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昭深深呼吸一口，率先回过神，一低头，跟眼睛水汪汪的小人咪四目相对。

　　歌吉尔女士重重呼出一口气，眼含骄傲地注视艾尔维娅：“我死而无憾啦。”这句话的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艾尔维娅显然把自己唱进了情境里面，黑豹和花豹很熟悉如何处理这个情况→让人咪自己待一会，慢慢走出来。

　　“我去拿点吃的和喝的。”为了让艾尔维娅随时吃好喝好，他们在二楼厨房申请了块地方，随身厨师把食物都准备好了，莱奥尼安去端下来就行。

　　费伦提斯点头，没动。他们两个必定留一个守在艾尔维娅身边。

　　“我去帮忙。”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艾尔维娅，歌吉尔女士跟了过去。

　　背对厨房门口，莱奥尼安在琳琅满目的美食中挑挑拣拣。把选中的食物放进半人高的多层提篮，他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歌吉尔女士出现在门边。

　　歌吉尔女士似乎还没从歌曲的情绪走出来，呼吸急促，眼眶愈发猩红。

　　“您去休息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这是实话，提篮就算装满食物，莱奥尼安一只手就能轻松拎起来。

　　歌吉尔女士颤巍巍向前走了一步，看似执意要帮忙。

　　轻轻放下手里的食物，莱奥尼安转身面对她，面沉如水：“您对艾尔维娅很好，她把您看做母亲。我不想伤害您，艾尔维娅会哭的。”

　　听见“艾尔维娅”，歌吉尔女士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她的眼瞳变成羊特有的横瞳，双腿变成毛绒绒的羊腿羊蹄，牙齿控制不住地龇出唇边，涎水滴滴答答，面部表情变得如凶兽般狰狞。

　　【歌吉尔老师！】就在这时，艾尔维娅的尖叫横空炸响。

　　“歌吉尔”的眼睛动了动，脸僵硬地侧了个角度。

　　不远处，艾尔维娅被费伦提斯死死抱住腰肢，她雾蓝色的眼睛涌出决堤的河水，嘶声呼唤着，拼命伸出的手臂来够她。

　　“歌吉尔”慌张了一瞬，她猛然回头，捂住自己的脸，无论艾尔维娅如何呼唤，都没有回头。

　　下一秒，“歌吉尔”发出一声大吼，一只彻头彻尾的疯羊出现在原地，口鼻喷洒热气，狠狠撞向莱奥尼安！

　　“贺昭，她还有救吗？”一片混乱中，乐乔小脸煞白。贺昭抱着他站在更远的地方。

　　厨房一片狼藉，黑豹跟疯羊缠斗，为了不误杀对艾尔维娅如母亲般重要的歌吉尔，他打得束手束脚。

　　费伦提斯忙着保护艾尔维娅，没有人有心思关注他们在后面说了什么。

　　“有，但歌吉尔女士年纪很大了。”贺昭委婉地告知乐乔他的判断能活下来很难，恢复到之前的状态更难。

　　灰狼先生匆匆赶到，有他全力帮助，疯羊很快被制服，送进附楼紧急治疗。

　　因为乐谱的事，歌吉尔女士对贺昭也有恩情，这次治疗，贺昭亲自操刀。

　　莱奥尼安脖子、手臂和大腿被咬伤，艾尔维娅收拾好悲痛的心情，止住眼泪，问费伦提斯拿来药物和绷带给他包扎。

　　乐乔给艾尔维娅打下手。费伦提斯撇撇嘴，对哎哎呻吟的莱奥尼安报以鄙夷，多大点伤口啊，再不治疗就要痊愈了。

　　莱奥尼安治疗完毕，费伦提斯宣布一个新消息：“小娅，我刚收到了歌吉尔女士的邮件。”

　　闻言，刚洗完手的艾尔维娅立即哒哒哒跑到他身边，乐乔犹豫片刻，也跟了过去。

　　艾尔维娅不认识类人裔的文字，所以由费伦提斯把邮件的内容念出来。

　　「……医生说我不是生病，只是老了。世界上没有返老还童，我的耳朵、头脑只会越来越坏，我会忘记怎么唱歌，我的工作，回家的路，最爱吃的草的香味……最可怕的是，会忘记我最爱的艾尔维娅。」

