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白帆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总之,当他听到手机在响时,鞋子、裤脚、T恤的肩膀和领口,都已湿透。
而雨还在下。
“怎么了?”手机那头传来卢也慢吞吞的声音。
贺白帆抹掉脸上雨水:“你在哪?”
卢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有事么?”
“嗯,有事。”
卢也没应声,他那边静悄悄的,仔细听,似乎有隐约的雨声。贺白帆感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不知是因为跑累了,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又过几秒,卢也说:“我在曹家湾,你从鲁磨路进来,穿过菜市场,有栋烂尾楼。”
***
武汉有很多名叫X家湾的地方。
这类地名给人一种面积很大的感觉,“湾”又与水有关,听上去,好像是一片草木丰沃的陆地,临着一片波光荡漾的湖水。这是卢也作为一个北方人最直观的印象。
然而,实际上,无论是他家卖水果的方家湾,还是距离不远的曹家湾,都跟“草木丰沃”“波光荡漾”没有半毛钱关系。
破破烂烂的城中村罢了。
曹家湾和方家湾都在鲁磨路上,相距大概两公里。卢也上大学之前住在家里,有时候他妈和杨叔吵架,他听着实在心烦,就到街上乱晃。他晃到曹家湾,穿过人头攒动的集贸市场,发现一栋三层烂尾楼不是盖了一半,而是拆了一半。
墙面喷满暗红色的“拆”字,几根钢筋裸.露在外。
后来,无处可去的时候,卢也就来这栋烂尾楼坐一会儿。
夏天蚊子多,卢也来时带了一盘蚊香,天降豪雨,蚊香的味道和潮湿的雨味混杂在一起,莫名有种宁静的感觉。卢也席地而坐,望着蚊香的一点点火光,发呆。
贺白帆摸黑爬上二楼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情形。
“卢也。”贺白帆惴惴不安地唤他。
“哦,怎么了?”卢也的声音很平静。
贺白帆上前一步,烂尾楼没有灯,他只能借着外面一点黯淡的灯光打量卢也,卢也的脸干干净净,头发也整齐,应该没有淋过雨。
也就是说,他已经在这栋废弃的旧楼里坐了很久。
“我听杨思思说……你挨骂了。”贺白帆打量着卢也的表情。
卢也说:“她怎么说的?”
“你不肯把论文加别人的名字,是吗?”贺白帆问得小心。
卢也说:“算是吧。”他屈起双腿,额头抵在膝盖上,模样有些丧气。这个姿势使他后颈的脊椎骨又凸出来,跟那晚他撑在水池边呕吐的时候一样。
有种营养不太好、瘦骨嶙峋的感觉。
“其实我也不是不同意,”卢也的声音闷闷的,“如果老陶就是我导师直接来找我,叫我多带一个名字,我肯定不反对。”
“为什么?”
“不为什么,”卢也顿了一下,“但他没问我,可能觉得没必要吧,他给我师兄说了这件事,我师兄不愿意,就去找老陶,然后给老陶说,是我不同意。”
“……”
卢也轻叹一声:“就这样了。”
贺白帆有点接不上话,他只念了四年本科,从没听说过这类事情学术不端,并且不端得如此理所当然。
贺白帆说:“你导师好像挺糟糕的。”
卢也“嗯”了一声。
“你当时为什么要选他做导师?”
卢也说:“当时不知道他是这样啊。”
“那,”贺白帆望着卢也,想了想,“你能换导师吗?”
这句话说出口,贺白帆立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因为卢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不能。其他老师不敢接他的学生。我听说以前有个研究生想换导师,没人接,后来就退学了。”
退学。难道只能退学?
卢也似乎猜到贺白帆在想什么,继续说:“但我也不至于退学,明天我去给他道歉,论文加上那个名字,就算了。”
贺白帆瞠目结舌:“你还要给他道歉?”
“不然呢?”卢也说,“我直接办退学?没必要,别人能从他手下毕业,我就能。”
贺白帆忽然有种感觉他像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在他的学校,别说老师公然要求学生学术不端,哪怕只是老师吼学生几句,也绝对不可容忍。如果他是卢也,有这样一个导师,想必入学第一天就收拾东西走人了。
但卢也说,别人能从他手下毕业,我就能。
贺白帆一肚子劝慰的话,不知从何说出口。
“你是想拍我吧?”卢也忽然扬起脸,“今天这个题材还不错,是么?”
