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地望着东湖,忽然都有点恍惚,仿佛刚刚经历了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贺白帆耳畔全都是自己的心跳,那声音像躁动的鼓点,盖过草丛里的蛙鸣。
忽闻卢也低声唤他:“贺白帆。”
这也是卢也的风格,叫他就连名带姓地叫,似乎他们还不够熟、不够亲昵。但这三个字,卢也念得慢,语调低,声音轻,好像大提琴缓缓奏响,发出阵阵低鸣,自有一番迂回的温柔。卢也凑近贺白帆,琴声混入躁动的鼓点。
卢也主动亲吻贺白帆。他一手托着贺白帆的脸,一手伸直了撑在贺白帆身侧,将贺白帆禁锢在椅子和臂弯之中。这是一个很有进攻性的姿势,贺白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垂手承受他的所有动作。
卢也的亲吻落下来,起初很轻,但细致,从贺白帆的额头到眉心,再到挺拔的鼻梁,然后微微一偏,亲吻贺白帆的唇角。贺白帆紧闭双眼,说不上是煎熬更多还是享受更多,只觉得自己像一片雨中的树叶,雨点簌簌落下,时而稠密,时而稀疏。
就在卢也碰到贺白帆的舌尖时,他的手掌也不知不觉贴住了贺白帆的后腰。他的手心很热,隔着T恤,指尖按在贺白帆的脊椎上。然后他的手指顺着贺白帆的骨节一寸一寸向下,同时也吻得越发激烈,贺白帆唇舌酥麻,胸腔起伏,后背则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当卢也轻轻咬住贺白帆舌尖时,他的手指越过T恤,搭上贺白帆牛仔裤的边缘,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擦了一下。
贺白帆骤然睁大双眼。
卢也正望着他,瞳仁中似有火苗跃动,而目光流转如碧波,已然意乱情迷。
“卢……卢也。”贺白帆甚至有些不忍打断他,但还是将身体稍稍后倾,两人嘴唇分开,贺白帆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于自己身后的卢也的手指上。
卢也“嗯”了一声。
“那个,我们,”贺白帆既紧张又尴尬,“我们要不要回家再……”再好好谈一谈这个主动方被动方的问题,你先把手拿开。
卢也认真地问:“回家再继续?你想不想?”
继续什么?
想不想干嘛?
这个误会好像越来越大。
但是卢也难得如此主动,贺白帆不想太过煞风景,只好柔声道:“好啊,咱们先回家。”
卢也颔首,有点不舍似的亲了亲贺白帆的嘴唇。然后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家里是不是没有……准备东西?”
贺白帆顿觉后背一凉,不懂装懂:“什么东西?”
卢也纠结两秒:“计生用品。”
贺白帆:“……”
卢也的目光转向一边,贺白帆猜想他的脸颊一定发红了,只是夜色太黑,看不出来。卢也继续说:“我看网上讲的,还需要润滑的东西,是不是?”
贺白帆自己的脸也开始发烫,虽然卢也的想象出现了些许偏差,然而,和卢也讨论这件事,还讨论得这么具体,实在还是太过刺激,太过挑战贺白帆年轻的自制力和想象力。
贺白帆甚至有种冲动,要么今晚就做吧,真到了床上再和卢也解释,那时生米煮成熟饭,卢也想拒绝也拒绝不了吧?
但他又不想欺骗卢也,性虽愉悦,却也是严肃的事。他希望卢也做好充分的准备去享受这件事,而不是出于对他的喜欢,不情不愿、浮皮潦草地配合他。
贺白帆轻叹一声,牵起卢也的手,认真说:“其实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
卢也说:“什么?”
贺白帆决定实话实说:“是这样的……我以前也没有过这件事的经验,但我觉得”
卢也裤兜响起尖锐的手机铃声,霎时打断贺白帆的话。贺白帆愣了刹那,紧接着卢也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赫然是“妈”,卢也与贺白帆对视一眼,起身向前走了几步。
其实那铃声就是一段普通的乐声,但四下太安静,贺白帆又太投入,所以铃声一响,听来分外尖锐。贺白帆抬眼去看卢也,卢也举着手机,背对他,传来几声模糊的“好的”“行”“我看看吧”,贺白帆猜不到卢也的母亲在说什么。
很快,卢也挂掉电话。但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在原地立了几秒钟,随后他转过身,语气有些抱歉:“我妈找我有点事情。”
贺白帆连忙点头:“急事吗?”
