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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蓝莓夜 云上飞鱼 6200 2026-08-06 00:11

  话虽如此,可没人能再安心吃下去,这场晚饭在尴尬之中结束,一个一个人接连离席,最后整个包厢里只剩下季风廷、江徕、老关三人。

  钟晨临走前本来想跟季风廷说几句,可见到这三人沉默相对,气氛诡异,也还是把话咽回去,默默替他们关上门。

  等到包厢彻底安静下来,老关不赞同地问:“风廷,你一直没跟谈导说过这事吗?”

  季风廷埋着头,他没回答这问题,却轻声反问:“关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关愣了一下。

  其实季风廷从没跟他提过这件事,他知道的也并不详细,只是当年偶然听他做演员甄选的朋友透露,说《第八天》这个项目有个选定的演员突然撂了挑子,打乱剧组后面许多计划,谈文耀一时再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对上时间线和季风廷那段日子的情绪起伏,老关当时只是隐隐有种猜想。季风廷退圈之后,后来两年常去他酒馆喝酒的就只剩丁弘,有一晚,《第八天》拿了大奖,酒馆大屏幕全程转播颁奖晚会,丁弘喝了一整晚的闷酒,在钟晨上台领奖的时候,望着荧幕,醉醺醺地呢喃了句:“站在那里的本该是风廷。”

  他就是在那时想通了关窍。

  可是,已经八年时间过去,季风廷和谈文耀此次合作眼看都要结束。他是真的想不到谈文耀从一开始就没有认出季风廷,更没有想到,季风廷会将这件事情藏到现在,竟然连江徕都不知情。如果不是他今天无意间戳破,季风廷是不是这辈子也不会再提起。

  “我也是阴差阳错才知道,”老关皱着眉,沉声说,“不管以前怎么样,我想,至少现在,你不该再瞒着大家。风廷。为什么?”

  季风廷垂着视线,一言不发。

  他先头还晕沉的头脑此刻变得异常清醒,他听到鸳鸯锅还沸腾着,冒着汩汩的响声,太久无人问津,忽然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辨别出是老关俯身,“哒”一下关掉了气阀,就在这时,坐在圆桌对面,沉默一整晚的江徕忽然起身,绕过凌乱的座椅,脚步像催命的鼓点,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靠近。

  他听到江徕对老关说:“老关,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有些话,想对季风廷说。”

  等到老关离开,包厢门打开又关上,江徕随手拖了把椅子,椅腿和瓷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将椅子放在季风廷面前,正对季风廷坐下。

  季风廷视线低垂,只见到地板上顶灯的反光和江徕的鞋尖。

  这时他才听到江徕对自己说:“说吧。”

  老关问,为什么?

  这就是原因。

  季风廷把这件事当成讳莫如深的秘密,不是怕谈文耀会怒骂他,不是怕好友同事会怜悯或者嘲笑他。他就是怕现在。怕自己会被迫想起那些已经掐去的,掩埋在垃圾箱最深处的记忆。

  如果真的有地缝给他钻就好了,或者天降一位女巫对他施魔法,让他沉睡、消失、变成只会啼哭的婴孩。他不想说任何一句话。不想做总围绕着因果打转的成年人。不想回答。

  可是江徕像原始森林里扑猎的野兽,他太有耐心了。

  迟迟没能等到季风廷开口,他居然很平静,居然主动讲:“好。你不说,我来说。季老师,你听听我猜得对吗?”

  江徕说:“谈文耀说,他跟你见过面。我和你一起生活了两年,如果这期间你接触过谈文耀,我一定会知道。可我不知道,说明你跟他的见面发生在我进组《茉莉》之后。而谈文耀那部《第八天》,刚好就在这个时间点前后启动拍摄,海选演员。”

  “那段时间你公司给你接了不少试镜,我猜,《第八天》是其中之一。那里面唯一一个适合你的角色,名字叫小豆芽吧?我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总之一定出现了变故,因为后来,小豆芽是由钟晨出演。”

  “我想了很久,为什么钟晨一见到你就表现出好奇和探究,一开始,我以为原因在于孔小雨,而今天看来,恐怕他当初出演小豆芽一角时,就主动从某些地方了解过你。”

  “后来,我跟他合作《异乡客》,有人爆出那张牵手照,大多数人都以为那是我和钟晨。钟晨明里暗里地朝我打听,他说真不敢相信,为什么你跟他的背影会那么相像,我嗤之以鼻。我从没觉得你们像过。可是谈文耀八年前和八年后做出来的这两个换角决定,说明,在他们看来,你们俩至少在外形上有某些相似的特质。这一切,我应该可以把它当成佐证。”

