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霁转过身,望着越来越小的人影,直到快要在视野里看不见了,喻越才挪动脚步,重新往公司大楼的方向走去。
闻霁让司机在半路把自己放了下来。对方迫于喻越的叮嘱,一开始没有同意。闻霁百般地劝,找遍了借口,说车上太闷,非要下去走走才能好转。
就这样,司机还是不肯松口。
闻霁退一万步,说好吧好吧,你如果不怕慢速行驶违规的话,就跟在我后面,行不行?反正你让我下去走走吧,我有点晕车呢。
任谁也架不住这样的软磨硬泡,司机拗不过他,终于应下来,还叮嘱他走大路,不许拐进乱七八糟的巷子里。
闻霁说好,跳下了车。
他在夜色里慢慢走着,不知怎么就又到了之前以为看到了小南的那家夜总会的路口。
大概是上次无意中一眼,对方究竟是不是小南本人成了不解之谜,闻霁下意识地,往那边又多看了几眼。
而后成功定住在原地。
或许是他和这家夜店有什么不解之缘,总能看到熟悉的人。
上次是小南,他不确定;
这次是周岳,他确定得不得了。
和之前相仿的位置,同样是中年男人,左拥右抱,脸上神情令人不适。
唯一令闻霁庆幸的是,被拥着抱着的人里,没有一个是周岳。周岳一脸客套的神情,像刚结束了一场商务,与中年男人握手交谈。
而后他把对方送上一辆商务车,连带两个漂亮的男孩一起。
闻霁愈发看不懂这事情的走向了。他看准了绿灯,一路狂奔过了马路。
跟在他身后的司机反而一下子没注意,被红灯拦了下来,在闻霁的身后狂按喇叭,以示警告。
闻霁还保留着最后一点理智,给司机致电:“您在路口等我吧,我有一点私事要处理,很快就回来。”
而后他挂了电话,在周岳要转身再进入夜总会之前,冲上去,将人拽了回来:“你在这做什么!”
周岳转过身,一脸错愕:“小霁,你...”
闻霁不理会他的惊讶,又问了一次:“你、在、这,做什么?”
周岳似乎终于回过神来,眼神有些飘忽闪躲:“店里有个客人,说想找个地方...玩一玩,我顺路给送过来。”
“哦。”闻霁声音沉下去,“不光送过来,还帮忙找了两个男孩儿,方便打包带走?那现在又打算进去干什么呢,里面还有一个客人?”
周岳眉头一凛:“你都看见了?”
“那天,我就是在这看到的小南。当时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他,但现在看来...”闻霁直直地盯住他的眼睛,“那个就是小南吧。”
“不光是,而且你一直都知道小南去了哪,我问你的时候就骗我,是不是这样?”
周岳跟着轻轻一颤。他没见过闻霁的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怀疑、憎恨、不解,眼神凛冽,坚硬得像一把刀子,和往日那张温和面孔,判若两人。
好像...遭到了背叛,难以置信,这样与他近乎相依为命长大的、视作哥哥的人,在做什么勾当。
“周岳。”闻霁唤他的大名,“我再问一次,你在这做什么,又对小南做了什么。”
周岳头低垂着,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思维在疾速转动着,思索着应对闻霁这一番质问的说辞。
还没想出个结果,不知从哪里又窜出个人,上来就揽住他的肩膀:“我说等你半天不见人影,合着是在门口遇见熟人了。”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声音。
是陈骁。
周岳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他:“你怎么来了?”
陈骁面不改色道:“咱俩刚刚不是还在一块呢么,出来送个人失忆了?”
周岳恍然,有些后知后觉似的:“哦、哦,对,恍惚了。”
陈骁一如既往,看到闻霁的那一刻,不客气地打招呼:“哟,好久不见啊,散步呢?怎么一个人,你特有钱那个对象呢。”
闻霁还没开口,从夜总会里又走出一对,同样是一位中年男人,搂着另一个年轻男孩,硬生生从他们三人之间穿过,劣质香水味、烟草味,杂糅在一起往他鼻子里钻。
他皱了皱眉,挥舞着手臂,把味道扇干净了,望向陈骁:“你到底在这干嘛。”
“你这话说的,”陈骁一出现,就再也不用周岳开口,“老子的客户,我介绍去他店里,帮衬一把生意。按完了想找地方玩玩,周岳帮忙牵个线,不就到这来了?”
闻霁一脸不信:“你还有客户?”
“开玩笑,老子怎么不能有客户,”陈骁一脸不屑,“你差不多得了啊,查户口呢在这。”
他一脸松弛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假的。夜总会这种地方,做什么行当的都有,鱼龙混杂,如果中间有陈骁的事,就变得合理起来。
“那小南是怎么回事。”
周岳依旧低着头,等了会才叹口气,和他说:“那个...不可能是小南,一定是你看错了。他前几天还...联系我,说在海边度假。”
闻霁不做声,尝试再在周岳的脸上看出点什么,陈骁却一步跨到周岳身前,不干了:“我说要问的也是你,你问问问告诉你答案了又不信,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陈骁这火爆脾气,有他在,就没有能聊下去的话题。话不投机,半句都嫌多。
陈骁见他不说话了,拉起周岳的胳膊就要走。
走出几米远了,闻霁突然想到了什么,把人叫住:“等等。”
两人一起转身,依旧是陈骁挡在前面:“还有什么事?”
