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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今夜入怀 白色的柴犬 3230 2026-08-19 00:39

  比起读书考试的日子,廖雪鸣觉得一个月一千八的生活也不是很难捱,少吃一点饭就是了。

  他捏着纸张,一番挣扎后,鼓起勇气问:“......我不想上学,能换种别的方法吗,我肯定听。”

  陆炡冷冷一笑,“不行。”

  两人的对话被一旁的男家长听了去,感同身受道:“我家这个也是,高中都差点没念完,今天带他来这费了好大的劲儿。”

  他看陆炡岁数不大的样子,“你是这孩子的......”

  陆炡推了下眼镜,“算是——”

  “哥”这个字的音节还没发出来,对方接着问:“叔叔吧?”

  唇角几不可察向下,检察官没再理他。

  他毫无眼力见地继续追问:“大兄弟给你侄子报的什么专业啊,听说民政院的电气自动化挺厉害......”

  此时咨询室的门从内推开,有人喊:“三十一号,殡葬专业,廖雪鸣。”

  被点到名的廖雪鸣站起身,举了举手,“是我。”

  “行,和家长一块进来吧。”

  等他们进了办公室,关上门那刻男家长跟旁边人窃窃私语:“竟然给孩子选和这死人打交道的专业......”

  “听说这行工资高,现在就业太困难。”

  “就是一个月挣两万也不行啊,这哪门子叔叔......”

  因廖雪鸣的户籍在县城本地,中专专业对口。可以选择殡葬专业的成人大专,与暑期后的应届学生一同入学。

  考虑在职原因,报考老师给的建议是线上加线下的学分模式。一周需要到校上一次课,其余完成线上考试即可。

  最后报考老师委婉地说,这种情况的学费会比普通学生高一些。

  她笑笑,“不过对于成年人想提升学历水平,增加专业技能来说还是很有用的。我们民政学院向来求真务实,绝不会只教授一些无用的理论课。”

  陆炡翻着学校介绍手册,的确殡葬专业的介绍内容,比其他为了吸引学生设立的新课程更详实可靠。

  他低头问旁边坐着的廖雪鸣,轻声问:“你觉得怎么样?”

  “啊?”廖雪鸣挠着后背,摇头,“我也不知道。”

  为了争取绩效,女老师连忙递给陆炡笔和纸,“我们的报名时间是下周五截止,家长可以留一下电话,后续有什么问题及时问我。”

  短暂成为廖雪鸣“家长”的陆炡,名正言顺地留下自己的号码。

  出了校门,廖雪鸣突然提出要请他喝饮料。陆炡勉强同意,跟着他进了附近的冷饮店。

  廖雪鸣点了杯杨枝甘露,给自己要了杯咖啡。

  看他踮脚坐在高脚凳,轻轻晃动身体。和听到要给他报学校时两模两样,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怎么,想通了?”陆炡好整以暇,“立志不再做文盲,当学习小博士了?”

  吸饮料的廖雪鸣鼓着腮帮子,摇了摇头。

  “那你在这独自开朗什么”

  廖雪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挠挠后颈,“刚才那个老师,好像认为陆检察官是我的家人。”

  他垂下眼睛,唇角却上扬,轻声说:“自从师父去世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家人在身边的感觉了。”

  陆炡一愣,伸手捏了下他的脸颊,“又装乖。”

  知道对方娇气,没有用力气,他也没喊痛。

  廖雪鸣摸了摸被触碰过的脸,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

  “您是不是学历很高?”

  “还好。”

  “那学习成绩是不是也很好”

  “凑活。”

  陆炡喝了口咖啡,黏腻的速溶饮料味,他微微敛眉,“到底想问什么?”

  廖雪鸣思忖片刻,缓缓告诉检察官:“从六七岁我有记忆开始,就和师父跑村子,各家各户入殓。”

  一开始廖雪鸣跟在师父后头,瘦弱矮小的身体背着沉重的包。

  长了几岁,开始替逝者盖衾单,钻进里面擦身体。

  再到后来渐渐学会给遗体按摩,缓解僵硬;穿寿衣,抹粉,描眉,点唇,梳理头发。

  十九岁那年开始,老廖的身体日渐消瘦。后来就不再给人入殓,抽着烟在一旁指挥廖雪鸣该做的步骤。

  第二年初冬,他把廖雪鸣领到了长暝山的墓园,问馆里要不要人,最终廖雪鸣留下了。跟着馆里员工,又一点一点学起。

  他住在宿舍,而老廖不和他一起住,有时会提着吃的来看他。

  冬末春初,天越来越暖和之际。猝不及防地下了场大雪,带走了刚钻芽的小草,带走了老廖。

  从那以后,殡仪馆成了廖雪鸣的第二个家。

  ——可以做,不可以做。

  是身边的人教他最多的。

  ——可以选择做这个,也可以选择不做。

  陆炡是第一个这样告诉他的人。

  他双手捧着冰杯,看向检察官,问他:“是不是在您小的时候,爸爸妈妈总是教你好好念书,所以才懂得这样多?”