　　「我发现手里攥着艾尔维娅的照片，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把照片拿在手上。这种情况发生得越来越频繁，我就把艾尔维娅的照片贴在墙上，每一张写上“她是你最爱的宝贝，不要忘记爱她”。」

　　「我见过一段研究报告，有种叫做奥亚吸蜜的鸟，它的歌声优美，足以令所有人动容。后来，它们的族群只剩最后两只小鸟。一次暴风灾难，小鸟失去了它的伙伴。那之后，小鸟歌唱，却再没有得到同伴的回应。」

　　「看见这个资料，我想到了艾尔维娅，要是我忘记了歌唱，忘记了她，我的艾尔维娅怎么办呢。」

　　「除了唱歌，艾尔维娅对其他东西似乎都没有兴趣。她是人类，很容易寂寞，这么长时间以来，一起歌唱的伙伴只有我。幸好，她的身边还有你们在。」

　　「我的耳朵很快就会彻底听不见，听不见之后，我也无法再次歌唱。医生给了我一种药，让我自己做决定。」

　　「这种药能立即增强我的身躯，器官，幸运的话，我可以比以前更加强健。我想了很久，决定使用它。」

　　「至少，让我再一次跟那孩子分享一次喜悦吧。」

　　「如果你们收到邮件，说明我不是那个幸运儿。我一定伤害了你们，对不起，请替我安慰哭泣的艾尔维娅。」

　　「最后，我的所有财产，包括创作的乐谱，全部归艾尔维娅所有。」

　　「艾尔维娅，谢谢你来到我身边，我爱你。请忘记我丑陋的一面，我希望在你心里留下的，永远是那个与你一起歌唱，抱着你睡觉，一起吃小酥糕的人。」

　　随着费伦提斯念信逐渐接近尾声，艾尔维娅终于压抑不住哽咽，放声嚎啕大哭了。

　　两只豹子眼尾也有些红，莱奥尼安暗中狠狠踢了一脚费伦提斯，两人把艾尔维娅抱在怀里，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

　　【宝宝，嗝，你的贺昭这么厉害，嗝，他一定能把歌吉尔妈妈治好的吧？】艾尔维娅口齿不清，含泪向乐乔投来希冀的目光。

　　“……”在两只豹子虎视眈眈的注目中，乐乔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于是等贺昭结束治疗，打开门，就见小人咪迫不及待跑到他身后站着。

　　为什么是身后？因为身前被艾尔维娅一家三口霸占了。

　　乐乔抚摸胸口：被两只眼含杀气的豹子盯着看，压力山大！

　　看了一眼乐乔，贺昭对三只家属说：“命保住了。但是她没办法变成类人裔形态了，只能用兽类形态度过余生。另外，随著那种药剂被中和，她的身体状况会恢复到从前，器官会衰老、失灵。”

　　也就是说，歌吉尔女士以后就是一只垂垂老矣的羊咩咩，记忆力不好，耳朵听不见东西，出门容易走丢。

　　【我会照顾好歌吉尔妈妈的！就像她当初用歌声点燃我一样。】艾尔维娅喃喃自语，眼神坚定。

　　让艾尔维娅进去看望歌吉尔女士，贺昭看着费伦提斯：“歌吉尔女士说的医生，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费伦提斯：“照片通过邮件发给你了。跟之前被你逮住尾巴的斗篷人一样披着斗篷，他的特征是一对鹿角。”

　　贺昭目光深沉，简略总结：“一个擅长打斗，一个擅长医药吗？”

　　次日，艾尔维娅早早就来贺昭家报到。她先去看望了还在昏迷中的歌吉尔女士，然后找到正在学习的乐乔。

　　【给我看看那个乐谱吧。】艾尔维娅眼睛还肿着，声音沙哑。她昨天回去肯定又哭了很长时间。

　　乐乔惊讶，他以为艾尔维娅这几天应该没心情管八音盒。

　　【谢谢。】乐乔大声道谢了，立即掏出手机展示。

　　看见那张放大拍摄的“Lothielin”的刻痕照片，艾尔维娅轻轻咦了一声。

　　【这是我的签名呀。】

　　第92章 两位妈妈的爱

　　【宝宝小甜心，你干嘛一脸惊讶，你自己就有两个名字哟。】艾尔维娅被乐乔两眼圆瞪，傻呆呆的表情逗乐。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了。