  顿了顿,江徕继续说:“按照谈文耀的习惯,他选定的演员,自己轻易不会改动。听到老关的话他却大动肝火,说明,他想起来那场变故,而那场变故,他才是被动方。如果我没有猜错,小豆芽一开始选定的演员,原本就是你,而在电影快要开机的时候,你主动辞去了这个角色。那晚你说的理由全是哄小孩的话你辞演的决定,才是一切的关键,是你退圈最重要的原因。”

  他一气说完,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问季风廷:“季老师,我猜对了吗?”

  季风廷用力地呼吸着。他试图从浑浊的空气中,汲取一丝新鲜的氧气用来续命,可是被人捕住一把扔上岸的鱼,再怎么奋力张开鳃腔,也是无功徒劳。

  江徕就这么好整以暇地坐在季风廷面前,将所有被人轻易忽略的细枝末节,一点一点串联了起来。拼缝出来的答案,与真相竟然相差无几。

  季风廷不觉得吃惊,他觉得可怕。

  江徕简直敏锐到可怕的程度。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圈子里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可你不愿意跟任何人提及,又在躲闪,又在害怕。大概你自己也没有注意,你虽然低着头,今晚却一直在注意我的动静。季风廷。”江徕平心静气地问,“我可不可以理解成我就是你当初选择自毁前途的原因?”

  “不,不对,”季风廷倏地抬头,一双眼睛已经缺氧到赤红,他喘着气,接连反驳,“不是这样。”

  “好,不是这样。”江徕点点头,“那你说是怎样。”

  江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几个呼吸的停顿后,又说:“你不愿意说也可以,总有人知道原因。大不了请私家侦探,或者我一个一个去走访,去死缠烂打丁弘总该清楚吧?”他语气越来越重,越来越坚执,“你觉得这圈子里有秘密可言吗?我去找一切你接触过的人、你待过的地方,哪怕我不工作,不再拍戏,一天弄不清楚就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你现在不说没有关系,我一定会弄个水落石出。”

  季风廷看着江徕,江徕死死盯住他的那双眼睛带着穷诘的决心。他大脑出现一阵空白,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意识到,江徕在逼他。

  那根快要连接上他俩的游丝已经不见踪迹,烟涛也消失殆尽,屋里肃静得像最高审法庭,包厢的灯带着温度直直打在季风廷的身上,仿佛一种炽热的拷问。

  长久的沉默之后,季风廷忽然动了动,他低头,从烟盒中拣出一只烟,点上,自顾自地吸了一半,这才再度望向江徕。

  透过重新出现的烟雾,他终于又看到江徕模糊的面孔,看到他不熟悉的他的模样,看到落在自己身上、江徕的冰冷的晦暗的目光。

  季风廷想,这一瞬间,他真的对江徕产生了一点恨意。但说恨他,又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恨他哪一点。

  恨他逼迫自己非要讲早已经对彼此不重要的真相吗,恨他永远像个天真稚拙赤诚固执的少年人一样不知稼穑艰难吗,恨他那么幸福、用狭窄的视角却得以见遍季风廷望尘莫及的风景吗。

  恨他的这瞬间一闪而过,季风廷又变得茫然。那一点恨意无所可落,最终只有回归它原本的安置之处。季风廷其实最恨自己懦弱自私无能的本性。

  他终于开口,轻声说:“是命运。”

  江徕蹙着眉,不言语地看着他,可是季风廷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尽。

  季风廷说:“江徕,在去《茉莉》探班之前,我跟你妈妈见过一面。”

  他紧接着问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你知道你妈妈是谁吗?”