  闻言,陆炡没说话。

  视线绕过廖雪鸣,落到他身后“心愿墙”贴着的杂乱便利贴上。

  希望可以考上心仪的大学、换一部新手机、早日发大财、谁和谁永远相爱不分离......等等,各不相同,又本质相同的愿望。

  短暂地轻叹口气,陆炡摘下眼镜,又戴回,淡淡地说:“除了学习,其他确实教得不少。”

  廖雪鸣有点惊讶,“那教些什么?”

  手指轻敲着桌面,陆炡瞧着他,像在回忆:“教什么.....”

  陆炡想起他记事起,从陈茵那里得到的第一件生日礼物,是一双手工制作的奢侈品皮鞋。而尺码却小了一号。陈茵不顾他脚趾被挤得疼痛,强行让他穿上。

  这是父母教给他的第一件事——金钱是至高无上的。

  生日宴上陆炡踩着并不合适的鞋,脚磨得流血,跟在陆振云和陈茵身后,重新认识这个社会。

  这是父母教给他的第二件事——而金钱之上是权力。

  他学着父母对高云之上的人笑脸相迎,对挣扎在淤泥里中人颐指气使。

  在国内读书时,陆炡是没有朋友的。

  记得国中一年级,班里新来了一位实习英语老师。

  她成绩优异,刚从名校毕业,怀着满腔憧憬来到国际学校任职。

  英语老师似乎很关心他的情况,时不时嘘寒问暖,甚至课后主动与他谈心。

  陆炡是冷漠矜傲的,自然不会同她袒露心声。且自动把她归类为父母嘴里的——想从他这里讨点好处的下等人。

  然而一天周日,她居然到陆家家访,对陈茵说:“小炡的价值观和认知有些偏差,如果青春期不及时更正,会使性格产生缺陷的。”

  他记得那天陈茵对老师泼了一杯白水。

  至于为什么是白开水,陆家会把登门拜访的人用白水,咖啡,茶水等区分开。

  后来那个老师没再来教课,听别人说她因为没通过实习被学校拒绝了。很多同学难过不舍,认为她是个很好的老师。

  大概率是因为自己丢掉了工作,陆炡对此并无感觉。他认为有些人的身份阶级,注定命运本该如此。

  可不曾想女老师的话一语成谶。

  陆家人的行为准则和自身性格的缺陷,深深影响着陆炡的两性观。

  去加州留学的四年间,近乎疯狂地迷恋上身为同性的闻珏。

  只因对方比自己地位更高,能力更强,认知更高。

  他仰慕对方,又厌恶所有被闻珏博爱着的“下等人”。可即使闻珏被这些“下等人”拖住迈上台阶的双腿,也不曾在他面前多停驻一秒钟。

  陆炡作为旁观者,目睹闻珏商业联姻、遭遇车祸、双腿截瘫......又再次找到相伴后生的爱人。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才是最卑劣的“下等人”,踩着无数人的肩膀和头颅爬上高山,又恬不知耻地俯视被牺牲的人。

  所以陆炡自愿从高位辞下,任凭差遣地被安排到这里,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

  “......陆检察官?”

  廖雪鸣小声唤着,将自己从冗长沉闷的回忆中分离。

  陆炡短暂停顿,尔后毫不在意地说:“忘了。”

  忘记也是没办法的事,廖雪鸣理解地点了点头,再次询问:“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检察官轻“啧”一声,“怎么这么多事?”

  话间不耐烦,语气却并无嫌弃。

  于是廖雪鸣壮着胆子说,“我之前听马主任说过,您在很好的地方工作过......可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自从上次去过繁华的城市,廖雪鸣觉得陆炡应该属于那里。

  而不是这座黄沙漫天,土地裸露,曾经被评为最不适合居住的城市之一的落后县城。

  陆炡却笑,侧头细细瞧着廖雪鸣。

  回忆起他向闻珏询问刺青含义那回,通话末了,对方在电话中问他这是谁。

  陆炡想了下,只说:“一个小朋友。”

  想了想,又补充:“和你完全不一样。”

  安静须臾,闻珏笑,“不要老想着从别人那里汲取能量,自己也多付出付出吧,陆大检察官。”

  那是陆炡第一次主动挂了闻珏的电话。

  现在想想,大抵是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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