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阮汉霖被“汉霖哥”三个字惊呆,他从不敢奢望小崽子还会心平气和地叫他一声“汉霖哥”,如今实现也算是完成心愿了。
“嗯。阿书……以后的日子要幸福。”
一想到阮与书的幸福他将无法亲眼目睹,阮汉霖难免哽咽,就像六年间苦涩的眼泪堵在喉咙,让他有口难言。
“要是在外面不开心或者受委屈了,就回来找小墨……你们一起长大,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我已经是大人了,不会被人欺负的。”
阮与书和阮汉霖难得地和谐相处片刻,只可惜他不再是当年寻求庇护的小朋友……他们之间就连心疼都隔着时差。
“怎么不会?明明你……算了……”
“我走了。”
留下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阮汉霖再次面对小崽子的背影,他发疯般冲过去想要挽留,哪怕像小朋友撒泼耍赖抱住他的腰也好。
可脚步却在车边停下,他弯腰看向车里的阮与书淡淡开口“阿书……再见。”
“再见。”
他们之间既没有过正式的表白,也没有过郑重的道别,一切都被推着往前走,终于煎熬数年的阮汉霖看到尽头。
摇着尾巴追出来的煎饼果子不停地咬着阮汉霖的拖鞋,它到了长牙阶段任何物件都能成为它的磨牙棒。
阮汉霖弯下腰把它捞起抱在怀里,难得让它有片刻的宁静。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一棵树下,他步伐艰难地踱步到某处,抱着煎饼果子坐在台阶上声音低沉又嘶哑“阿花对不起哦……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对不起。”
年幼的小男孩追着小奶猫奔跑着,不小心摔倒后向阮汉霖投来求助的目光,这次他踉踉跄跄起身上前扶起他轻声安慰“阿书,小心一点儿……咳咳……”
空荡的触感在提醒他,独角戏该杀青了。
几天前穿过的西装有点儿皱,阮汉霖用手掌摩挲着,掌心和指腹传来的痛感让他放弃愚蠢的行为。
他没有力气再去熨烫平整那些褶皱,那就就让它们随着这段充满裂痕的情感一并离开。领带的样式依旧没有变化,阮汉霖试图用专一的行为提醒自己曾经是被爱过的。
最后那朵被小朋友踩扁的洋桔梗被阮汉霖别在胸前,两天的时间它早就打蔫,外围的花瓣也开始泛黄,挑剔又有洁癖的男人却毫不在意。
冰凉的素戒被套在无名指上,大概是阮汉霖近些日子瘦得厉害,就连之前合适的尺寸都变得宽松。
推开那扇门,四张遗像和蔼地望着他。
这次他没有开口。
六年间早就把话说尽。
只是孟林的遗像边还钉着一枚钉子,阮汉霖捂着肚子弯下腰从抽屉里取出相框。
照片上的男人嘴角带笑,眼里盛满化不开的哀愁。阮汉霖不禁庆幸照片拍得早,不然现在的样子真是丑死了。
难怪阿书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被压在相框下面的是一张诊断书。
胃癌中期似乎听起来不算太坏,可痛苦从来不需要比较。
化疗的痛苦让当时的阮汉霖一度崩溃,他不敢在启明治疗索性选择另一家私密性高的私立医院。
一旦董事会知晓他的病情,将面对得又是一场硬仗,阮汉霖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只能以阮与墨的婚礼为契机,为他争取站稳脚跟的时间……
现在看来时机成熟,他不用在硬撑了。
“煎饼果子,这些水不要再弄翻。”
阮汉霖一边为自动饮水机加水,一边安抚因为饭团离开而郁郁寡欢的小家伙。
“我把灯给你开着,不要怕。过两天估计就有人会发现你了……然后你会去一个新家……咳咳……呕……”
鲜血喷涌而出,阮汉霖却没力气再收拾,他抱起煎饼果子最后用脸蹭蹭它的茸毛,小声地啜泣道“我要走了……忘了我吧。”
秋风瑟瑟,卷起的枯叶划在阮汉霖的脸颊,没有留下痕迹可划过的瞬间仍旧生疼。
小仓库的门被推开,里面一尘不染。
这里承载着故事的开始,如今即将接纳阮汉霖的结局。
躺在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阮汉霖眉头紧蹙。
“阿书……你还疼吗?”
痛感突破止痛药的压制,阮汉霖痛到在床上翻滚,嘴角溢出的鲜血将他珍视的领带染成暗灰色。
“我发誓,以后再让你受伤就不得好死。”
当年病床的誓言回荡在阮汉霖耳畔,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就连喘息声也渐渐归于平静。
没有走马灯。
没有人来接他。
只有无尽的黑暗。
第217章 第五个相框
机场人头攒动,大家焦急等待着,等来得却只有广播温柔的女声。
H市的初雪造成机场大面积停飞,冻雨和积雪让阮与书乘坐的航班被迫取消。乘客的叫喊声不绝于耳,阮与书穿过吵闹的人群给向野打去电话。
得知项目组目前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时,阮与书倍感欣慰,这群皮猴子终于能让他省心……
可不知为何他总是惴惴不安,大概是担心饭团的缘故。
附近酒店爆满,机场承诺安排食宿,但阮与书此刻只想让饭团远离容易让它应激的环境。
“先生,请问到哪里?”
