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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墙头马上(陀飞轮) 陀飞轮 3061 2026-07-23 09:41

  额间贴着翠钿,戴着绣球帽,拿一根放牛的穗子鞭。腰间杏黄丝绦系着赤金铃铛,镶绒边的葱绿裤衫松松快快,踩着跷鞋的脚不过巴掌大。

  “三月里来桃花开呦,杏花红啊,水仙花开,又只见芍药牡丹具开放”

  这一开嗓全然就是个乡野牧童的俚曲,配着他的灵动身形,竟是把这紫气缭绕的花厅映得,有了几分春色!

  “杏花村里”

  眼波盈盈一荡,足尖颤巍巍一点,每一下都搔在人心尖最痒处。

  座中不知谁先摔了个青玉扳指喝彩,立刻响起一片叫好。

  小伶迎着彩头,扇着两片轻缦绫罗,穿花蝶般绕遍全场。笛声拔高,他又拧着腰肢腾空跃起,鬓角穗子随着喘息轻晃,无一处不活色生香。

  好个热热闹闹的《小放牛》!

  满堂叫好声、赏银声连绵不绝。

  金宝察觉顾焕章也前倾了半个身子听戏,便凑过去,“爷,赏吧?”

  “你看着打点。”

  顾焕章就着台上春色,仰脖又是斟饮一盏。

  一番生机盎然的溪水流云竟让他嗅到了难得的活人气息。

  那稚嫩的嗓子亮得很,曲儿也是直接了当,没有云山雾罩,没有微言大义,唱山就是山,唱水就是水。

  那根直不楞登的牧牛穗子鞭,好像就这么直直地抽打在他的神经上。

  这一抽,倒真抽得他心里亮堂了不少。

  不仅斟饮出了滋味,也好像知觉出了饿,当下就拿起汤匙,略略喝了碗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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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焕章:谁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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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二哥……这折子戏倒是热闹。”一个很英气的少年凑过来,是老七顾焕简。

  这人看着整洁伶俐,举手投足却纨绔得很,打了招呼落座后,从内袋取出一个银烟盒,弹开盒盖,递过来一支。

  看人接下,又摸出洋火,正要递上去,顾焕章却摇摇头。

  “那…来点儿烟膏?”

  顾焕章愣了一下,笑着起身,俩人便朝着后院走去。

  顾七是最小的嫡出孩子。

  说是老七,中间夹的四个孩子都是庶出,顾七只比顾焕章小三岁,和他这位二哥最是亲近。

  顾七一直在顾佑棠身边带着,耳濡目染父亲的经商之道,读书时被送入新派学堂。

  如今和几位维新人士走得很近,对生意和时局已然有了自己的一套看法。

  俩人绕过假山,来到府中一处僻静园子。

  “二哥,怎么这样谨慎?”

  “人太杂,耳朵多。”

  “二哥,形势一日一变,这君主立宪的主张……我们就算乘风使舵,也是看不明白。”

  顾焕章知道这是七弟在自谦和讨教。

  顾七自己的营生现在风生水起,这内河航道的买卖、关税的兑换,通商的港口牵扯众多,他都经营得游刃有余。最近,又有人看见顾七的人在各地西学局里上下奔走。

  “你想看明白什么?”

  顾二叼起刚才的烟,顾七便凑过来递火。

  “刚才席间几个买办,一直在打听我们在汉口的码头。”

  “他们眼红我们的内河航运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顾二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最近确实风声紧,朝廷要收回路权,洋人都在找退路。”

  他从西装口袋掏出张电报纸,递给顾焕章,“二哥,这是维格叔从汉阳发来的。”

  顾二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又亏了三万块?”

  “可不是?这铁厂简直是个无底洞。”

  “无妨。”顾二却又摆摆手,“前儿我把察哈尔的生意算是沽出去了,趁机要了李轸几节车皮。他割了肉,只以为我们是扒皮狠了点儿,一时也看不清我意在脱手。那几节车皮,倒是不出几月也能补上这笔亏空。”

  “二哥高明。”

  顾二叼着烟,收起电报,又换了只手夹烟,“铁厂亏空再大,也得撑着。”

  “是了。卢汉铁路一通,二哥又是一家独大。”顾七这就又明朗了些许。

  “幼承,”顾二唤他的字,“切莫着急,也不能陷得太深。最近周沉璧的势头有些不对劲。”

  “是啊,他风头太盛了,去年又在奉天买了七八处宅子。”

  “风头盛才对。他那么招摇的人,最近竟不敢硬碰硬了,前儿捧个戏子都收敛着。”

  “二哥,你是说,他肯定是得了大好处,怕漏财出来!”

