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萧失笑,走到保安亭去,问保安拿了几瓶冰水,又出来分给他们,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小区。
刚到家没多久,伴随惊响的雷鸣,一场特大暴雨轰然坠落。
文萧洗漱上床没多久,床头的手机忽地响了。
他没多想拿起来,发现是温兆谦打来的电话,微微怔了下,喉头滚动,犹豫两秒才接通。
温兆谦在电话那头很沉默,没有说话。
隔着手机,文萧只听到他绵长的呼吸,和雨珠滚落下来,砸在玻璃窗上发出的噼啪声。一时判断不出雨声究竟是来自窗外,还是温兆谦。
“兆谦?”文萧不甚确定地迟疑了两秒。
“我上去,还你下来。”温兆谦嗓音嘶哑得吓人,很低沉地穿透过来。
闻言,文萧吓了一跳,连忙趿上拖鞋,跑到阳台从上望下去。
他住的楼层有些高,隔着连绵的雨幕,他只能依稀看到楼下停着的一辆车灯还未完全熄灭的漆黑轿车。
“你”他还未说完,手机那头就嘶啦响动几声。
温兆谦的手机被司机接过去,恭敬道:“文先生,温总喝的有些多,说要见您,我就开过来了。我送温总上去吗?”
“不行!”文萧脱口拒绝,说完,他顿了顿,让司机把电话递给温兆谦,斟酌了下用词,才道:“兆谦,今晚有很多狗仔蹲拍,你先回去,我明天去找你,可以吗?”
温兆谦言简意赅地给了他两个字:“不行。”
随后,文萧听到车门推开又重重合上的声音。
温兆谦那头一下变得嘈杂,他低头望下去,只能看到一个依稀的黑影从车上下来,进入雨幕。
四周都是昏暗的,路灯只徒劳地避开他照亮狭窄的世界。
雨幕中没有什么人,只有温兆谦一个,空荡荡地站在那里。
他做了个像是朝上仰脸的动作,语气冰冷道:“你下来,或者我上去,如果你不下来,我就自己上去。”
文萧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倾盆的大雨,又垂眸看着雨幕中狼狈得看起来很可怜的温兆谦,不忍心再拒绝。
抿了抿嘴唇,拿他没有办法,纠结了几秒,只好妥协,急匆匆地对电话那头说:“你等一下。”拿了把长伞快步下了楼。
伞是品牌方送的,文萧还是第一次用。
伞面撑起来比想象中还要大,头顶些微的光线一下消失不见,豆大的雨珠砸下来,好像隔着耳膜敲击出重响。
文萧举着伞刚一靠近,甚至还未来得及说话。
他忽地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紧紧拥入怀中。
文萧手忙脚乱地把伞放下来,两人被罩在长且厚实的伞下。
温兆谦身上完全湿透了,发丝间还沾着水汽和浓厚的酒气,想必自他走后,温兆谦又喝了不少。
温兆谦的体温与气息擦面过来,把脸抵住文萧的肩,双臂揽住他细韧的腰,微微用力,气息很急促,但没有开口,沉默着,手掌顺着脊骨攀上去,伸手去摸他肩胛突起的骨头。
文萧身上是很干燥的,带着一股很淡却也不容忽视的苹果的清香,与这样的暴雨夜,炎热闷湿的夏季,是截然不同的。
“文萧,”温兆谦突然突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文萧心脏一颤,听出他嗓音中的沙哑与潮湿,还未来得及开口回应,就听温兆谦低声凑在他耳边,用很沉、很嘶哑的声音说:“只有你是世界上唯一肯爱我的人。”
第69章 万圣之夜
这年的万圣节与二房的生辰撞了个正着。
大房与她关系甚笃,想要为二房办一场Halloween生日宴,亲自遣人去采购了装饰品,把山腰豪宅装成了墨西哥魂灵节那样多彩温暖的风格。
宴会邀请函发得不算公开,没请记者与太多名流,只是发给与温成林关系过硬的故交与两房太太的亲密好友。
但即便如此,通往半山别墅的小径还是被堵得水泄不通,有些人弃车慢慢环山路攀爬,沿途被不少社区精心布置的万圣装扮惊得叹为观止。
温兆谦的车一样被堵在半山腰上。
他前段时间去了趟拉萨,现下刚落地港岛,原计划没有打算回来,只是想起有样东西放在祖宅的卧房,才临时起意来拿。他没有提前告知管家让人接机,在机场打了的士兀自回家。
车道步行的不止宾客,还有上山游览的游客,道路逐渐堵得严实。
司机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问客人要不要自行下车步行上山。
温兆谦没拿很多行李,仅有一个登机箱带着。
他抽了几张现金结了账,让司机留下找零,便下了车。
一路上的行人有许多,都是奇装异服,打扮成不同的角色。
“Trick or Treat!”
