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墙头马上(陀飞轮)

第52章

墙头马上(陀飞轮) 陀飞轮 3017 2026-07-25 09:31

  如今又这样捧着奉还给他。

  顾焕章喜欢得紧,便又递给人家一页,“这封呢,这封很长呢。”

  纸上写着【今闻圣上颁恩,天语垂祥。来年愿与君共倚阑干,同聆太平锣鼓。素笺乃择自同升和玉版宣,浮印折枝梅纹,可配得卿卿清赏?何老板偶染微恙,祈早日康泰,恰逢岁暮归期至,盼君踏雪南归,共煨岁寒三友炉。】

  “这是‘今天听了恩诏,又是风调雨顺的一年。明年…我想和你一起听…这次写信的纸好看么?是我专门从同升和买的。何老板病了,希望他快点好,要过年了…希望你过年也可以回来。”

  多么恳切的希冀啊,自己新年却未归。

  烛光只圈住眼前这一方小小天地,将那春闺小楷映得越发清晰,字字句句,透着一股执拗。

  少年声音本来清脆,可现在却有着细微的轻颤,好似犹豫而珍重。

  “这么长你怎么记得住呢?”顾焕章心里涌起一片酸涩。

  柏青拿着几页“读”过的信,一张张细细抚平,很珍视的。“看得多了,就记住了。先生写得真好。”

  “你说的好,你读得也好…”顾焕章心里突然躁起来,“你再读,再读几封。”

  自己是回来了,却也不能答应他去午门听诏,只得再看看手里面剩下的信。

  “我和喜子交了朋友,可她是你买的丫环,我还是告诉你一声罢。”

  “没了?”顾焕章瞧瞧信,问他。

  “没了呀。”

  顾焕章拿起信,看了又看,【近日与喜子颇相契洽。每展素笺肠先结,恐负红笺托红豆,代诉离衷。】

  他抬头看看柏青。

  是那么明显的“离衷”么?

  随着自己离开的日子变得久远,有些情愫也愈发清晰,甚至逐渐沉重,让代笔先生都不忍心了,只好为写信的人增添了几笔思念。

  他捏着那页信纸,好像看见柏青坐在自己宽大的书桌前,身影纤细单薄,像是枝头一点怯生生的芽。

  他不会写字,却想念自己。一个人飘零在乱世,那么脆弱,无根如苇草,一阵风便能吹折。

  可又那么坚强。

  他怎的不清楚知道这些信根本就寄不出去,可他只能独自面对,独自承受着所经历的一切。

  可杨先生却不知道,他试图把那个小小的、孱弱的身影推到那位模糊的“卿卿”面前。

  这些信,九个月以来却都藏在书房无人可知的角落里。

  柏青自己又拿过一封,“看了凤老板的戏,我才知道唱戏原来是这样的,我的艺和他比起来简直算不得玩意儿,索性是要封箱了。”

  那封信是【昨观凤老板氍毹献艺,方知梨园真味。反观吾之俚音,实类萤火争辉皓月。恕笔翁素手难书切切念,惟将其思,记作前盟扣。】

  字字句句都撞入他心口软处。顾焕章只觉腔子里又疼,又空落落的发慌。

  “你想我么?”他又开口。

  “不想。”柏青摇摇头,他破了愿,本说不理他的,又怎么能想他呢。

  顾焕章盯着他,勾了勾嘴角。

  口是心非。

  这人一双眸子那样虔诚,自己一举一动都被这双湿漉漉的眼拾了去,怎么会不想呢?

  “这…这封呢?”他又找出来这样一封,故意地塞给人家。

  “这封…”柏青垂下了头,像朵羞涩的花枝。

  顾焕章直直看他,黑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

  “我…我的名字叫柏青……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柏青喃喃开口,然后便垂下了头。

  “我是顾焕章!焕字辈,章是文章的章,台甫仲昀,排行老二!”

