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越没话说,盯着他半天,最后指尖戳在他的鼻头,开口吐出一个久违的称呼:“财迷,小骗子。”
那天之后,闻霁觉得喻越突然变得婆妈起来,管天管地,上到每天几点睡觉,下到他每天在学校吃了什么饭、喝了多少水。
闻霁在食堂,对着餐盘按下快门,把严格按照喻越交代的膳食菜谱打的饭拍照发给对面。
很快,喻越回复一个表情包,附加文字:「真乖。」
闻霁瘪瘪嘴,真的很难想象一位堂堂总裁,坐在办公室里威严端庄地检查别人一日三餐的模样。
午餐吃完,又要监督他的午休。一开始喻越打算中午也接送他回家休息,一来一去浪费时间不说,他在车上是可以睡,喻越做他的司机,这样一来连个闭眼的机会都没有,闻霁坚定地拒绝了。
他拗不过,只好承诺,中午会回宿舍去睡,喻越这才松了口。
原以为这事就到此结束了,没想到喻越控制欲上身,非要和他挂上一通语音电话,号称要监督他午睡。
仅有一次,闻霁的室友翻了一页书,喻越的声音立刻传过来抓包:“不要看书,睡觉。”
闻霁一通解释,直到非把室友拖出来澄清一番,喻越才松了口。
喻越知道这样的行为并不合适,也不是他一贯的风格。
但他实在太怕了。怕闻霁又一次一句话都不留,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楼盘开始动工,喻越作为开发商,前期需要定期到工地去视察监督。原本按计划是应该闻霁和他一起去的,考虑到闻霁最近的身体状况,他最后还是让闻霁休息,带了何旭。
何旭在指引下,找了块空地,把车停好。
下车前,喻越正在闻霁的对话框里编辑消息:「今天下午在工地,来不及在你下课的时候赶回去,派了司机去接你,你联系他。先回家,我预定了La Rose Sucrée,回去的路上带给你。」
此时正值闻霁的上课时间,一节实践课,不能随身携带手机。喻越没有等他的回信,将手机收回了口袋。
南城的天气到了十月还是很热,喻越才打开后排车门,还没下车,差点被一阵席面而来的热浪推回车里。
日光毒辣,万里无云,连丝风都没有,少了冷气降温,一层薄汗两句话间就从额头冒出来。
“小何,”喻越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今天的日程你安排的?你就非得...”
话没说完,他余光一瞥,看到隔壁工地上正勤恳作业的工人,高空的、脚手架上的、推扛重物的,胳膊晒得黝黑,肩膀上无一例外地搭着一条洇湿了的毛巾,看起来能拧出水来。
何旭有点委屈:“这是闻助当时安排的行程表...”
他说了什么喻越其实并没怎么听清,目光从工地上收回来,摆了摆手,下了车:“没事了。”
车门还没甩上,早就等待在此处的对接人眼尖地迎上来,胳膊上搭着安全服、安全帽,人手一套分发给何旭和喻越:“喻总,久仰久仰,欢迎莅临视察工作。”
喻越已经有汗在冒,看着手里的装备,顿觉麻烦:“我就是来看看工程进度,待不了多会,这就不用了吧。”
“这可不行,进入工地必须头戴安全帽,身着安全服,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要求,这没法搞特殊。”负责人铁面,“尤其是您喻总的安全,得尤其重视,我们谁也负不起这个责啊。”
喻越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摆弄着手里安全帽的带子,下巴指了指工地的方向,问:“那边的安全流程...”
“您放心,和准入要求一样,都严格按照公司规定来的,您说过嘛,人命关天的事儿,不可能钻空子。”负责人一边保证,一边吩咐身边的助手,“去我办公室,给喻总把流程规范和安全手册拿来看看。”
那人应下来,转身跑走了。
喻越“嗯”了一声,又问:“高温补贴这些...”
“全部按规章发放,绝对没有遗漏。”负责人说,“您到了工地上,随便找一个工人去问,都...”
“不用了。”如果这也要他一个做总经理的以这种方式监督,喻氏的招牌可以不用要了。
喻越将安全帽扣在头上,系好,又要往身上套安全服。
才下车没一会的功夫,他感觉黑色西装外套下的衬衣已经被汗湿透了。
他脱下外套,随手丢在车子后排,这才套上颜色醒目的亮黄色安全服,甩上车门:“走吧。抓紧时间,我晚上还有事。”
今天闻霁没有晚课,他已经提前吩咐了司机去接。他想尽快结束今天的工作,回家去见闻霁。
这个工程项目承包的面积不小,事关工程安全的视察马虎不得,喻越跟着负责人一整圈看下来,天都要黑了。
他手伸进衣兜,想看看闻霁回消息了没有,再顺便给他打个电话。
一下午没有注意,此时恍然发觉,手机在外套口袋,而外套被他丢在了车子后排。
他草草交代了两句,告别工地的负责人,提步向停车位走去,步伐有些急,渐渐从疾走变成了快跑。
喻越拉开后排车门,从西装外套里掏出手机,竟看到司机连续不间断打来的十几通来电。
他心里突地腾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忙着把号码拨了回去,过程中还一度因为手指抖得厉害,按错了数字。
那边几乎是立刻就把电话接了起来,语气中的惊惶、担忧,与他不相上下:“喻总,闻霁、闻霁他不见了!电话也不肯接...”
喻越眉头一皱,抓到他话里的重点:“你的意思是他的电话能打通,但他拒接?”
“对,到了下课时间,他一直没有在校门口出现,我等了十五分钟,再打他的电话,就一直被挂断了...”