“诺斯酒店。”
远洋旗下的酒店,阮与书倒不至于去住那间常年留给合作商的总统套房,但用身份证登记估计就会被告知阮与墨或者阮汉霖。
阮与书犹豫再三想着要不要更换目的地,毕竟A市的酒店多如牛毛。
“师傅,麻烦您掉头去云顶。”
张岚的消息在阮与书脑海里翻转无数遍,她曾坦言阮汉霖有段时间性情大变,无论她做什么都能被挑出刺来。
开始她只是以为自己年纪大了,干活不利索惹人嫌,可后来她千般注意万般小心,还是达不到标准。
后来张岚提出离职,阮汉霖不假思索立马签字,她才明白原来只是不被需要而已。但临走时阮汉霖转给她三十万,算是补偿金。
补偿金?
补偿什么呢?
张岚的难以启齿让阮与书明白其深意,是补偿他和她儿子当年的荒唐事。阮与书始终不明白,自己在阮汉霖心里就是明码标价的商品吗?
他可以接受孟林和孔祥海的羞辱,可万万不能接受阮汉霖的“弥补”。
这让那些日夜都变成笑话。
可既然选择坦然接受回归原点,阮与书就不能再逃避,承受阮家恩泽多年他不能忘恩负义。
例如现在他站在阮宅大门口,像多年前放学后拉开大门,仿佛某段记忆被无情抹杀。
再次踏上满院的落叶,阮与书心底的不安越发明显。待到他行至门前发现家里似乎没有人,他试探性地将手指按在上面,门锁应声而开。
六年间指纹锁损坏数次,就连品牌方的维修师傅都劝说阮汉霖更换新的,但听闻要重新录入指纹时,他每次都是严词拒绝。
他只希望阮与书每次回来都能够顺利进入,六年前的老古董般的指纹锁修修补补,终于等来被阮与书亲自开启。
“煎饼果子,怎么又你自己在家呀?”
“别跑别跑,你钻叶子底下我找不着你!”
门刚被拉开条缝儿,煎饼果子就险些窜出去,吓得阮与书提进行李箱匆匆关门。可小家伙还是不停地扒门,叫声听得他跟着着急。
“乖一点,你主人待会儿就回来了,你怎么这么粘人啊?”
阮与书没办法只好把饭团从太空包里放出来,然后弯腰捞起煎饼果子放在怀里哄着,恍惚间他瞧见地面上有一团暗红色的痕迹。
好奇心驱使下阮与书伸手轻触干涸的边缘,染在指尖的淡粉色让他心头一惊。
是血。
家里只有煎饼果子,他几乎确定血迹来自小家伙。只是放在手心转圈观察半天,无论是精神头儿还是体型都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煎饼果子你生病了?你主人呢?”
煎饼果子自然给不出答案,可一股不好的念头涌进阮与书的脑海。回想着昨晚的火锅,他没见阮汉霖夹几筷子,但一想到他吃辣后胃疼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担心。
难道是那人孤身去医院了?
阮与书掏出手机拨出他烂熟于心的号码,铃声居然在沙发上响起……
他在家?
卧室、书房、厨房、影音厅……
楼上楼下阮与书遛完连个鬼影都没见着,最后他将目光锁定在紧闭的房门上。虽然他知道里面两位老人不想见到自己,或许连孔阿姨和阮叔叔也会对他厌恶至极。
但为了确保阮汉霖没有晕倒在某处,他只能硬着头皮推开门。
印象中的笑脸展现在阮与书面前,他依次望过去却在下一秒睚眦欲裂。
最旁边赫然悬挂一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相框,阮汉霖的嘴角明明挂着笑可阮与书只觉得苦水填满他的心头,那人眼底像望不穿的黑洞不舍地看向前方。
宛如和阮与书对视着。
阮与书的动作快于思考,他一把扯下相框抱在胸前,就好像看不见那张脸,这张遗照就不复存在。
不对劲儿。
心底的惴惴不安终于找到源头,那就是现在的阮汉霖一点儿都不“阮汉霖”。
当年在S市他可是为能带回阮与书不惜对自己下狠手,他的情感充斥着浓烈和一意孤行。
可如今……
那张遗照被颤抖着扣在茶几上,阮与书摸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阮与墨顺便报警,只是他拉开门的瞬间煎饼果子猛地冲出去。
狗的嗅觉最是灵敏,这次阮与书没有制止它。可小家伙的脚步停在小仓库门口,然后摇着尾巴撕心裂肺地朝着里面狂吠。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门板时,阮与书呼吸变得急促且浑身颤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