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气潮得就像浸湿的宣纸,令人有种喘不上气的错觉。
莫东冬摸黑洗了个脸,然后扑到床上。脑袋刚挨枕头,他听见卢也说:“莫东冬。”
“啊?”
“我想问你个问题,”卢也的声音很轻,“你能不能回答你的真心话?”
“呃,这个得看情况,你要是问我喜欢前女友还是学妹,那我确实也不知道啊。”莫东冬说完,发觉卢也并没有笑,便只好尴尬地自己笑了一声。
片刻后,卢也说:“我们实验室出了点事,我想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自私、卑鄙?你……你想象你是贺白帆,客观地回答。”
“OK,OK,你说。”莫东冬心想,果然是出了点什么事。听卢也的语气,可能还不是小事。
黑暗中,卢也静了几秒,然后缓缓讲起两天来发生的一切。
“……其实后来也还是没瞒住,但我当时可能确实怕了,如果是别的地方,倒也好解释,偏偏是在宾馆。所以我给刘佳佳说‘你认错人了’,我既没承认,也没帮她作证。莫东冬,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很卑鄙?”
“啊、啊?”莫东冬听得目瞪口呆,“等会儿啊,你让我理理……”
别看这群工科生天天当牛做马的,实验室的故事还真是劲爆。才停电几分钟,莫东冬已经开始出汗了,他抓抓脑袋,老实说道:“你师妹可能会觉得你这人不行,贺白帆……应该不能吧?你和他谈恋爱本来就冒着风险,现在出了这种意外,你给师妹作证是你善良,不作证是为了自保,这有啥卑鄙的?”莫东冬顿了一下,“况且,咱们说难听点,谁知道你师妹到底跟那个王瀚干嘛了?她都喝成那样了,这谁敢随便作证啊。”
宿舍实在太热,莫东冬翻了个身,翘起二郎腿:“兴许小贺真是家里有事儿呢?你和他该联系联系,别瞎想了。”
莫东冬说完,却迟迟没等来卢也的回应。
“卢也?”莫东冬以为卢也睡着了。
“嗯,谢了,”卢也轻声说,“我想一想。”
窗外暴雨愈发猛烈,卢也缩在床上,觉得这狂风骤雨非常像台风来临,他前几天刚听贺白帆讲过在新加坡交换时遇到台风的情形。贺白帆给他看电脑里储存的照片,湿漉漉的街道,被风折断的小树,空无一人的食阁,还有蹲在街头玩水的马来小孩。
卢也和贺白帆聊天的时候,总是贺白帆说得多,卢也听得多。贺白帆的生活太丰富、太精彩了,像童话故事里没有尽头的斑斓画卷,相比之下,卢也的生活只是一张表格,碳素笔填满一行一行,都是他无聊人生的清晰规划。
卢也不知道贺白帆究竟喜欢他什么,认真想了,却还是想不通。所以被贺白帆知道他没有帮师妹作证的时候,他忽然非常非常慌张,好像做了一件极为糟糕的事,或是脸上的面具被敲碎一角。卢也心里明白,他根本没有贺白帆想象得那么好。他其实是个自私的人,譬如他根本不喜欢和硕士生讨论实验,也没耐心帮他们看论文,但他又很虚伪,他知道他应该怎样扮演一个被大家喜欢的博士师兄,所以尽管心里不耐烦,但那些事他还是做了,于是大家果真非常喜欢他、信赖他。
大概正因如此,刘佳佳才会找他作证。
那现在呢,贺白帆一走了之,是因为对他失望了吗?贺白帆透过碎掉的面具一角看见他的脸其实有那么一些面目可憎,是不是?