贺白帆一愣:“不是。”
卢也说:“没事,你拍吧,冒着这么大的雨来一趟,也不容易。”
贺白帆顿时有种被污蔑的感觉:“我真不是为了拍你啊!”
卢也说:“那你来干嘛?”
“我来……”对啊,来干什么?冒着这么大的雨,衣服鞋子都湿淋淋地黏在身上,为什么要来呢?
那种胸口灌了很多热水、又被盖子堵住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贺白帆甚至有点委屈,尽管他也说不清自己委屈什么。
卢也起身走到窗前其实已经没有窗户,只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豁口。雨势渐小,外面的路灯好像变亮了一些。淡淡的白色光芒从卢也身后照进来,给他镶上一圈细白的轮廓。
卢也说:“放心吧,这次不收费。拍吗?”
贺白帆说:“我没带相机。”
“啊?”卢也说,“那算了。”
“等等!”贺白帆连忙掏出手机,还好没进水,可以用,“我真不是为了拍摄才找你的,但是”但是这个画面实在太好看、太好看了。作为摄影师,完全无法容许自己错过这个瞬间。
卢也侧身站在窗前,那圈细白的光芒像水一样,包裹住他的发丝、鼻梁、嘴唇、喉结卢也的喉结轻轻一滚,好像一只鸟,在光芒中滑行。
几秒后,贺白帆说:“好了。”
他以为卢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凑过来看照片。
然而卢也只是点点头:“行,那我走了。”然后拾起地上的蚊香,径自下楼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不熟
贺白帆愣在漆黑烂尾楼里,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便是刚刚拍下的照片,手机摄像当然比不了相机的质感,尤其又是在如此黯淡的光线之下。那圈细白的光芒不见了,卢也的五官更看不清楚,整张照片就像一张着墨过重、又被雨水洇湿的水墨画。
几十秒后,屏幕一黑,手机自动锁定。
贺白帆如梦方醒,拔腿下楼。
好在雨势刚刚减弱,路上仍然没什么人,贺白帆一眼就望见卢也的背影他走得很快,已经快要穿过曹家湾菜市场了。
贺白帆快跑一阵,喊道:“卢也,等等!”
卢也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两人站在菜市场门口,天空仍然飘着细雨。贺白帆跑得太急,头发乱糟糟的,他一边喘粗气,一边说:“跟你商量个事,行吗?”
卢也看着他:“你说。”
“我想继续找你拍摄……还按我们之前定的一万块钱报酬,可以吗?”出尔反尔来得太快,贺白帆心虚地垂下眸子。
卢也“哦”了一声,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贺白帆顿时慌了:“抱歉,上次是我没考虑清楚……我现在就把钱转给你,一万块钱全都转给你,绝对不会变卦了。”一边说,一边就掏手机。
“其实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可拍的,”卢也静了几秒,很冷静地说,“我看过的纪录片只有《动物世界》,但我觉得,纪录片,总要拍点值得记录的东西吧。像我这样的博士生洪大有成千上万个,你为什么非要找我?”
“我……”
“因为我导师比较变态,所以我看上去比较惨?”卢也抿抿嘴唇,“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也不是天天挨骂,没那么多素材给你拍。”
不,不是。
第一次想找他拍短片,是因为认出他是小店切西瓜的男生,贺白帆纯属好奇,那样一双娴熟操刀的手,做实验时是什么样子?
而现在,第二次找他……除去好奇,又多出一些别的原因。
但贺白帆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么难回答么,”卢也催促,“你花一万块钱呢,总得有个原因吧。”
贺白帆只好说:“我觉得你的气质比较特别。”
“啊?”卢也的表情有些惊讶,“我?气质?”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先拍拍看吧,好吗?”贺白帆认真地保证,“钱现在就给你,就算……之后有什么问题,你也不用退给我。”
贺白帆想,卢也应该不会拒绝一万块钱吧。
果然,卢也点点头:“行。不过还要遵循合同的约定,不拍脸,不泄露我的信息。”
贺白帆说:“好啊,但你能不能”
他想说“但你能不能拿我当朋友,对我真诚一点。”
然而话没说完,卢也的表情忽然变了。他的目光从贺白帆身上移开,投向贺白帆身后。他的眉头也略微蹙起,似乎不太愉快。
贺白帆扭头,看见个身穿LV衬衫、头发染成棕红色、长相颇为秀丽的男生。
那男生看看贺白帆,露出一个有点揶揄的笑:“卢也,好久没见啊,这是你同学?”
卢也语速很快:“不是。好了你先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