射的石头或者炸弹,撞得季风廷头痛欲裂。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江徕。这样写,手给我,对,徕卡相机的徕。
坐在这里是因为,我想看看那条狗要冲我叫到什么时候才停。
我会背那句台词。其实我是一个演员,如果你非要叫我茄哩啡,可不可以不要加个“死”字在前面。
知道了,你教我的,别看他的眼珠,看他的睫毛嘛。
自己组装的。一台电脑而已。给你用的。
没关系。我不抽烟的话,钱就省出来了,对你眼睛好的,风廷。
生日心愿?最想跟你一起拍一部电影。说出来也灵的。
“我第一次见小徕就觉得他不一般,”方娉婷笑着回忆,音乐声吵嚷声渐渐变轻,大家安静下来听她说,“当时他背着那把吉他,从片场另外一头走过来,就跟自带打光灯似的,我助理,那小姑娘当时一把就抓着我衣服,吱哇地叫,啊娉婷姐你看你儿子好帅啊好帅啊。”
江徕在做什么?听到这话会笑吗?季风廷没有转头看他们,他耳朵往那侧偏,听到方娉婷回忆那部令她夺得大奖的《茉莉姐姐》。《茉莉姐姐》是季风廷看过唯一一部由江徕主演的电影。
思绪完全是乱的,跳跃的。他眼前忽然浮现那条他和江徕牵手走过的街,夜里的枫叶其实更像火。自然而然,他想起来那部电影的剧情,江徕是离开家乡背着吉他流浪的孩子,他一直在找寻,找了很多年,步履不停,终于决定落脚在那条小巷,小巷有许多按摩店,茉莉姐姐所在的那家最有名,她一头大波浪,涂大红色嘴唇,年龄不小了却也风韵犹存,方圆十公里内,她生意是数一数二的好。
江徕这样一个人,沉闷、年轻、神秘,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的世界。阿姨姐姐们整天缠着他逗趣,要他帮忙干这干那,要他抱着吉他弹一曲,江徕不吭声,她们便嚷嚷,你是不是根本不会,装自己是音乐大才子撩妹妹呢。
每个白天,大家无所事事没有客人的时间,江徕给她们讲故事,讲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被遗弃在大山深处的小孩,爱恨情仇、恩恩怨怨,每每都要让女人们听得愤慨激昂,又七嘴八舌地插话,讲述她们自己一群失足女的经历。
茉莉姐姐始终没有参与其中,只是倚着江徕阁楼的门,抽烟,旁观一群女人围着他闹,风姿绰约地笑。
江徕那个故事从秋天讲到冬天,下雪了,却还没有讲到结局。电影剧情在此时急转直下,市里面下达扫黄打非的死命令,整条街的女人都没了工作,从前那样热闹的地方成为一片死寂。
茉莉姐姐被扫地出门,拿着一小袋行李住进江徕的阁楼,现在听故事的只有她一人。江徕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地讲着,茉莉姐姐开口问,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江徕说他不知道,不如就叫她无名,茉莉姐姐又说,我生病了,麻烦你在我死以后把我扔到海里,我的钱都归你,江徕说,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但他知道,她在她后背上,纹了一整片的红色茉莉。
茉莉姐姐最终死在江徕的屋里。她临死之前,江徕拿出那把吉他,很老的一把琴,像是陪伴他很多年。他给她弹吉他,原来他不止是会弹,指法还很流利。他说这首曲子是他自己写的,练了很多年了,从没有给人听过。江徕拨完最后一个音,按住琴弦,看着她,好像希望她再问点什么。茉莉姐姐却只是笑了笑,示意他低头,轻轻揉他的脑袋,然后手渐渐垂落下去,闭上了眼睛。
她死了。结局里江徕将那把吉他跟她一起烧掉,离开了那座城市。
片尾曲响起来,也是这首音乐。当时季风廷在手机上看完这部电影,很久没有动作,他感觉江徕坐在沙发上、他身边,从零开始练习这首曲子的场景好像就在昨天,一回神电影却已经上映好久。他低头,片终字幕上播映这首歌的名字,黑底白字,英文名,它叫《Song for Mama》。
现在季风廷想起来,还是把每个镜头记得很清晰,谁能不为之惊讶,江徕第一部主演的电影就这么好。特别好。
媒体大肆宣传说他是天才型演员,神级演技派,说老天不是赏他饭吃,老天爷是追着他喂饭吃。他们将他在影片中每一个神情都截取出来逐帧分析,洋洋洒洒写好长的影评,说这个角色演起来,多一分让人觉得煽情油腻,少一分又缺乏力度不痛不痒,江徕拿捏得却那么刚好,将一个怀揣对母亲的怨恨与渴望而长大成人的男人刻画得入木三分。季风廷还记得那个头条标题,开头三个字便是“神!神!神!”
其实季风廷不是没有尝试去追赶他。江徕说看书对做什么职业都很有帮助,于是那时候他开始看书,把江徕看过的那些一本一本通读。可是用双腿赶路的人,怎么能追得上翱翔的神鹰?
沈从文书里头写,美的都用不着家,流星,落花,萤火,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也都没有家的。谁见过人蓄养凤凰?谁又能束缚月光?
是啊,是啊。美的东西哪里有家,哪怕是只风筝,飞得太远太高,也会断线,随风而去啊。
“哒”的一声,一枚瓶盖从桌上滚落到季风廷脚边,他没有反应。
“风廷哥?”钟晨站到他面前,端着酒杯。怔怔的,季风廷盯着他的模样看,好几秒后才意识到他竟然在叫自己。激烈的音乐瞬间冲破隐障灌进他的耳朵,他回到现实世界,四下看看,他只不过放空了一小阵,大家拼酒已经进入了第二轮。
季风廷赶紧撑着自己站起来,去拿桌上的酒杯,左手发着抖,不稳,他换右手,杯口低过钟晨的。他笑起来,表现出一种被折煞的轻微不安:“钟老师,使不得,您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
“诶,别这么客气,”钟晨说,“我听谈导说你比我大两岁,叫声哥应该的嘛。你就叫我小晨吧,大家都这么叫我。”
季风廷当然不敢叫,咖位、番位,做演员的分得都很清。他还是那么笑着,举着酒杯。钟晨并不掩饰他对季风廷的打量,对于这个顶了自己位置的人,他理应很好奇。季风廷却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换他这样做就不够礼貌。所以目光只落到他的鼻梁以下。钟晨的嘴巴很好看,喝多酒以后是嫣红色,跟那段影片里被江徕吻过之后的样子很接近。
“看你一个人坐这儿,就很想来跟你说说话。别嫌我冒昧。”钟晨盯着季风廷的眼角,忽然很新奇地问,“在片场的时候还见你有泪痣,现在怎么不见了?”
“啊,那个,”季风廷解释,“谈导让点上的,我自己本身是没有。”
“哦……”钟晨点点头,又笑,有些嗔怪的意思,“真是的,怎么当时不给我也点一个。”
没想到他忽然这么说,季风廷愣了下,随即试探地低声说:“可能您不用点痣就已经很符合角色形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