“不急,就是小事,”卢也笑了笑,轻快地说,“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他的神情非常放松,眉眼也都舒展,但他越是这样,贺白帆心中就越是忐忑。此刻已经晚上十点半,卢也他妈忽然打电话过来如果不是急事,为什么不能发微信说?
贺白帆怀疑卢也在隐瞒他,但是,细看卢也的脸,又好像是他多想了。
再者说,这是卢也家的私事,如果卢也不想告诉他,他确实也没资格刨根问底。
卢也走回椅边,坐下。他没再问贺白帆刚刚想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好像知道贺白帆心中所想。
半晌,卢也开口:“其实我就是觉得有点煞风景,气氛这么好,却要跟你说这些?”他垂眸望着杂草丛生的岸边,“我妈刚刚说,上个礼拜,范强出狱了。”
贺白帆说:“范强?”
“哦,就是我爸,”卢也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我妈每次提起他都说‘范强’,所以我也习惯这么叫,反正,他也确实也没尽过什么做父亲的责任。”
贺白帆不知怎么接这话。
卢也大概也不需要他接话,很淡定地说:“我妈就是跟我说一声,白天看店的时候可能不方便吧,杨叔在旁边。”
贺白帆愣愣的,“噢”了一声。
卢也双腿交叠,伸直,后背靠在长椅上,双手插进运动裤的裤兜。这是个放松而惬意的姿势,还带着几分落拓不羁。卢也说:“他出狱了我也不会见他,以后他老了我也不管他,这个人和我没有关系,所以你放心。”
贺白帆说:“他会不会找你麻烦?”
“那也不至于吧,”卢也思索片刻,“他这种有案底的不都很怕犯事吗?应该是不敢的。”
贺白帆点点头,转念又想,卢也现在和他住在一起,即便真有什么事,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第一时间给卢也帮忙。况且,退一万步讲,在武汉,贺白帆家还是有些关系的。
贺白帆这才放下心来,然而方才的旖旎氛围已然消散。贺白帆起身,向卢也伸出手:“回家吧?”
“嗯,”卢也抓着他的手站起来,“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我今天腰有点疼。”
“怎么弄的?疼得厉害吗?”
“没事,就是切菜的时候闪着了。”
“回去给你揉揉吧,”卢也果然体贴地说,“那个……不着急的。”
***
接连晴了几天,清晨终于又开始下雨。卢也出门的时候贺白帆还没醒,在这种落雨的早晨,天光黯淡得如同傍晚,确实很难令人有起床的欲望。卢也想亲一亲贺白帆再走,又不想吵醒他,纠结片刻,还是决定直接出门。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房间时,身后的贺白帆咕哝一声,含糊地说:“卢也。”
“嗯,”卢也转身回去,“我要去实验室了。”
贺白帆用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下雨了?”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对啊。”
“那你慢点骑车。”
“好。”
卢也与贺白帆对视,旋即低头亲了亲贺白帆的脸颊。每到下雨的时候,贺白帆总会叮嘱卢也慢点骑车,就好像卢也要去的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地方。不过,神奇的是,每当听见贺白帆的叮嘱,那种因雨天而产生的细微的烦躁便会烟消云散,宛如手指上的倒刺被轻柔抚平。
上午,卢也读了几篇外文文献,然后带着硕士生给陶敬的横向项目干活。中途去卫生间的时候,卢也在走廊碰见杨思思,杨思思很聪明,只是冲卢也点一点头,没有表现得太热情。
也因为碰见杨思思,卢也回到实验室时,特地向郑鑫望了一眼这才发现,刘佳佳的工位变了,换到了郑鑫旁边。
卢也坐下,继续干活。但是刚到十一点,几个硕士生就已经连连喊累了。他们要等到十一点半之后才能打卡吃饭,故而硕士生开始吃零食,叽叽喳喳聊天,打发最后的半个小时。
窗外雨声连绵,卢也给贺白帆发微信:“中午不回来了,实验室要聚餐。”
贺白帆回了个“流泪”的表情,半是撒娇半是抱怨:“你们实验室大中午的还聚餐啊T.T”
卢也:“因为文章刊登出来了……你放心,中午聚餐不喝酒的。”
贺白帆:“好的,回来我检查哦^_^”
卢也盯着那枚小小的笑脸,心中滋味有些复杂。贺白帆在家等了他整整一上午,他却还是要骗贺白帆,虽然这只是一个很小的谎言,但骗了就是骗了。
十一点半,学生们从实验室鱼贯而出。两个师弟招呼卢也:“师兄,一起吃饭不?”