这些想法,卢也没法对莫东冬说。就算说了,莫东冬可能也没难以理解。
卢也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停电之后校园网也停了,他只好打开流量,尽管他知道此时此刻并不会收到贺白帆的微信消息。
下午贺白帆说有事回家,卢也只回了一个字:哦。
这之后,贺白帆没找过他,他也不找贺白帆。
但他还是点开了贺白帆的聊天框,他并不打算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看着贺白帆的聊天框,好像就距离贺白帆更近一些。
贺白帆家在汉口,不知道汉口有没有下这么大的雨。
手机只剩14%电量,现在又没法充电。所以卢也只能盯着聊天框看一小会儿,然后就得放下手机。旧手机掉电快,14%电量未必能撑到明天早上。
紫光一闪,轰隆
雷暴仍在继续。
然而,就在那闪光的一瞬,卢也忽地瞪大眼睛他看见屏幕上“贺白帆”三个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转瞬之间,又变回“贺白帆”。
短短一刹那,快得像幻觉。
也可能就是幻觉。
第49章 半夜
“滴”地一声, 白光忽闪,随即满室大亮。睡梦中的卢也皱了皱眉,缓缓睁开双眼。
莫东冬睡得正熟, 鼾声连天。卢也坐起身,反应过来这是来电了。他下意识伸手到枕头下面摸手机, 枕下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摸不到。窗外雨声已停, 天空仍是漆黑, 不知此时是何时。卢也蓦地想起自己是抱着手机睡着的, 睡前他一直盯着贺白帆的聊天框,期盼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再次出现, 或者说, 如果贺白帆真的有话要对他讲, 他不想错过。
然而, 卢也没等到那行“对方正在输入…”, 更没等到贺白帆的消息。手机电量掉到5%以下, 右上角电池的小图标变成红色, 又不知过去多久,卢也便在雷鸣暴雨声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莫东冬翻了个身, 嘟囔一声, 含糊地问:“来电了?”
“嗯,”卢也说, “要开空调么?”
“啊……不用……”莫东冬又翻个身, “电扇开大点。”
卢也抖落开毛巾被,手机果然掉了出来。然后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将电扇开到最大档,手机充上电, 关了灯,独自坐在桌边等待。
旧手机充电有些慢,要好一会儿才能开机。
卢也静静望着窗外,他仍然不知此时是几点钟,外面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见树影的轮廓。卢也忽然觉得这一刻很陌生,有种天地混沌的感觉,从前的他一定无法想象有一天自己会在半夜里醒来,不知道时间,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等一只旧手机慢慢充电。
手机“嗡”得一振,开机了。
卢也抓起手机,待开机动画结束,他看见左上角的时间,凌晨三点五十七分。连上学校wifi,点开微信,手机卡了两秒。
两秒后,几条新消息映入眼帘。宿舍楼大群里有人说“来电了来电了”,另一个人回复“还没睡啊哥们”。
下一条,两点半的时候,硕士师弟给他发消息:“师兄我明天临时有事请假了,你能不能帮我把桌子上的实验报告交给老陶?”
再下一条,零点整,“洪大微助手”公众号给他发消息:“今天是您的生日,祝您生日快乐,学业进步,更上一层楼!”
此外,就没有新消息了。
卢也静了片刻,放下手机,轻手轻脚爬回床上。
***
贺白帆回家第三天,商远听到风声,拎着大包小包登门拜访。
“白帆你几个意思啊,在家待着也不找我?感情淡了呗?”商远嬉皮笑脸地凑上去,紧接着怪叫一声,“哎!帆帆怎么瘦了呀?你这是那什么为伊消得人憔悴了吗?”
贺白帆懒得跟他斗嘴,只说:“滚。”
“好冷淡呀帆帆,显得我在倒贴呢,”商远一点儿也不恼,还是笑嘻嘻地,“你小子一看就是情路坎坷了吧?行了行了别难过,看哥给你带什么了。”
商远将自己带来的大包小包统统拆开,几乎将贺白帆的卧室堆满了。贺白帆茫然地看他,商远满脸谄媚:“这双LV的鞋子我觉得特别配你,哎呀,我穿就不行,气质拿不住。这盒灵芝我找人从香港买的,美容养颜嘛,送给阿姨的啦。还有这个片仔癀,也是香港买的,这可是好东西我跟你说,叔叔平时应酬多,吃这个特别好……”
贺白帆说:“打住。”不年不节的,商远突然送这些贵重礼物,用脚指头也知道这厮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你有话直说,”贺白帆皱眉,“别搞这些。”
“那我就直说了哈,”商远放下东西,一把捧起贺白帆的手,“白帆,考验我们友情的时候到了!你记得我姐夫呸前姐夫的小三吧?咱们不是在兰轩会馆看见个特别像他的吗?”
贺白帆点点头。
“我都计划好了,咱们拿着我爸的卡进去抓人!我分析了一下啊,这男的估计干不了后厨,后厨多累啊。他要么是洗浴区搓澡的,要么是餐厅服务生,要么就是保安。所以咱们去了之后,就重点在洗浴区和餐厅找人……”
“等等,”贺白帆打断他,“你不是在兰轩闹过事儿么?你爸敢让你去?”
“这不就需要你了吗,”商远讪笑,“我就跟我爸说,现在你回国了,想去开开眼界,潇洒一下,但你爸妈管得严嘛,所以只能我带你去……嗯,你知道的,我爸一直夸你成绩好、出了国、有出息,把你搬出来,我爸才同意给我卡……”
贺白帆抬脚就踹,商远闪身一躲,哀嚎道:“白帆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你也知道那地方是会员制,没有我爸的卡根本进不去!”
