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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掩瑜 落九盏 3974 2026-08-29 00:45

  喻越不情不愿收声,落座。

  祖孙三代,组成一桌简单的家宴。

  喻兴海向来宝贝这个孙子,长话短说:“我到年纪了,是时候想想退休的事,总不能一辈子都奉献给商场。”

  喻越和喻家康同时抬起头来,相似的面容,不同的神情,一个担忧,一个暗喜。

  “爷爷,你身体...”

  “爸,基金会...”

  两人互望一眼,话不投机,谁也没说完。

  “我身体好着呢,就是不想费心了。”喻兴海只动了几口面前的冷碟,撂下筷子。

  三个人心知肚明,摆了一桌的菜,但没一人是来吃饭的。

  喻越看他没胃口,起身到一边的功夫茶台去,给喻兴海斟了一杯茶。

  喻兴海把茶接到手里,润了润口,宣布道:“集团里大大小小的事,你们已经在负责的,就还各自负责吧。至于我这的”

  说到重点,喻家康装作并不在意,实际上早已竖起耳朵静候着老爷子发话。

  喻越不动声色,食指抵住茶碗盖,腕子一转,又出一泡清亮的茶汤。

  他斟出自己的,坐回了座位。仿佛是祖孙二人的局,不关第三个人的事。

  喻家康瞪了一眼,喻越根本没抬眼。

  他吃了个瘪,打碎牙往肚里咽。

  “我名下的车子房子,你们先不要想,我这身子还没到了要立遗嘱的时候。”老爷子一句话挫去了喻家康一半的锐气,终于言归正传,“剩下的就是喻氏基金会,交给谁打理。”

  喻家康就等这一刻,立即建议道:“爸,我”

  喻老爷子的手杖在地上一剁,杯里的茶汤似乎都跟着一震。喻家康不说话了。

  “基金会最主要的部分,无非就是青藤助学计划和太阳医疗基金。青藤要经常下乡,和孩子打交道,你又没那个耐心。越小时候没少和我跑,青藤就交给他吧。”

  喻兴海对着喻家康交代道,话有所指。

  见两人对上述决定都没有异议,喻兴海继续公布:“太阳医疗基金审核需要三甲医院的背书,管理相对轻松一点,家康,你来负责吧。”

  正中喻家康下怀,他面不改色,但头点起来却相当爽快。

  “其他七七八八的,都不紧要,偶尔和学校政府之类开展公益合作,”喻兴海又呷一口茶,徐徐地讲,“越,你还年轻,多跑跑。”

  喻越没一句废话:“好。”

  喻氏基金会是喻兴海用当年白手起家赚到的第一桶金一手办起来。喻家祖上不富裕,喻兴海更是绝对的寒门出身,一年挑灯三百日,终于读书读出了名堂。

  但实在没钱,靠一个商人的资助才总算完成了学业。于是喻氏基金会成立的第一件事,喻老爷子毫不犹豫建立了“青藤”计划,专门用来资助适龄学生读书。

  后来项目零零总总,医疗项目算其中一个大头。

  说是大头,除了单笔开支通常是笔巨款之外,进口器材、仪器,和药械公司、保险公司的接洽,甚至主治医师开出来的那张方子,都是人情世故。

  有人情的地方,就有利益。

  喻家康堆着张笑脸,奉承自己的爹:“谢谢爸瞧得起我...”

  喻越冷脸乜他一眼,提示道:“拿人家的救命钱做文章,昧良心,小心遭报应。”

  喻家康面色一变:“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什么你心里明白。”

  “你少操心你老子,”喻家康轻嗤一声,“老大不小了,趁早治病,把婚结了...”

  喻越不语,只恨不得把陶瓷的筷子架捏碎在手里:“我这病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

  “小越啊...”喻兴海很少在他面前提起这个话题,这会儿是话赶到这了,没忍住多问了一句,“最近还是没有...好转?”

  喻越冷着一张脸:“没有。”

  “有没有去...看看医生?”

  喻越还是跟以前一样,脖子往侧面一扭,不想聊这些:“没有。”

  “小越,该看还是得看看,你明年就29了,你周伯伯家的女儿...”

  跟了他十几年的缺陷,喻越唯一觉得没那么糟糕的时刻,是它的确可以拿来作为一个有力的理由,拒绝掉一切和相亲、结婚相关的谈话。

  “之前不是治过吗,治不好。怎么现在又提起来了。强扭的瓜甜不甜,看看他和我妈就知道了。”喻越眉头皱起来,下巴指指喻家康的方向,“您要是不想我成他那样,就别老说联姻这事了。爷爷,其他我都听您的,咱爷俩就别在这事上较劲了,成吗。”

  喻家康在一边咬牙切齿:“什么叫’他那样‘,你知不知道我是你老”

  “您要是想抱孙子,他那不知道藏着多少个呢,让他给你矮子里稍微挑一个高个。”喻越打断喻家康的话,甚是轻蔑地斜了他一眼,准备起身离席,“爷爷,你们再坐会,我先回公司了。”

  因为多年前的那件事,喻越和喻家康之间的隔阂越来越重,日渐不像一对父子,更像见了面就不对付的仇人。

  闻言,喻家康果然坐不住,起身揪上喻越的衣领:“你怎么说的话!”

  包间的大门关得严,没人叫,不会有人闯进来。

  喻越难得口不择言,一身的教养抛之不顾:“你在外面养过多少情人,包过多少二奶,几个私生子排队等着喊你一声‘爸’,还是秘密吗?你自己敢做,不让别人说?”

