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把他送走?又要送到哪里去?
还会被接回来吗?
这些问题在阮与书的脑海里轮番轰炸,他瞪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身边的阮汉霖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熟了。
他瘦弱的身体都已经紧挨到了床边,可还是忍不住往外靠。他怕挨得阮汉霖太近会被嫌弃,他开始固执地以为阮汉霖会将他赶出去或者送走,一遍遍地设想自己要怎么养活自己。
刚动完手术没多久,打工怕是身体受不了。没有钱的话他会像以前忍饥挨饿,说不定会饿死的。
不知是不是回想当时的饥饿感产生了共情,阮与书竟觉得肚子里阵阵绞痛。两条腿缓缓上移躬起腰身,这是一个标准的忍痛姿势。两只手不受控制地捂在肚子上,他不敢用力怕自己会发出声,更怕响吵醒旁边的人。
“呼呼……唔……”
阮汉霖每天晚上都会醒来几次,会帮阮与书盖被子,顺带看看他有没有不舒服,或者要不要喝水。半梦半醒间右手摸半天才找到阮与书的位置。
今天怎么睡得那么远?
以前恨不得贴在他身上睡。
第71章 在恐惧中清醒
午夜时分阮汉霖下意识地想给阮与书盖被子,发现今晚他居然没乱蹬,睡得很乖。但是仔细听呼吸音有点重,与困意做几秒斗争后他起身爬到小崽子身边,即使在只有床头灯的昏暗环境中,还是一眼看出那人额头上布满细汗。
额头上凉涔涔的,手顺着脖子一路向下,裹在被子里的身体与之对比简直是冰火两重天。难怪他的呼吸声如此粗重,几乎是阮汉霖摸到他锁骨的时候,阮与书瞬间睁开眼睛,看样子根本就没睡。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说过多少次身体不舒服要告诉我。”在李文替他分析后,为了让阮与书安心,这话他每天至少说三遍。
“你术后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是身体发出警报,我要是明天早上才发现,你是不是就准备把自己烧干巴了?!”
阮汉霖嘴上说着教训的话,身体却很诚实地下床拿药倒水一气呵成。自从阮与书住到他房间屋子里后恒温壶医药箱一应俱全,就怕他半夜有状况,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偏偏还丝毫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儿。
“来!把药先吃了。”
怕躺着吃药不舒服,阮汉霖还贴心地在他背后垫好软枕,让他半靠在床头。好在他吃药比阮与墨省心不少,这要让那小子吃药简直比登天还难。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你怎么不叫醒我?就这么能忍?”
“汉霖哥……”
“嗯?怎么了?”
他嗓音沙哑语气中充满委屈,话还没说眼圈儿倒是先红了。
“别把我送走行吗?”
阮与书的目光落在某处,呆愣地喃喃着自己的请求。
“等我身体好了就回小屋,我可以自己去赚钱。别赶我走……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听到这话阮汉霖先是一愣,最后无奈地扯扯嘴角,这句话听着酸得发苦。原来在阮与书心里,所谓在一起就是不一定住在同一屋檐下,也不用同桌吃饭。他可以在角落默默地看着大家就已经很满足,就像那幅画一样,里面没有他的存在,他只是一个合格的旁观者。
“你是不是听见外婆的建议了?外婆只是怕家里的环境不适合你休养恢复。”估计让现在的阮与书相信这些,无异于痴人说梦。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已经在找合适的阿姨来面试了,不会把你送走。”
“真的?!”阮与书麻木的眼神中透露出惊讶之色。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睡吧。”
“你总是骗人,不过再信你一次……”
阮与书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大概是在药效的催使下困意也渐渐袭来,临睡前嘴里还嘟囔着这句话让阮汉霖心疼不已。
本想着把人放平睡得舒服点,可他一躺下就呼吸不畅导致剧烈地呛咳。没办法,阮汉霖找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让阮与书倚靠在自己胸前,没几分钟就渐渐安静下来。
“唔呃……”
“阿书?做噩梦了吗?”
怀里的人开始无意识地扭动,嘴里还发出难耐的闷哼,身上温度明明已经降下去不少,怎么又突然折腾起来了?
“肚子……疼……呃啊……”
阮汉霖的手顺着凸起的肋骨向下,手掌准确无误地捂在阮与书泛着凉气的肚子上,仔细摸起来似乎还有点儿胀气。
“帮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乖。”
有了前车之鉴,阮汉霖按揉的同时仔细观察阮与的脸色。他纸糊的肠胃闹腾起来简直能要他半条命。果不其然按揉几分钟后,阮与书猛地趴到床边,把吃下去未消化完的药吐得干净。
“对不起。”吐脏了地毯阮与书下意识地蜷缩着,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脆弱又敏感的。
“没事的,把衣服穿好咱们去医院。”
阮汉霖从衣帽间拎出来个手提包,隔层里是阮与书的各种证件,其余的都是些换洗和贴身衣物,方便有需要的时候拎包就走。例如现在。
转头就发现本来歪歪斜斜靠在床头的人,不知何时躲到床角。两米二的大床,阮与书捂着肚子蜷缩成小小一团,看着十分可怜。
阮汉霖耐着性子哄劝道:“阿书,我们得去医院,万一像上次折腾好几天,你现在身体受不了。”
“不去。不去医院。被送走就回不来了。”虽然阮与书知道这样说像个无赖,可相比于无家可归他更想当个无赖。
此言如当头一棒,击得阮汉霖毫无还手之力。本以为阮与书只是烧得迷糊,原来他一直清醒着,清醒地处于自己幻想地即将被抛弃的恐惧之中。
见阮汉霖从床边绕过来,阮与书由最初的抗拒到颤抖最后变成压抑地啜泣,想象中的疼痛却变成温暖怀抱,阮与书整个人怔愣着,似乎都忘记了呼吸。
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填满阮与书的右耳,好像有人在讲话,只可惜他听不清。意识到什么的阮汉霖把阮与书抱得更紧,他声音颤抖着“对不起。对不起。”
“汉霖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那我们就不去医院。”
李文最害怕半夜接到阮汉霖的电话,深夜来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阮与墨身体出现问题需要他赶去医院,二是帮阮与书处理伤口。
无论是哪种李文都不想看到。
李文的车刚停稳,下一秒院门缓缓自动打开。他将车停到院内,阮汉霖也大步流星地直奔他而来,并且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怎么这么慢?小崽子两个小时前发烧,给他吃了退烧药,迷迷糊糊睡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开始肚子痛。”
二人进到宅门都自觉地放轻脚步,阮汉霖降低音量继续道“然后他把没消化完的药片都吐出来了,我就不敢再喂药给他吃。”
“你去看一眼,实在不行就打120。”
眼看着到了卧室门口,李文猛地停下脚步。惹得阮汉霖满脸疑惑,二人面面相觑的几秒钟里,他脑海里瞬间浮现不好的想法。
难道是情况太严重?