“不给糖!就捣蛋!”
孩童的欢声笑语在空气中发酵,让刚刚登录港岛的寒流被稍稍驱散,傍晚山上的空气暖和一些。
街灯亮起来,灯球上攀爬蛛网与蝙蝠,暖橙色的南瓜编织帽盖在灯顶,万圣的气氛分外浓厚。
温兆谦穿着修身的长款黑风衣,在一众色彩靓丽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走上山腰时,他的衣摆被一只短胖的小手抓住。
温兆谦朝前迈出的长腿一顿,微微蹙了下眉,舌尖稍砸,低头看过去。
小孩仰着绵软的脸蛋,脸颊肉鼓了鼓,稚气未脱地绵声讲:“trick……or……催特!”
温兆谦动了下唇,面无表情地说自己没有糖果。
小孩不知听懂还是没听懂,抓着他衣摆的手仍旧没有放开。
温兆谦想了下,从口袋里拿出钱夹,抽了两张钞票出来,随手放进他提着的胖南瓜桶中,但手没有立刻收回去,轻轻搭在男孩看起来大过他小脑袋的宽大巫师帽上,指节微曲,叩了两下。
小孩抬着脸,差点把自己仰过去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温兆谦顿了顿,稍一侧身,看到自己身后笔直的街灯上摆着的一只针织小鸟,他正打算抬起左臂,脸色却稍凝,很快自然地换了右手,抬手便轻而易举地够到,指了指:“要呢?”
小孩静静地,抿起粉红的小嘴巴,腼腆地点了点头。
温兆谦把那只小鸟拿下来,没有放进他的南瓜桶中,径直放在他的帽子尖尖上。
小孩便松了他的手,短短的胖手臂够不到帽子,只是把掌心盖住额头,摸了摸,没有摸到小鸟,傻傻地还是坚持地去寻找。
温兆谦轻轻笑了两声,余光瞥到小孩的家长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很快地抬手跟他摆了下:“我走了。”
又没什么表情地离开。
温家豪宅的两道大门都敞开着,第一道门派了四个菲佣分发糖果,任由所有人进出,第二道门才有保镖在门口守着,随时检查入场券才会放行。
温兆谦很长时间没有回来,保镖已经换了一批全新的面孔。
进出的宾客都有dress code,只有温兆谦穿的寻常,保镖没有立刻认出他,把他拦在门外。
温兆谦没有立刻告知对方自己的身份,而是走到围墙的一角,放下行李点燃一支香烟,右手曲着,夹着烟草静静吞吐。
傍晚的暮色中,前院的花园草坪上滚落洒水器均匀洒下的晶莹水珠,修剪整齐的常青草叶在泥软的地面上安静生长,和陈水相撞,在路灯幽微的光照下,一层雾淡淡从脚下升起。
来赴宴的宾客无不拖家带口,恩爱有佳或其乐融融。
这样热闹的场景会让黑夜变得很明亮,而孤独被扩得很大。
温兆谦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其实也没有什么感觉,他安静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收了烟盒与火机,正要转身进去,喉头忽地涌上一股腥甜,他下意识抬手掩了下嘴唇,轻咳一声,掌心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顿了顿,温兆谦把手拿开,在月色下看到掌心中是黑色的一滩。