  喻老爷子光风霁月,唯一污点是年轻时忙于事业,疏于管教,生养出这么一个败家儿子来。

  他觉得有愧于发妻,后来未再婚再娶,自然也没有再生,喻家康成了娇生惯养的独子。

  别人桃李满天下,他在新世纪搞起妻妾成群那套。把喻越的妈明媒正娶迎进门,又耐不住在外面胡搞,多少年没消停过,捅出不少篓子来,都是喻兴海出面给他善后。

  他在外横行霸道,回了家,一旦喻兴海端起一张脸,他还是怕。

  所以此时,喻越这句没边际的话落到喻兴海耳朵里,喻家康担忧更甚,疯了似的用力一甩,喻越不防,竟从他手里直直地跌了出去,后背正对着木椅子背上翘起来的一角!

  他刹不住,后背和后腰撞上椅子,狠狠吃了一下力。

  椅子是木头的,硬了点,但好在戳出来的角打磨得圆钝,应该没破皮,只是起了一片淤青。

  喻兴海大怒,颤巍巍站起来,举着几斤重的手杖指过来:“喻家康!你在闹什么!”

  喻越捂着后腰,面色不佳,一言不发。

  喻家康知道喻兴海宝贝这个孙子,在老爷子面前和儿子起争执,做爷爷的一定毫无条件向着孙子,他没有一点胜算。

  所以他也开始慌了,犹犹豫豫地,想要上前去把喻越扶起来,又觉得不合适,进进退退,一时陷入两难:“你、你没事吧?我没用力啊,你不要一谈到这件事就装受伤转移话题!”

  喻兴海简直要被他气出病来,手杖在地面戳出巨响:“还愣着做什么,你的脑袋难不成是摆设!还不叫人!打120!”

  喻越忍着痛直起身,制止道:“不用了,爷爷。回去躺躺就行,没什么大事。今天的事说完了,以后别这么见面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喻越拉开包房大门,走了。

  他坐入车里,迟迟没有启动,陷在驾驶位的座椅里,揉按着眉心。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忽的就把某个人十指粘连似的那种暧昧技法冲刷成救命稻草。

  视力模糊的家伙,看不清什么东西,视线涣散没有落点,却还是一脸认真地,每一次动手都好像可以把普普通通的推拿按摩变成一件充满色气的事。

  喻越不得不承认,无论在南城市本地,亦或是外出,没少领教过国际上获过奖的手法,却偏偏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技师念念不忘。

  纤长的指尖搭上他的皮肤,微微收握,按出一处凹陷,而后开始打转、轻推...

  来电铃声响起,回忆被迫终止。喻越有些不悦,拾起电话,是他一周前联系过的朋友,说之前预定的海货排到了,刚下飞机,一小时内就能到店,要吃新鲜的,最好立刻来,经过一次冷冻,这批运费昂贵的海货就算彻底糟蹋了。

  喻越应声,又交谈几句,挂了电话。

  他没开车灯,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静坐了会,编辑消息,发送:

  「夜宵,吃吗?」

  小南被人带走之后,连续几天没来店里上班。闻霁正担心着,收到了喻越发来的消息。

  辅助女声播放出来,短短四字,没有感情:“夜宵,吃吗?”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闻霁一下笑出声来。

  还好那天自己留了这么句话。不然对方情绪那么激动,保不齐脸上挂不住,就没有这条消息发给自己了。

  “吃的吃的,”闻霁欣然回复一条语音,“什么时候?我和老板换一下班。”

  对方的消息回得很快:“今晚?”

  闻霁一口答应:“好的!”

  周岳恰好在此时从里屋出来,被闻霁逮个正着:“岳哥,今晚换个班呗,我明天早点来换你。”

  周岳先问:“干什么去?”

  闻霁支支吾吾:“和朋友吃饭...”

  “朋友?”周岳眼睛一转,瞥见闻霁还没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对话框顶部赫然存着「金主」二字,后面跟了一个“钱”的emoji表情。

  他眉头一皱,情绪有点激动:“你上次那个客人?他约你私下吃饭?你给他的这是什么称呼,像什么话...”

  闻霁不以为然:“一次小费就两千呢,吃个饭,多联络联络感情,发展成固定客户,他多来几次,我一半手术费有了。”

  周岳沉默一阵,问:“真是为了攒钱?”

  “不然呢,”闻霁有点心虚,“我总不至于为了治病把自己卖了吧...”

  虽然说实话,他觉得这笔买卖不亏。又拿钱,又吃到正经帅哥,手术的老大难问题还就此解决一半,一举三得的绝好生意!

  但眼前最大的阻碍还是对方的硬件问题。

  他愿倾他所有精力,在下一个天菜出现之前,把这一口天菜治好,然后吃到嘴里。

  周岳还是有点不放心,试探着问:“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别介呀,”闻霁客气道,“咱俩都走了,这店没人看怎么办呢。”

  周岳说:“店里有人...”

  “有人也不行啊, ”闻霁坚持推脱地说,“就之前收保护费那个,一条花臂凶神恶煞的,他要是在店里没个人的时候来了,还不直接把咱前台砸了?店里剩这些人,谁能搞得定他啊?”

  这条街治安不好,老有打架斗殴的,时间长了派出所都懒得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出好多小帮小派来。

  巴掌大块肉,一群混混全盯着,今天来一波明天来一波,都不知道谁是谁家的。

  上回就来了一堆人,领头的自己都是个毛头小子,浓眉大眼长得怪精神,上来却张口就不客气。

  周岳不惯着这群人的毛病,一挺胸往那一站:要钱没有,一条命你敢收就拿走。

  后来又来了一拨人,一眼和堵着周岳这波不对付,几句话说不了,眼看着就要动手。

  周岳把人往外一推,门一关,你们二位大佛外面打去,别影响我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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