不会被自己给耽误了吧?
第72章 难得赖床
“你瞪着我干什么?走啊。”
李文朝着阮汉霖翻个白眼后揶揄道“看你急得这样子,我还以为是小墨出什么问题了。”
阮汉霖这老油条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不过现在有求于人,挨两句也就当没听见吧。
见李文进来阮与书不好意思地想要起身,结果被三两步奔到床边的人轻轻按住,“你不舒服就别乱动,让你李文哥看看用不用去医院。”
“李文哥……”阮与书的语气带着万分歉意。
“小书不用说抱歉或者对不起,你哥已经答应我连请五顿海鲜大餐,我很乐意效劳。”
即使李文不说阮汉霖肯定也是要还人情的,但是如此被动而且还是连请五顿的情况下,他决定暂时将李文列入家庭医生行列。
被捂热的听诊器探进阮与书的睡衣,李文皱着眉不停地变换位置,看得阮汉霖紧张到搓衣角。
“怎么样?和心脏问题有没有关系?”
“听着没事儿,他今天都吃什么了?”李文边给阮与书量血压,边把问题抛给阮汉霖。
“中午外婆他们过来,张姨下午临时买的菜,但质检员阮与墨吃完都没问题,应该不是食物变质。”
脑子里报菜名的阮汉霖丝毫没意识到李文投过来的眼刀,突然他恍然大悟地拍拍李文的肩膀,把人疼得直抽气。
“诶诶诶!我想起来了,他晚上在外面吹了会儿风,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想起阮与书蹲在地上涂涂画画的背影,阮汉霖此刻后悔到恨不得敲自己脑袋。
这下李文是真的想刀了阮汉霖。
李文理解的“外婆到访,阮与书出去吹风”画面极其凄惨,小家伙被人撵出去,无处可去独独等在寒风中,他已经不能再往下脑补。
良久没有得到答案的阮汉霖只觉得后背发凉,果然看到好友不善的眼神后,他紧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吃完饭跑后院树下涂涂画画,我想着透透气也……”越说越没底气的阮汉霖选择闭嘴。
“你最好没骗我,不然咱俩就掰。”
晕晕乎乎的阮与书根本没听清李文说什么,只觉得他语气很重,他下意识地张开“文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跑出去的。”
“哎哟!宝贝儿,文哥没说你,训你哥呢。”这声道歉听得李文心底软软的。
“不怪我哥,是我自己乱跑。”
“好好好,不怪他。宝贝儿你就是着凉了,以后咱可别随便到外面吹风去了。”
说话间李文还不忘瞟两眼阮汉霖,他真是有口难言,又有理说不清。
好吧。他也不占理。
和阮与书道别后李文把阮汉霖拽到卧室门外,上下扫视的目光让人心里发怵。这些年阮家的事,李文比林烨他们知道得更详细,阮与书的惨状他也瞧见得更多。
“汉霖,你最好不是心血来潮的善心大发,他受不起折腾了。”
听闻此言对面的男人瞬间警觉,他死死握住李文的肩膀低声道,“是不是他身体有什么问题?恢复得不好还是复发了?”
阮汉霖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文只祈求他摇摇头。
“唉,我不是那个意思。”
“汉霖,十几年也够了。
“他就是着感冒连带着肠胃不舒服,对症药你家药箱里应该都有,等会我看看。可以用热毛巾帮他敷肚子,但尽量别揉容易痉挛,也可以用酒精擦擦身子,降温快点儿。”
前面的几句话是真的把阮汉霖唬到了,等到李文示意他把医药箱拿过时,他才回神然后一拳怼在李文肩膀,深深吸一口气道:“你他妈吓死我了!你说话能不能别卖关子啊?要死啊?”
挨一拳的李文也不恼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活该。打我一拳海鲜大餐加两顿,不然我就去找小书告状。到时候可别怪我添油加醋。”
虽然贡献出去七顿海鲜大餐,但得知阮与书身体无碍的瞬间,就连李文欠揍的嘴脸看着都顺眼了。
按照李文的嘱咐,阮汉霖先给小崽子热了个即食燕窝。都说关心则乱,犹记得空腹不能吃退烧药,慌乱中还是把药给喂了,他现在自责到恨不得生病的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