  “正是,之前和陆三咬得你死我活,一晚上牌局输赢都要上万。如今,千把块的气都不和我斗了。打听来才知道,他那几处宅子,都是通过俄国人的手。”

  “关外要变天了?”

  “变不变天尚不可知,奉天暂且观望。”

  顾七觉得二哥这步十分高明,头脑也渐渐活络起来。

  眼下已有了方向,那最要紧的就是多筹银钱,便道,“我们这就回去吧,这一路又闹了些亏空,我还得回去堵着父亲。”

  “要多少?”顾二且走且直言。

  “二哥。”顾七一停,嘻嘻哈哈的,“你还没有成家,留着填房媳妇吧。”

  这一聊已然收获颇丰,顾七便不想再对二哥打秋风、占便宜了,只朝他挤挤眼睛岔开了话题。

  回到席间,金宝正找他,见他现身,便虚头虚脑地凑过来。

  “二爷……那只……那只小雀儿。”

  金宝满眼跑眉毛,忽喜忽忧,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看主子没什么反应,又暗暗指了指席间。

  顾焕章顺着他眼色看。

  陈廷均红着一张脸,正急哧白咧地拉扯着怀里的人,支着嘴凑着脸,硬是要把酒往人嘴里灌。

  怀里的小人儿一身好衣服,茜色杭绸衫子,金线绣的芙蓉从肩头开到腰际,可衣服单薄得紧,又大得厉害,在身上空落落挂着。

  一截白花花的脖子拧着劲儿,酒液顺着尖俏的下巴流进衣领,显得可怜兮兮。

  顾焕章一眼认出,这孩子是那天广和楼的小伶!

  那孩子今天倒是干净整洁,可这一身翠袖红巾地去侍酒,真是扎眼得很。但他又一转念,这局面上,玩乐最是要紧,况且军机处最近有些风声,便决定不去掺乎陈廷均讨乐子,神色坦然地朝席间走去。

  柏青也认出了他。

  一看见人,便红着眼叫了一声,“爷!”待他走近,小人儿又眼巴巴地一声,“爷”。

  陈廷均听着这两声儿呜呜咽咽,也清醒了,也明白了,这二位认识!

  怀里这玩意儿是顾二的!

  他可没有什么心思要和顾家抢人,戏子还不是遍地都是。他一把推起人,拢了拢衣袍,慢慢悠悠开口道,“顾家的酒好,陈某人贪饮,醉了,醉了。”

  陈家长随侍听闻这话,不露痕迹地搀起自家主子,对顾焕章一个作揖,“顾二爷,我带陈大人醒醒酒去。”说着便半搀半抱,给这位眼睛半闭半睁的陈大人换一桌继续玩乐去了。

  柏青被搡在一旁,偷瞟着顾焕章。

  花厅里的暗淡灯火晃过去,这人脸孔轮廓冷峻,身型比旁人高大不少,似自带一种威严。

  可他不怕。

  这人…算又搭救了自己一次。

  但柏青有点儿怕师傅,恩客被赶跑了,他不知道怎么交差。

  今天被师傅临时安排了这出堂会,本以为唱完就完,可没想到下了台,又被摁着拆头面下妆,催着他去侑酒!这高门大户看着就得罪不起,他便咬牙决定受着,横竖是要迈出这一步。

  可不知为什么,看见了这人,竟又不由自主地叫唤了两声。

  柏青心思乱着,怕着,指头在袖子底下乱抠乱绞。

  “还记得我们爷?”这边金宝见是他,喜笑颜开。

  “记得。”听人问,他回过神,赶紧抬起小脸儿应了话。

  “怎么穿了这样一身衣服。”顾焕章开了口。

  这袄褂太艳丽,不称他。

  “我,我没有好衣服,这是师哥的。”小人儿盯着脚尖儿,细白颈子上还有酒痕,长睫毛扑簌簌直颤。

  “给他擦擦。”

  金宝一怔,片刻就了然,让丫头拿了片帕子给柏青。

  “今儿唱了?唱的什么?”

  “小放牛。新学的!”说到戏,他活泼了些,漂亮的眼睛扫过去,“本来我不唱梆子!”

  “刚才那出小放牛是你呀,我们爷……”金宝喜形于色。

  “吃饭了么。”顾焕章却打断了他。

  桌子上正又上好一桌新的菜肴,以小菜为主,可也精美华丽。

  柏青抿着小嘴,摇了摇头。

  金宝赶紧递话儿,“坐下聊,爷赏你的,吃吧。”

  他确是饿得厉害,草草抹了一把脸又道了谢,规规矩矩坐下,夹着几样离自己近的菜码,细细慢慢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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