　　【没有舍弃名字你在诺亚基地应该有一段还算美好的时光。】

　　【我在那里却没有太多美好的回忆，有了新生活，那些讨厌的回忆就让它们埋葬在过去吧，连带以前的名字。】

　　听到这里，乐乔赶紧把热茶往艾尔维娅面前推了推。

　　虽然眼睛微微肿着，但艾尔维娅眼睛亮亮的。她今天是素颜过来的，皮肤水嫩嫩，嘴唇红润润。

　　→沉浸在伤心里面，人是没有心情打理自己的，应该是两位饲养员帮艾尔维娅用香膏擦了脸，给她穿了一套柔软舒适，又不失精致的长裙。

　　于是没完全走出伤心的人咪红着眼睛，光鲜亮丽的，在饲养员们担心的注视下来到同伴面前。

　　歌吉尔女士说，之前的艾尔维娅瘦瘦巴巴，现在的她可以说得上是脱胎换骨。

　　两只豹类人裔饲养员用爱把她养出了丰盈的血肉。

　　^_^

　　艾尔维娅让乐乔点开视频，认真听了一遍八音盒的乐曲。

　　闭眼思索片刻，她猛然睁开眼睛，里面精光四射。艾尔维娅很有把握地说：【我记得这首曲子！乐谱是我接受了委托写的。老板是个大好人！不仅足额交付报酬，还额外给了我一袋新鲜食物。】

　　在末日中的诺亚基地，新鲜食物的含金量不用多说。

　　一把新鲜的蔬菜=二十袋食品补剂！

　　哇！这位老板很大方了。

　　不过，这同时也证明，对那位老板而言，这首曲子，这个八音盒，应该也是十分重要的物件。

　　无论如何，已经看见胜利的曙光，乐乔呼吸变得急促，眼睛里饱含期待：【那艾尔维娅小姐，你还记得原来的乐谱吗？】

　　艾尔维娅嘎嘣脆回答：【当然！这首曲子我印象非常深刻，现在就能写出来。】

　　(￣￣)

　　太好啦！

　　乐乔立即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笔和纸，艾尔维娅不假思索，笔尖龙飞凤舞，纯白的纸张上，乐谱的音符倾泻而出。

　　艾尔维娅一边写一边哼唱，跟八音盒大部分相似的曲调一声声拨动乐乔的心弦。

　　看着缺失的曲谱逐渐完成，乐乔不由得咧开嘴角，笑得眉眼弯弯。

　　贺昭的摇篮曲！

　　找到啦！

　　写完整首曲子，艾尔维娅吹了吹纸张，把它交到眼巴巴的乐乔手中：【没想到这个八音盒居然会在贺所长手里。听老板说，这是她的生日礼物哩。】

　　艾尔维娅眼神黯淡了一下：【老板她估计……】

　　正在抚摸乐谱的动作顿住，乐乔抿了抿唇，他心领神会艾尔维娅的未尽之言了这么重要的，具有特殊意义的物件，主人一般会贴身携带，或者放在枕边等家里私密安全的地方。

　　可这个八音盒却离开了主人身边。

　　它流失在外，阴差阳错来到新世界，最后被贺昭得到→那么，有很大可能，它最初的主人已经死去。

　　永眠于九死一生的末日。

　　【你放心，贺昭很珍惜八音盒，他花了很多心思和时间寻找这个曲谱……】乐乔就跟艾尔维娅说了八音盒对贺昭的意义，是母亲的摇篮曲，是珍贵的遗物。

　　所以请放心哟，你老板珍重的八音盒，会继续被珍惜着在这个世界存在。

　　听完，艾尔维娅感叹：【这样就很好。】

　　八音盒的初任主人是她在诺亚基地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之一，艾尔维娅忍不住跟乐乔分享对方的事情了。

　　多一个人记得，老板存在过的证据就多一个，久一些呀。

　　【我其实不是乐曲的原创，只是做了润色的工作……这么说吧，就像一个漂亮的洋娃娃，我只是负责给它化妆穿搭，让它更加完整靓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