两条手臂还未痊愈的古法纹身又开始灼痛,色料是天然矿石磨制,有一些排异反应是正常的。
他纹身的事情没有告知任何人,也还被层层包裹着,好似全然没有发生过,只有偶然的痛楚提醒着温兆谦它的存在。
温兆谦漫不经心地拿出纸巾擦掉掌心里的血迹,单手推着行李箱重新走进去,谷歌了张近日财经新闻放出的访谈照片,给保镖辨别。
年轻的保镖两眼吓得要瞪出来,结结巴巴地叫了他一声,又说要去通知管家,三少爷回来了。
温兆谦拦了他一下,没让他去叫人,只是把自己的箱子放在门口,说一会儿就出来,不带进去让他守着。
保镖两眼瞪得像铜铃铛,做出一副誓死守卫的模样。
主楼是主宴会场,人多繁杂,路上的菲佣匆匆而过,服务生也端着餐盘朝大厅走去。
温兆谦去房间拿了需要的东西后,缓步下了楼,他临要离开,又想到今天自己被人看到过,不去像父亲问好也不成体统,脚步便又停住,思考两秒,还是转身朝大宴会厅内走去。
大宴会厅中摆了几十张圆桌温成林与大房二房,以及各子女坐在最前方的圆桌上。
生日宴还未正式开始,他们站在桌前与好友亲朋觥筹交错着。
温兆谦没完全走近就看到,连温成林也扮做了一个港岛老电影的经典形象,整个宴会厅内好像只有他,是与这个家,这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
但温兆谦并不在意,他两臂上灼伤的阵痛提醒着他,即便世界的人类都要消失不见,也还会有一人与他相伴到地久天长。
他挂上一个游刃有余的微笑,从一旁路过的服务生盘中拿了杯酒,走过去。沿途有人认出温兆谦出挑的面孔,笑着迎上来与他道喜。
温兆谦一个个应酬过去,走到温家为自己人铺设的圆桌前,桌上正正好摆了八双碗筷,多一个突兀,少一个古怪。只是没有人为他留一个空位而已。
温兆谦的视线收回来,微微笑着,朝温成林走去。
温成林喝得有些多,脸颊红润,看起来喜气洋洋,见到次子站在面前,好惊讶的一副面孔,看起来有一刻显得滑稽。
温兆谦冲他勾了勾唇,说爹晚上好。
大房与他向来不对付,看到他来,都不屑维持表面功夫,与二房说一起去后面看看准备进度。
二房本与温兆谦没有直接的利害,只是温世昌死后,温兆谦成了第二顺位继承人,与她还未成年的小儿子有了众人都心知肚明的冲突。
但二房为人温厚,还是在走前稍稍朝温兆谦笑了下,维持了下表面功夫。
餐桌上的其余弟妹都还没成年,唯一与温兆谦年龄相当的二姐也直接冷下面孔,跟上母亲步伐离席,途径他身边时,用温成林也听得到的声音骂了句“发瘟”。
温成林斥了她一声,但也没真心去训,让她快步走了。
温兆谦举着酒杯敬了下父亲,父子二人相视微微笑了笑,仿佛所有事都未曾发生过。
温成林知晓他告假去了藏区,便无话找话地问:“去身体适应未呀?”
温兆谦答了声“还好”。
温成林又谈起自己在藏区的见闻,问他是否去了庙宇高刹。
温兆谦说去了,见了几个僧人,也在庙里住过几个日夜。
温成林不知要和他聊什么了,因温世昌的事情,他们父子曾一度闹得不是很愉快,近半年关系才有所好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