贺白帆咬牙切齿:“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想‘潇洒一下’?”
“你知道兰轩多贵么!我爸那个抠门精才不给我卡呢!”商远一屁股坐到地上,撒泼似的抱住贺白帆小腿,“你放心,等我进去逮住那个小三,我爸肯定就明白了,到时候叔叔阿姨那边我可以帮你解释啊……白帆我真的忍不下这口气,我姐离婚之后抑郁症了你知道么?我真的,真的恨得牙根痒啊。”
贺白帆噤了声,不知如何反驳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贺白帆连这个小忙都不愿帮,就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了。
“……那你就去跟你爸说吧。”贺白帆语气无奈。
商远连忙点头:“呜呜呜,白帆你真好,我已经说啦。”
原来这厮还是先斩后奏呢。
贺白帆已经懒得踹他了,低声警告道:“你抓人归抓人,不要乱来。”
“放心,放心,”商远拍胸脯保证,“只是要他承认做过我前姐夫的小三,最终目标还是那个死渣男嘛。”
贺白帆:“什么时候去?”
商远兴奋地说:“就明晚!我预约好了!”
***
贺白帆已经和卢也断联了整整三天,今天阳光很好,碧空无云,是第四天。
有时候卢也怀疑贺白帆家里真的出了什么急事,所以贺白帆才没空联系他。每当脑海冒出这种念头的时候,卢也便摇摇头,用一种自嘲的口吻默念:别做梦了。
贺白帆就是不想理他而已。
也许等贺白帆冷静够了,就会来跟他提分手吧?
其实,分手未尝不是好事。如果他和贺白帆分手,那么他也不必再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一边担心贺白帆对他失望了、不再喜欢了,一边又纠结自己究竟有什么值得贺白帆喜欢。他可以过回以前的生活,做实验,写论文,吃饭睡觉,多么简单明了。
甚至,或许他还可以喜欢女孩子,变回异性恋。莫东冬不是说了么,性向是流动的,他被贺白帆带着流到了这头,或许可以再流回那头。
嗯,不错。
卢也轻轻趴到桌上。他睡了午觉,此刻却有些疲惫。
“,烦死了!”背后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刘佳佳的活儿现在全给我了!老陶还在那假惺惺地说什么‘多体量同学’,我体量她了谁体量我啊!啊?”
旁边的男生劝道:“刘佳佳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女生冷哼一声:“谁知道她啊!昨天我加班到十二点半,我得罪谁了?”
另一个男生笑了笑,忽然用一种暧昧的语气说:“那你可以去找王瀚要补偿,他有钱啊,哈哈哈。”
他这话一出,其他几个学生全都笑起来,笑声此起彼伏,实验室里弥漫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气氛。在此之前,卢也已经听几个男生讨论过,他们一致认为刘佳佳确实和王瀚发生了什么“不然人家女朋友也不会直接打上门嘛,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再说王瀚那么有钱,啧,换我我也上。”
他们笑完了,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刘佳佳和王瀚的八卦。卢也听得心烦,起身去卫生间洗脸。
那天之后刘佳佳就没来过实验室了,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来。这两天也没看到郑鑫,卢也怀疑郑鑫真的打算退学了现在陶敬直接把郑鑫当空气,郑鑫怕是很难毕业。
这个实验室有点像卢也看过的某篇恐怖小说,名字早就忘了,只记得是一群人在房间里聚会,其中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没人察觉,也没人在意。
卢也俯身洗脸,就在这时,兜里手机响起来。卢也感到心脏跟着铃声颤抖了下,第一反应是:贺白帆来跟他提分手了?
竟然在电话里说,不肯见他一面么?
连忙掏出手机,是王瀚。
“喂?”卢也望着镜子里面无表情的自己。
“师弟,晚上有空不?”王瀚的语气还是那么富有亲和力,“咱们出去搓一顿,聊聊天?唉,你也知道,我最近心烦得很。”
“我这几天没空,在改论文。”卢也已经一点儿不想对他客气了,听见他的声音就想吐。
“你就别跟我客气啦,其实我也是有点事情想和你商量。这样吧,五点钟我叫司机来接你,兰轩会馆来了个闽菜厨师,做菜很不错,”王瀚顿了顿,带着笑意说,“你放心好了,我知道你现在谈恋爱呢,咱们只吃饭,不干别的。”
“不了,我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