  停顿一拍,又自言自语般地为江徕解答。

  “她就是那位故人。是我的启蒙老师、行业偶像、引路先锋,我是因为她,第一次产生要做演员的想法。左慧小姐。我见到她,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你的妈妈。”

  第52章 自你离开后(上)

  季风廷很久没有主动去回忆这些事情,以为想得少一点,便能将这些东西从自己的身体中削离得更干净一点。

  但他忽略一个常识,下刀的力度越大,范围越广,所留下的伤痕也就越深刻。收束陈年旧事,如同重新揭起那些早已经长好的瘢痕,在疼痛之余,难过的感觉也还是十分清晰。

  江徕离开这天,以他进入安检区那刻为分割点,划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他离开之前,时间像被按了加速键,快得画面模糊。他们起床清点东西,吃饭、喝水、坐在沙发上沉默相对。并非是故意拖延时间,而是不知怎么一眨眼,窗外天色就暗下来,到了必须该出发的时刻。

  江徕只带上了一个随身行李箱,季风廷打车送他去机场。其间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他们坐在出租车后排,甚至很少去看对方,却一直偷偷地紧握着双手,分秒也不放开,仿佛彼此掌心之中运转着一个隐秘的宇宙。

  到机场,季风廷帮江徕把行李箱从车里拿下来。坐晚班机的人也不少,航站楼门口始终有交通管制,载他们来的的士不能停留,下了客就扬长而去。

  那瞬间他其实有一种童真的冲动,思考现在买票是否及时。他想要抛下所有,跟着江徕上飞机,做他助理也好,在他拍摄的城市打零工也好,哪怕步调不再一致,只要能跟在他这个人身边,至少在物理层面上,他们或许永远不会分开。

  但冲动只维持了一瞬间。

  值好机,办好托运,江徕在安检口前站定,停留了好久的时间。他们看着彼此,有几个飞奔的赶路人撞上江徕的肩膀,把他们中间撞开不小的缺口。更多人涌来,行色匆匆,像溯河洄游的鱼,只有他俩,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好似陷在河床深处两块坚执的顽石。

  直到江徕的名字出现在Final Call中,季风廷才往前两步,为他最后清点证件、必备物品,低声催促:“要赶不上了。”

  江徕抓住他的手,任性地回答:“那就不赶了。”

  季风廷笑着摇摇头,叮嘱他:“注意安全。”又说,“到了打给我。”

  说完,他想收回被江徕抓住的手,江徕却紧握着不放,甚至将他拉得更近,捋开季风廷掌心,按到自己的心口上。季风廷骇了一跳,周围全是人,江徕这个动作简直太大胆了,他下意识想要推他,江徕另一只手却很果决地捧住他后脑勺,紧接着忽然靠近,亲了上来。

  温暖而柔软的吻像一片落叶,从季风廷嘴唇上擦过,一触即分。

  江徕对他笑了笑,说:“每天都打给你。”

  他潇洒地转身,迈开脚步,不再回头,周围的人大都忙着过安检,只有零星的目光落在他俩身上。江徕穿过安检机、隔离门,逐渐被人群遮住身影,只剩高过别人头顶的后脑勺,然后转了个弯,再也看不见。

  这天的另一个部分,就是从江徕的踪迹离开在季风廷视野之中开始的。从他离开往后,一分钟像一年。

  季风廷目光定在江徕消失的地方,停留了非常久的时间。Final Call三遍响过之后就没了动静,他一边替江徕心急,祈祷他顺利赶在舱门关闭前登上飞机,一边却又自私地保留侥幸,希望江徕错过这趟航班,把起飞时间推迟再推迟,最好推到无限期。

  他甚至心脏狂跳着幻想,下一秒,江徕的身影从一个小点逐渐变大,又奇迹般地重新出现在他视野当中。

  可是既幸运也遗憾江徕在向璀璨星途迈步的路上,一切总是那么顺利。他最终还是坐上飞机,飞离地面,与渺不可见的季风廷,拉开三万英尺的距离。

  从灯火通明的航站楼出来,季风廷上了辆机场夜巴。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通畅,却好像怎么走也到不了尽头,季风廷眼睛闭闭睁睁,熬到身体都快和座椅融为一体,才总算到站。

  他孑然一身下了车。站点离家还有好几公里,季风廷没有打车,时间好难熬,他决定走回去。这夜的风特别好,轻柔、凉爽,一路上有沙沙的树叶声跟他作伴,他想他不孤单。

  不知走了多久,逐渐,他见到平时跟江徕散步常见到的景色,碰到他们常光顾的饭馆,买过套的成人用品店,离家越来越近,他脚步也越来越慢。远远的,看到老关养的那条大黄狗,它伏卧在酒馆门口,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

  季风廷顿了脚步,左右看了看,忽然无意识地笑了下。

  他想到第一次见到江徕时,自己也在相同的位置停下一阵子脚步。季风廷走近,江徕主动开口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江徕。季风廷饶有兴趣地重复,将来?