  顾焕章再也忍不住了,他张开双臂,把人狠狠揉在怀里,“你要一直记我,想我。”

  --------------------

  【小可柏青,草木之字不足挂齿。然每展尺素,只得轻唤明月,遥寄春风。常思未识卿卿嘉名,若蒙见示,当谨记于心。】

  第57章

  柏青在人怀里轻轻发抖。

  这个拥抱太快太急,他单薄的身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现在静下来,腔子里乱糟糟地塞满了无数个问题。

  他想问他去了哪里,为何这么久才回来,又为什么…抱自己。

  可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将小脸儿更深地埋进那总是在梦里的胸膛,小口地呼吸着令他安心的气息。

  一双湿漉漉的眼里全是餍足和羞涩。

  顾焕章。顾焕章。

  他叫顾焕章。

  柏青在心里轻轻地念。

  “顾”字可是顶难写的,自己现在都已经会写了。另外两个字应该不会太难吧,他胡思乱想着。

  “松柏长青,你的名字真好……晚上和我回公馆,我们好好说说话,好不好?”

  这位“顾焕章”的低沉嗓音传过来。

  “或者我们现在就回去…晌午我回了老宅,晚上也不用回去,我们在公馆吃,你想吃什么?”

  这人没够似的,一直咬着柏青的耳朵低语。

  “嗯……”柏青窝在人的怀里不想动弹。

  他实在太想他了。

  但除了想,好像还有些什么别的心思。以至于让他这般没了骨头,昏头昏脑地滚在别人怀里。

  又过了好一会儿,似是都在这人的怀里打了个盹。

  “走吧。”他才听见这人又在耳边说。

  “走?”柏青渐渐回过了神,“我…我不回去。”声音还闷在人衣襟里,他有些不好意思,“一大早就进宫开唱,太困了…就…不小心睡着了。”

  “看你也是累了…都睡着了。你师傅炖的肉,早叫别人都吃光了,你和我回公馆吧,我让厨子给你做,吃完再好好睡一觉。”

  “我不回去…这些信……都是我不知道的时候,才偷偷写的……”柏青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怎么?”顾焕章稍稍放开他。“如今你知道了,便不打算同我好了?”

  “不,不是!”柏青急忙摇头,“只是……你得容我想一想。”

  他说着,屁股地往炕的另一侧挪挪,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想什么?”顾焕章却不依不饶,探着身子问人家。

  柏青被这人骤然接近的气息扰得心慌,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我……我也不知道要想什么……”

  顾焕章瞧见他这副羞怯的模样,低低笑了笑,“甭管我是什么,我还是我,这一点,从未变”

  他话未说完,突然神色一滞,又赶紧把人扯过来,拥在怀里。

  柏青被这突然的一下子勒得有些懵。顾焕章握握他的手,还是又凉又硬,便捧到唇边,呵着热气,“结香,我……”

  “我的辫子……剪了!”

  辫子…剪了?!

  “什么?”柏青缩回手跳起来,抖着手摘下了他那顶一直戴得端正的帽子。

  屋内的昏暗和方才的心慌意乱竟成了最好的遮掩!

  就说他哪里不一样!

  天色黑屋里暗,竟没发现他已经没了发辫,直到此刻才赫然看清,这人额前短发利落,头发已经梳成了假洋鬼子模样!

  “留学时候,是跟着京师出去便没有剪,这次,实在是……不得已才剪的。”

  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得已,他早就想剪辫子了。

  倒是怀里这个,定是不好接受。

  果然,柏青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你受罪了……”他仰起头,小手胡乱揽住人脖颈,将湿漉漉的脸埋上去,反复喃喃,“你定是受了大罪了……”

  顾焕章被他过分严重的哀切弄得一怔,险些笑出声来。

  但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和主动亲昵实在罕见,他忙压下嘴角,也换成一副抱憾的戚戚表情。

  “我辫子都给人剪了,你也要和我生分……”

  柏青红着眼睛,整个人都蔫蔫的,倒是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个小迂腐!

  顾焕章恨不得咬他一口。

  “我…我不和你生分了,你这一路也真是够不容易的。”小人儿在他怀里这么说。

  “那你晚上和我回公馆吧,嗯?”他低头蹭着那泛红的耳垂,假装委委屈屈地低语。

  柏青点点头,又闭上眼睛,身子往后缩,眼皮子直抖,“帽子,那你快把那帽子带上罢……”

  承恩公府里今晚有堂会。

  景明已然喝多了,扯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太监扔进了后台。

  “给他扮上!”

  “小公爷……”经励科、班主连忙上前,“您这是?”

  “把他给我扮上!”景明昏了头脑,酒气熏天。

  几人互相使着眼色,这就拉起小太监,“小公爷,那您外边儿等?外边儿正热闹呢。”

  说着又遣着小厮把景明搀了出去。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