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霁接过他手里叠了一半的衣服:“你去吧。不就这几件衣服了么,我自己能收。”
周岳跟着人出去,门被顺手一带,没完全关上,半虚掩着。
闻霁把几件衣服叠好,收进行李箱里。
走廊上传出阵阵谈话声,讲不了几句,声音见大。
又吵起来了。那两个人八字不合,讲十句吵八句,偏那个陈骁不嫌烦,越吵越勇,越勇越吵。
这次好像吵得还挺激烈。闻霁隐约听见什么“二十”、“当了”、“别想赎回来”之类乱七八糟的字眼,他没放在心上。
以这几个月来对陈骁的了解,这人没什么文化,手里握着几个号称“赚钱”的生意,实则用脚趾想也知道赚不了多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前途的东西,他却鼓捣得不亦乐乎。
估计和周岳说的八九不离十,也是这个。
闻霁没兴趣偷听,掏出耳机,连上那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他翻阅播放列表,里面的内容竟然不知不觉已经攒了这么多。数一数,足有几十条,每一条点开,都是喻越留下的痕迹。
那个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任何时间都能让他心跳漏一拍的天籁之声,对现在的他而言,却熟悉又陌生。
喻越的声音,大多情况下并非他开口说出的话,而是气息粗重的喘,舒爽中夹杂着忍耐。
喘得大开大合,受不住了,才会张口说一句:“你是故意的吧?”
某一晚的音频播完了。等待切换下一条录音的空白期,闻霁听到门外周岳大喝一声:“陈骁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啊!你凭什么乱动别人的东西!谁允许了?!”
周岳平时很少骂人,只有对上陈骁的时候是个例外。
尽管早就见怪不怪了,闻霁听那激烈的语气,还是有些担心那两人会动起手来。
他按下暂停键,侧着耳朵听。
陈骁的声音没周岳那么激动,压得很低,断断续续传来:“凭什么?就凭你他妈的从没把老子放在眼里过。东西我想动就动,管他妈的是谁的。”
“走!”好像响起了动手的声音,布料摩擦,两个人似乎搡在一起,周岳气急败坏,“现在就跟我去把东西拿回来!”
吵归吵,动起手来,周岳哪是那个陈骁的对手。
闻霁跳下床,往门外走去。
手还没碰到把手,门猛地一下被人从外面推开,险些和他撞个满怀。
周岳似乎很急,问他:“小霁,我现在有要紧事去办,给你叫好了车,你自己能不能回家?”
陈骁被他擒着手腕,脸上没有不耐,倒看出些满意的神情,慵懒地斜倚在门框上,视线落在周岳的后脑。
闻霁倒没什么大碍,对周岳点点头:“可以。”
周岳没多讲一句,转身着人离开:“到家给我打电话。”
闻霁拖着行李,站在医院大门口。周岳叫的车还没有到,他移步到一个不碍事的角落,劈开腿坐在行李箱上,看着过往的车水马龙。
下楼前,他站在镜子前,来来回回地照。
他的头发长得太慢,被剃掉的那一块看起来还是有些秃,隐约露着点头皮,丑丑的。尤其是刀口的位置,淡粉色的一道疤,快有一长,怎么看都有些狰狞可怖。
闻霁的脸本来就小,头发一短,视觉上显得更小了。
他不喜欢镜子里的那副模样,从周岳带来的行李里翻出一顶棒球帽戴上。
这一天刚好是一个周四。
很久之前,他第一次接到喻越的消息,似乎也是一个周四,也站在这个位置。
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
可能正在高兴,想,撒的饵果然有用,鱼上钩了。这样大的一个金主,手术费会有的,运气好的话,把他治好,春宵一刻也会有的。
太阳有些刺眼,闻霁抬手挡在眼前,有点后悔。
是他自己大意了。那段日子过得很开心,以至于现在回溯起来,他早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而现在唯一的联系方式失了效,曾经有过那么亲密关系的人,就这样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他不该什么都不和喻越讲。至少要告诉他自己不叫齐雨,叫闻霁,至少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个骗子。
如今还是从前的那个路口,向左十分钟可以回家,向右十分钟可以到店,另有一个遥远的地方,打车要近乎半个小时的路程。
但那个地方如今却好像已经不欢迎他了。
闻霁眨眨被阳光刺痛的眼睛,不死心地掏出手机,给那个联系人发送:
「喻先生,明天又是周五了。今天医院门口的太阳很刺眼,我醒来一个月了,就在刚刚,很想念你。」
闻霁看准发送键,闭着眼,按下去,然后快速关闭了微信,
他讨厌那个会在对话框旁边出现的红色感叹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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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好意思,因为之前公开发放被太多人钻漏子了,导致真正追更的读者没有能够领到,所以辛苦关注九子一下吧,后面再取关也可以的,感谢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位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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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怎么还没消气啊,真是的
周岳晚上回来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人。他面色阴沉,陈骁看上去却颇为春风得意,打开门后轻车熟路,看闻霁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招呼也不打一个,径直走到阳台去,点了一支烟。
看起来两人之间的矛盾并没有得到妥善的解决。而且很明显,这是一个单向矛盾。
闻霁的视线跟过去,发现总是飘摇在阳台上的那几条平角老头内裤竟然不见了。
只是不见倒也不奇怪,他住院一个月,周岳店里家里医院三点一线,忙前忙后,一阵子忘了洗,多正常的事。
但不正常就不正常在,老头内裤不见了,换成了几条黑白的三角内裤,被风吹起来,在陈骁的头顶摇摇晃晃。
这种款式闻霁当然见得多,他自己的内裤都买这一款。但见惯了周岳的直男审美,这件事就有些匪夷所思起来。
周岳随着他定格的视线望过去,有点乱了阵脚:“小霁,那是...我...”