“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既然今天遇到了,就一起问清楚。”闻霁的视线越过陈骁,落在周岳的脸上,“岳哥,那个打火机,我交给你抵押手术费,只是不想你吃亏帮我,还要赎回来的。但为什么最后会出现在拍卖会上?”
周岳如临大敌:“你...你知道了?”
“知道有一段时间了。”闻霁说,“一开始我还不信,以为是他记恨我不辞而别,所以编出个故事来吓我。”
“但是,”闻霁从口袋里摸出来天天随身携带,不曾有一日遗落过的火机,摊开在两人面前,“你告诉我,我明明把它交给了你,它是怎么又回到喻越那里去的?”
听到某几个字的时候,周岳明显地愣了一下,而后问他:“你说他叫什么?送你打火机的那个人,叫什么?”
闻霁一下子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都说了于访岳,你聋了?”陈骁在闻霁面前,不管说什么都是一脸不爽。
见周岳还愣着,他抻过周岳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一鱼于,访问的访,跟你一个岳吧应该是?于访岳,喏。”
闻霁皱着眉看他,说不出话来。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周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倏地从陈骁掌心抽出了手,有些激动地讲,“你知道他是谁吗,知道他爸是谁吗,青藤计划就是他家的,你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你能不能离他远一点,小霁,你...”
闻霁与那个“金主”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在他面前似乎提起过很多次“喻先生”。当时他没多想,南城市这么大,不可能碰到一个姓喻的就是那家人。
但“越”这个名字,他很早前就曾耳闻过。那个“喻总”的儿子就叫这个名字,他听过一次,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果然闻霁术后自己不让他和那人再联系的决定是对的!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爸不是好人,做儿子的又能好到哪里去!
喻越和青藤计划被同时提起,闻霁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前不久才在喻越办公桌抽屉里看到的那份尚未签字的同意书。
连周岳都知道喻越和青藤计划的关系,那是不是说明...
放弃资助自己的决定,喻越真的知情?
【作者有话说】
包欠,下一章还是有副cp...
喻总:你得知真相的时候,却是我早已不在意的时候。但是没关系,没关系,一切都不算晚。
闻霁:你今天是不是读书了?
喻总:?
闻霁:突然文绉绉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喻总:。
◇ 第59章 原来是卖的啊。
闻霁的心轻轻地痛了一下,又有些被周岳的反应吓到,于是向后撤了一小步,问:“喻越...他怎么了?”
周岳似乎在组织措辞,想了半天,也没能开口,只一味地说:“你...你别问这些,我肯定不会害你小霁,你就听我这一次,以后你做什么决定,岳哥再也不干涉了,行不行?”
闻霁不答他的话,只固执地把掌心的打火机再次摊开在几人面前:“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
“和他没关系,是我当的。”陈骁的声音冷不防响起,闻霁转头看过去,眼里有火。
“你他妈更没资格!”怒意腾地上来,闻霁眼睛都红起来,“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凭什么动我暂放在岳哥那的东西!”
“不凭什么,我看不惯你,动不了你,还不能动你的东西?”针锋相对的时刻,陈骁长臂一伸,护在周岳身前,“这东西现在不是被你那口子赎回来了么,既然重新回到你手里了,差不多得了。”
看不惯你,看不惯周岳看见你就笑得跟朵花似的,看不惯周岳睁眼闭眼张口闭口都是你,提起你就要跟人拼命的那副模样。
“怎么算差不多,”闻霁气得发疯,“喻越赎回来花了一百五十多万!你、我、我们三个!我们一辈子都拿不出的钱,怎么就能得了!”
“这、这么多?”周岳明显被这个数字惊到了,支吾道,“陈骁当了二十万,我...我们拿着这钱再去,想赎回来的时候,典当行老板又一下要到了七十万...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就…”
他说着自己眼圈都红了,对着闻霁低下头:“对不起,小霁,是我的错。我…”
闻霁还没说话,陈骁先不爽起来:“你道什么歉,老子做的事用得着你替我道歉?!”
闻霁掀起眼皮瞧他,也是一脸不客气:“那喻越的损失你赔吧,抹个零,一百五十万。”
看着周岳受了委屈还要低声下气替他道歉的样子,陈骁心里不是滋味。
把所有过错都推给我啊,给你的小霁一个交代啊,这么唯唯诺诺的是在干什么?
明明是你拉着我要去赎东西的,我压根没这么想过,说什么“我们”?
横竖他流氓做惯了,根本不会被闻霁这点雷声吓到。本打算头一撇,干脆将流氓作风贯彻到底,却在余光瞥见周岳时,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心里几味杂陈,他选择不再为难闻霁,脖子一梗:“打个欠条。”
“嘁。”闻霁冷哼一声,嘴毒起来也是不饶人,“打什么欠条,你不是很能打吗,去偷啊,去抢啊,混社会的不是最讲究义气的吗,打个欠条你打算还到什么时候去?”
周岳脸色“唰”地一变。陈骁一身江湖气,脾气差,没规矩,但打过砸过,却不抢烧。
他说过,平生最恨一个“偷”字。
因为他妈为了养活他,偷吃的、偷零钱,最后走投无路了,甚至去偷人。
偷不同的人,在一间充盈着红光的小房间里。形形色色的陌生男人来来又去去,留下同样的红色纸币。
但偷得多了,总要被失主发现。那天一个扮相十分朴素的女人,隔着一副手套,豁出去了似的,一脸平静又决绝地将她从灯光昏暗的房间里拖出来,示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