  这样写。江徕说,手给我。他捉住季风廷的手,低头在他掌心写写画画。季风廷了悟,看着他眨动的睫毛确定,徕卡相机的徕。

  江徕抬眼看向他,出人意料,他说话的语气比他长相柔和,他说,对,徕卡相机的徕。

  当时竟然没有觉得这个叫江徕的人奇怪。

  季风廷走到大黄旁边坐下,大黄嘤嘤叫着,冲他欢快地吐舌头摇尾巴,想要将脑袋塞到他怀里去。季风廷纵容着它。不一会儿,老关夹着烟从酒馆里出来,问季风廷:“人送到了?”

  季风廷“嗯”了声:“送到了。”

  “这一走啊……”老关叹了声,又顿住话头,说,“哎,坐这儿干什么?进来喝两杯。”

  季风廷不置可否,摸了会儿大黄的脑袋,忽然看着对面说:“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也这么问诶,你刚才坐这儿干什么?”

  “就对面那马路牙子啊?”老关随着他的视线去看,那正是季风廷家楼下,“这还不简单,一看就知道那小子守株待兔呢。”

  季风廷还没开口,先笑起来。他说:“老关你一定想不到,”说,“他当时指着大黄告诉我,坐这儿是因为我想看看那条狗要冲我叫到什么时候才停。”

  老关捧着肚子笑了半天,弯腰在大黄脑袋上囫囵摸了几把,“我这黄儿,谁来了都亲热,唯独见着那小子,回回都要龇牙咧嘴,”他开季风廷的玩笑,“连大黄都不待见他,偏偏你疼得紧,风廷啊,”他说,“你说你是不是犯糊涂,到时候两手空空,难受的不还是自己么。”

  这类话老关和丁弘明里暗里都对季风廷说过许多次,可是如同年轻人玩游戏,遇到从没打过的副本,总千方百计要绕过防沉迷提醒,总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能够一夜通关。老关这话,今晚他也照样不大乐意听。

  他站起身,拍拍手,轻松地说:“不聊了,我回家。”

  老关没多留他。季风廷横穿过这条小街,没叫醒不灵敏的声控灯,摸着黑拾阶而上,楼道里安安静静,像通往荒原的阴森涵洞,另一头链接他那方小小的租屋。

  推开门,打开灯,才出门几个小时,屋里却有种数年无人光顾的冷清。江徕做的鱼缸还放在餐桌边,水草已经很久没有修剪,侵占了大部分水域,小鱼在繁茂幽深的森林之间穿行,灵动的身影忽隐忽现。

  季风廷趴在鱼缸前,看了好一会儿,起身,转头时看见电视机旁银光一闪,江徕的DV机静静躺在上面

  昨晚收拾行李时,季风廷明明已经把它装进了江徕的行李箱。

  他走过去,将机器拿起来。想一想觉得很神奇,巴掌大的小东西,却像能够封印记忆的魔法纺锤盒,替人存储无数段回忆。他抚摸着机身的金属外壳,走了几分钟的神,却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刻将它打开,把机器放到了抽屉最深处。

  他开始收拾屋子,擦灰、拖地、清理油烟机,这一切做完,拿出手机,屏幕上还是空空荡荡。他打好水,上天台。原先天台被房东堆放着许多用不上的杂物,江徕清理出来,种下一大片蓝莓树。

  因为对着电脑熬夜太多,季风廷有段时间眼睛发炎很严重,一度视力模糊,又碰上入梅,湿疹复发,这些小病要不了命,但说实话很折磨人。

  炎症转好之后,江徕提议他吃中药调理,可是两人都在剧组工作,休息时间总不固定,熬中药这活儿太费功夫。后来江徕回家时除了一小束花,还会给他带盒进口蓝莓,号称蓝莓是“超级水果”,能明目、能抗炎,甚至还能保护心血管,让人越吃越年轻。

  季风廷听得发笑,说,他俩这年纪还要再年轻的话,干脆回妈妈肚子里重塑肉身吧。

  那时候蓝莓这水果是个稀罕物,进口的更是贵得吓人,过几天,他不允许江徕再买。哪晓得江徕隔天就不知道从哪儿运回一车蓝莓树,吭哧吭哧地把天台腾出来的空地填满。

  每每这种时候,季风廷总是要动摇心中对江徕身世背景的猜测。因为现在这个世界,大多数人连种一颗小白菜都种不好,而蓝莓树这样的植物,居然也叫江徕真的栽活。那时候他从没意识到自己对江徕的认知刻板而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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