陈骁一口烟入肺,听到外面的动静,看看他们,又抬头看看头顶的东西,口鼻中同时吐出一排烟圈,笑了声:“你也觉得他那些裤衩儿特土吧?我给他换的,审美比他是不是强多了?”
语气特自豪,颇有些邀功的意味。
闻霁看着周岳脸红一阵白一阵,大概是在想反驳的话,却又没来得及想出来,只能暂时吃了哑巴亏。
陈骁抽到只剩烟屁股,在露天阳台的外墙上随手一按,烟蒂对着栏杆外,抛一道弧线出去,素质极其低下。
他掸掸身上的烟灰,回到屋内,又好像没事人似的,跟闻霁说:“你不觉得他这人特装吗,什么丑东西都往身上穿,好像真喜欢似的。”
闻霁一时没反应过来,刚刚不是还跟他不对付着呢么,怎么吐槽起周岳来突然又变成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
况且周岳明显气还没消呢,这花臂是不是缺心眼啊?
果然做人不能太有素质,便宜了别人气死自己,还是没心没肺点最逍遥快活。
闻霁看着陈骁,对人生的感悟又上了一个台阶。
“你衣柜里那几件能看的衣服平时干嘛不穿?”陈骁下一句转而对着周岳去讲了,听似话里有话,“你以为你故意穿成那土样你就是了?装给谁看。”
说完看了闻霁一眼。
闻霁一头雾水,什么是,是什么?是不是的,你看我干嘛?莫名其妙。
周岳沉默着,显然是被气得不轻,酝酿了好一阵,才憋出一句杀伤力不怎么强的反击:“傻逼。”
陈骁眉毛一挑,转而又对闻霁说:“诶,我最近正想买个新火机呢,听说你颇有研究,帮我参谋参谋...”
“陈骁。”周岳抬一只胳膊,似妥协般指指自己卧室方向,“不滚就去房间等。”
陈骁把剩下没说完的话咽回肚里,耸耸肩,看起来是答应了的意思,胳膊一抬,却变了方向,指着阳台说:“我看你晾的那两条裤衩儿干了,我给你一块儿收进去呗。”
周岳被两条裤衩搞得脸红,懒得理他,拉着闻霁进了闻霁那间卧室:“你是不是有话,我们进屋说。”
进了屋,闻霁开门见山:“岳哥,学校的复课申请通过了,下学期开学我就返校。刚好要放假了,这个假期我还给你帮忙吧,你不用发我工资,记账就行,当我还你的手术费。”
周岳似有难言之隐,支吾了一阵,才说:“小霁,你别往店里去了,假期就好好休息吧。”
“为什么?可是我...”
可是我还想把打火机拿回来,钱还不清,我怎么开口。
“店都让人给砸了,怎么收留你,倒贴啊?”
两句话的功夫,明明已经被打发走的人去而复返,嘴里又新塞了一支烟,已经点燃了,手里把玩着一个款式独特的火机。
他扬扬下巴颏,邀功似的:“你那几条裤衩我都给你收好了,还没聊完?”
这才说了几句啊。闻霁皱皱眉头,这人怎么跟块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
心里埋汰完,才抓到刚刚那句话里的重点:“什么?店让人给砸了?”
陈骁把火机在手里按得“咔嚓”、“咔嚓”地响,一脸意外地问周岳:“你没跟他说啊。”
听似是在征求意见,转头就自作主张,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口吻还颇有些玩味:“一点旧怨,阴差阳错找到了他脑袋上他卖了我个人情。”
闻霁听不下去:“别人帮了你,你怎么这么心安理得?”
“我怎么心安理得,我现在不是在贴身保护他?裤衩都是我收的。”
陈骁这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刀枪不入软硬不吃,跟他计较结局无他,只会尽快送自己入土。
“况且这本来就是老子的个人恩怨,一开始没想拖累他。是他自己要把我藏起来的”陈骁动了动还没完全康复的肩膀,只顾低头玩弄自己手里的火机。
这个火机是他刚刚在周岳的桌上随手拿起来点烟的。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但周岳似乎格外紧张,连店因他被砸了这事都不再计较,径直向他伸手:“东西还我。”
陈骁本要还给他,一伸手,摸到外壳上似乎刻着什么字,又收了回去。
他仔细看一眼,念了出来:“To...sexy...Kitty?”
难得都是他认识的词汇,念完,三个人脸色都变了变。
闻霁迷惑,周岳失措。
陈骁愣了愣,像是反刍出什么东西来,咬着牙问:“打算送女朋友的啊?但据我所知周老板现在单身吧?这玩意儿看起来有点年头了,总不能是...别人送你的吧。”
好像有什么竭力隐藏的往事,被陈骁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抖落开来,周岳有一瞬双眼失了焦,连动作都忘了做。
他颤抖着抬起手臂,张开掌心:“东西给我,然后出去。”
陈骁还要说什么,却被周岳以一记眼刀甩了过来。他的声音沉下来的时候,仿佛要把人丢到冰窟里去:“给我。别逼我跟你动手。我打不赢你,但可以和你同归于尽。”
陈骁和闻霁都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