卢也摇头:“不了,我室友帮我买饭了。”
“哇,你室友真好,”师弟羡慕地说,“我室友只会天天叫我带饭,懒猪一个……”
卢也告别师弟,戴上雨披,骑车前往学校西区。雨下得比早上更急,经过整个上午,地势低洼的西区想必已经有了积水,卢也暗暗祈祷积水不要太深。
从西门驶出学校时,卢也的裤腿完全湿了,布料又粘又重地贴在皮肤上,十分不舒服。
那个念头再次出现,卢也想,他真的很讨厌雨天。
鲁磨路照旧是脏兮兮的,臭水汇成污浊的细流,沿着马路哗哗流淌,在下水道处形成漩涡。卢也跨过一块松动的地砖,掀起帘子,走进河南老板的早餐店。
母亲已经坐在角落里等他。
卢也摘下雨披帽子,胡乱抓了抓头发。虽然路上戴了雨披,但前额的碎发还是不可避免被打湿了。
母亲有些心疼地说:“待会赶快回宿舍换身衣服,淋湿了要感冒的。”
卢也说:“没事。他找你要多少钱?”
母亲拧起眉头,没吭声。卢也将眼镜擦干净,这才发现母亲的眼睛有些红,大概刚刚哭过。
昨晚他告诉贺白帆,范强上周出狱了。
他没有说谎,范强确实出狱了。但他又有所保留,没说范强找他妈要钱的事。
“小也,你……你还是别管了,”母亲揉了揉鼻子,低声说,“这钱再怎么也轮不到你来出,再说你能有多少钱?妈知道你不容易,你把钱存好,以后谈对象结婚买房,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卢也不接母亲的话,还是问:“妈,范强找你要多少钱?”
母亲嗫嚅道:“他要一……一万。”
卢也点头,忍不住冷笑了声:“他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母亲低着头,始终不敢看卢也的眼睛,声音也轻如蚊蚋:“他出来之后先是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后来他就跑到你姥姥家,没少打听咱娘俩的事。乡里乡亲的,也都瞒不住……他又给我打电话,说他现在对不起咱娘俩,他想去县里弄个煎饼果子摊,赚了钱以后好给你娶媳妇,但他……”
卢也打断母亲:“这些话你信么,妈?”
母亲摇头,声音苦涩:“他说,这一万块钱是借的,小也,我就是怕他……怕他跑来武汉,去你们学校。”
没错,这是问题的关键。卢也觉得范强并没有违法犯罪的胆子(他之前入室抢劫就是被屋主奋力反抗之后活捉的),但这种人,没脸没皮,厚颜无耻,惯会撒泼耍赖,纠缠不休。如果他真的找来武汉、找来洪大,对卢也的生活绝对是毁灭性打击。
范强可以不要脸,但他卢也得要,必须要,非常要。
卢也深深换了口气,冷静地说:“妈,你手头没什么钱吧?杨叔那里你肯定不能开口,我明白。我这儿有七千块钱,你转给范强,别说是你借的,省得老家那帮人给杨叔传话。你一定说清楚了,是我借的,我看在……他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份上。”
母亲肩膀一缩,双眼变得雾蒙蒙的,卢也知道她要流泪了。所幸今天下雨,店里只有两个外卖员在吃饭,他们全都低着头,吃得呼哧作响。
河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正伸直脖子悄悄打量卢也和母亲,目光中满是好奇。卢也与他对视,这才想起来还没点餐,快步走到柜台,要了两杯最便宜的豆浆。
老板将豆浆递给卢也,和善地笑了笑:“店里闷不闷啊?用开空调不?”
卢也摇头,淡声道:“不用。”
卢也回到座位,母亲正抬手抹泪,但她抹了一把,眼泪又迅速流出来。卢也有些难堪,总觉得那老板还在偷偷看热闹,外卖员或许也在偷瞄他们。卢也连忙抽出两张餐巾纸递给母亲,低声说:“擦一下。妈,你别哭了,没事的。”
母亲声音嘶哑:“小也,妈真的没用,妈让你吃苦了……上个月,你杨叔的老爹脑血栓住院,刚打回去一大笔钱。现在这个当头,我没法跟他开口,可是,小也,范强就是个泼皮无赖,我真怕我们不给钱他会跑来闹事……”
卢也说:“我明白。所以你把这七千块钱给他,没关系的。我现在都有学校开的工资,暑假导师也发钱,哦,我还没和你说,我给导师做的项目快完成了,到时候也有劳务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