喻越“嘭”地一声甩上后排车门,转而落座驾驶位,在车载屏幕上调出连接了彼此腕表的定位系统,查看闻霁这一下午的行动轨迹。
GPS显示他回家之前,最后停留的地点是距离学校不远的一家三甲医院。
“放心,他人安全。”喻越对司机交代两句,挂断了电话,打火,驶离了工地。
开出去几公里,他接到了何旭的电话。喻越这才有些抱歉,他竟然把何旭忘在了工地上,自从他自己做老板以来,还没失过这么大的职。
“有点急事,先走了,忘了通知你,抱歉。”他道了歉,又想起什么,说,“你打车回去吧,我报销。还有那个La Rose Sucrée,是不是在你回家的路上?有个蛋糕,去取了吧,拿回去和女朋友吃,报我名字就行。”
他一脚油门,告警系统频繁发出超速预警,而他无动于衷。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喻氏人民站起来了。
坏消息:是早X。
明天不更!下次应该还是周五见!
欠了要加更的章节,下周补上~
谢谢大家,求收藏海星评论~~
◇ 第62章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实验课前,闻霁听见走在他前面的两个女生闲聊,说那个谁谁谁她男朋友一直跟她不冷不淡的,最近突然大献殷勤,怎么感情一下变得这么好了?
另一个低声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八成是做什么亏心事,怕被发现,心虚了呗。
之后她们的步速变快了,又或是闻霁不自主地走慢了,后面又说了什么,没能再入了闻霁的耳。
他突地就想起喻越最近的一些变化
一向对他的私人空间给予充分尊重,除了偶尔会吃一些莫名的飞醋,从没干涉过其他任何方面,却突然开始对他的生活习惯指指点点,事无巨细。
但喻越没有在他的手表和手机上装监控、掌握他的行踪,反而是在吃饭、饮水、睡眠作息之类的细节上格外上心,怎么看也不像是担心他与其他同性异性交好,所以要限制自己的行动。
他回忆了片刻,喻越这样的反常行径似乎是从他上次去医院复查之后开始的。结合这个再回想,那天给他解释病情的主治医生表情似乎都变得不自然起来。
闻霁疑心四起,从手机里调出电子病历,找到复查那天新拍的脑部CT,研究起来。
尽管医学生的大学课程还没分那么细,他暂时也缺乏一些临床经验,但闻霁还是看出病灶部分和术后拍的那张并不一样。
在已经动过一次刀的原生病灶附近,隐约有一块新的阴影区域。很隐蔽,不仔细察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复查那天,他取了原片,医师只看了一眼,甚至没有放上观片灯,就塞了回去,非常笃定地跟他说,最近的状况不错,没有大问题。
医生讲完这句话的时候,还似有若无地瞥了喻越一眼。动作很仓促,闻霁那天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两人的异常、自己今日的症状,种种结合在一起,闻霁越想越不对。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主治医师的电话。
响了几声,没有人接。他挂掉,再打,依旧无人接听。
换做平时,医生忙于手术,消失几小时半天都很常见,看似并没有什么不妥。
这一天闻霁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留了个心眼,又一通电话拨去了神经外科的护士站。
那边接起来,说,主任今天并没有手术安排,下午有门诊坐班,需不需要到时候让他回个电话?
闻霁轻声回了句不用了,结束了通话。
他的主治医师至少有事瞒着他,而喻越也知情。
这让他愈发觉得事态严重起来。
几乎想都没想,闻霁毅然选择了逃掉接下来的实验课。他先给同学发了条消息,如果点名就替自己蒙混一下,实在混不过去就说他不舒服,请假了,假条后补。
他知道那辆每天接送他往返的车子早已经停在了大门口。于是他绕路后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
上了车,闻霁报了一家医院的名字,与喻越常陪他去的那家方向截然相反。
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人车如织,闻霁的脑袋好像被放空。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车、怎么挂的号,总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神经外科的候诊长廊了。
面前人来人往,都是三两成行,只有他独自一个,形单影只。
在马上要等到第二个小时的时候,终于叫到了他的名字。
他握了握拳,深呼吸,而后走了进去,一掌心的汗。
医生看了会儿那张CT片,什么也没说,而是转过头,先问他:“你一个人?”
闻霁点点头:“对。”
这情景似乎有那么些熟悉。他第一次因为头痛晕倒,被路人送到医院时,睁开眼,也是独自一个人。
他醒来,医生说等他的家属前来,他垂头,沉默很久,说:“没有家人了。有事您和我直接说就行。”
然后他得知,自己的脑袋里长了个东西。那个东西长在视神经区域内,如果运气不好,他三个月内或许有失明的风险。
没想到运气不好不是客套话,没到一个半月,他的眼睛就渐渐模糊地看不见了。那时他打算从宿舍搬出去,但到手的资助金并不足以支付单间的房费,是周岳施以援手,解了他眼前的困顿。
闻霁把思绪拉回当下。相比那时,他现在更加平静,淡然地摇摇头:“是有什么情况吗,您直接和我说吧。”
看诊的时间超出了他的预料。等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闻霁手里拿着资料袋,口袋里的电话响个不停。他知道,不是喻越就是司机打来,可他连拿出来接听的力气都没有。
医院门前人来人往,他突然感到一阵迷茫,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了。
他浑浑噩噩,横穿马路,脑袋里不停滚动刚刚医生对自己说的话。
复发、失聪、恶化。
好陌生又熟悉的字眼。
命运似乎热衷于与他开生命的玩笑,一次不止,还有第二次。他瞎过,接下来是要聋掉,再下一次呢?会怎么样?
别抵抗了。他听到有声音在耳边这样说,你已经瞎过一次了,我怎么舍得让你瞎一辈子呢。这次换一下,就耳朵吧,耳朵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