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白帆说完,卢也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贺白帆转身来敲商远的玻璃,商远摇下车窗,低声调侃:“哎哟,哄好啦。”
贺白帆略一摇头,声音很轻:“今天谢了啊。我和卢也待会直接打车,不坐地铁了……卢也家里有点事情。”
“啊?”商远扭头看看卢也,“咋了,急事啊?需要我帮忙不?”
贺白帆叹气:“应该不用,是他爸妈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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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战胜
阳光毒辣得像要将人融化。坐进的士时, 贺白帆皮肤发烫,身上汗津津的,每个毛孔似乎都在噗噗冒热气。他低声告诉司机目的地, 然后便全然没有了说话的欲望。他想卢也大概亦是如此贺白帆坐副驾,卢也坐后排, 上车之后, 卢也便再没说过一个字。贺白帆几次透过后视镜看他, 都见他闭着眼靠在车座上, 脑袋微偏,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直到车子拐进鲁磨路, 等红灯时, 卢也忽然开口:“待会你就别进去了。”
贺白帆以为卢也在跟司机说话, 叫他不必将车开进方家村的小路。
然而, 卢也继续说:“你在路口等我。我回去看两眼, 很快就好。”
哦, 原来说的是他。
贺白帆沉默片刻, 应道:“好。”
有一瞬间,贺白帆忽然觉得,卢也这话好像不是说给一个人, 而是说给一只狗。他就像被拴在路口的狗, 主人进店买咖啡,叫他乖乖在路口等着, 那他就只好等着。这念头有些自怨自艾的意思, 贺白帆垂眸,无声地将自己嘲笑了一下。
他确实没必要跟进去,卢也母亲和继父吵架,这完全是卢也家里的私事。甚至, 他根本不必和卢也一起回方家村。
但是为什么执意要跟来呢?也许就是胸口梗着一口气,非要和卢也较劲,也和自己较劲。
贺白帆讨厌这种被隐瞒的感觉。在饭桌上卢也挂掉第一个电话时,他就觉得卢也在说谎,那不是广告。果然,后面又有第二个电话、第三个电话,可是即便如此卢也还是不想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逼问卢也,卢也没办法了,才说家里在吵架,紧接着又说,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拿这种事烦你。没必要、没必要、没必要。这种感觉糟糕透顶,就像一个不太会游泳的人,奋力游了很久,以为自己已经接近对岸,回头一看,才发现仅仅扑腾了两三米。贺白帆不明白,为什么他和卢也的关系已经如此亲密了,卢也却还在思考有没有必要。
司机减速靠边:“到了,四十五块。”
贺白帆正要掏手机扫码,卢也已经递来一张五十块纸币。他淡声说:“有事发微信。”然后便推门下车。
司机“咦”了一声,掏出五块钱递给贺白帆,竟然八卦兮兮地问:“跟你同学吵架了?”
贺白帆无言以对,摇了摇头,也下车了。
***
盛夏午后两点钟的方家村应当是非常安静的。
巷口确是如此,阳光太猛烈,连面馆门外臭烘烘的污水沟都被蒸发干净,只留一道浅浅的灰色印子。老板养的黄狗趴在阴凉地睡觉,尾巴时不时摇晃一下,驱赶着嗡嗡的苍蝇。卢也走下出租车,看见的就是这幅情景,不知为什么,被晒干的污水沟好像给了他些许安慰至少今天的巷口不是臭气熏天,贺白帆在这等他,应该不会太难熬。
然而下一秒,卢也的眉头紧紧拧起。
沿着笔直的巷子向前望去,他看见三三两两、大概七八个人站在水果店门口。他们抱着手臂,交头接耳,显然正在围观什么。在人群之外,停着一辆警车。
卢也只觉胸口一窒,快步向前赶去。
走近了,还没看见他妈,已经听见他妈的抽噎声,以及杨叔扯起嗓子喊出的河南话。
“你们警察不就是管这个的吗?啊?我家丢了钱你们不管?!我草他妈的,老子天天起早贪黑,哪一分钱不是血汗钱?三千块钱,三千!”他语速快,说的又是河南话,两个年轻警察大概听不大懂,有些茫然地望向旁边戴眼镜的男人那是方家村村委会的支书,姓田。
田支书满头大汗,叹了口气,对杨叔说:“行啦老杨,你自家的事情,关起门来好好商量嘛,你说你这是何苦?这大热天的,别为难人家警察同志,啊。”
杨叔脑袋一甩,怒容更盛:“我这怎么是自家的事情呢?我家里丢了三千块钱啊警察同志!你们也看见了,我就是个卖水果的,我这小生意能挣几个钱?家里三千块钱找不见了,飞了,被他妈狗X养的小鬼偷走了!”
“啧啧,丢不丢人?”围观的锅盔店老板娘轻声对旁人说,“三千块钱闹成这样子,至于吗?我看老杨是不想过日子了!”
那人摇摇头:“喂,真是他婆娘偷走的?”
“肯定是呀,骂了一中午了,”锅盔店老板娘向着跌坐在地的卢惠努了努嘴,“她就在那哭啊哭的,问话也不说,肯定心里有鬼嘛。要我说,这人也是搞不清白,前面那个男的都离了多少年了,孩子又是她带着,她还要倒给那男的钱!”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田支书满脸无可奈何,走到两位警察身旁,低声向他们说了些什么。而杨叔则双手叉腰,恨恨地盯着卢惠。片刻后,其中一位警察来到杨叔面前,严肃地问:“你说是你老婆拿走了三千块钱?”
“偷!她是偷走的!”杨叔狠狠指向卢惠,“不要脸的东西,她把钱拿给她前夫了!我老家的人都传开了!”
“家里的钱本来就是你们夫妻共同资产,她拿了三千块钱,不能说是盗窃。当然了,这位……大姐,”警察看向抽抽搭搭的卢惠,语气有点尴尬,“一家人嘛,有什么事儿还是要商量着来……”
“警察同志你别跟我说这些!这家里哪一分钱不是老子挣来的?没有老子,她和她儿子早去喝西北风了!你们都来评评理!”警察如此态度,杨叔气得满脸通红,声音更大,连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有没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啊?拿老子赚的钱给她前夫,他妈的,她是不是还想回去跟前夫过日子?烂□□的东西,我今天”
杨叔话没说完,“嘭”地一声,一只书包狠狠甩到他头上。
所有人都被这突发的变故惊得一愣。
卢也拨开众人,平静地说:“钱在我这里,我妈拿了三千块钱给我做生活费,但我今天发工资了,用不上。”他躬身拾起书包,在杨叔震惊而呆滞的目光中缓缓打开,掏出上午王瀚给他的信封。
那是厚厚一沓人民币,卢也从中点出三千元现金。他故意点得很慢,所有人也都屏息凝神,怔怔看着他的动作。卢也点完了,剩下的钱装好,伸手将卢惠从地上拉起来。
“妈,他打你了吗?”卢也问。
卢惠迷茫地看着卢也,摇了摇头。
“妈,对不起,我那天就是随口一说,我还有钱的,不至于饿肚子,”卢也放轻声音,语气淡淡的,配上他苍白的面色,显得有些凄惨,“以后你都不用给我钱,你看,我现在自己能赚钱。”
不待卢惠回答,卢也转过身去,对两位警察和村支书说:“不好意思,今天给大家添麻烦了,杨叔平时把钱看得很紧,我妈想给我钱又不敢告诉他,闹了今天这个笑话。这么热,辛苦您们跑一趟。”
“哎,这是他家儿子,”田支书向两位警察解释,“洪大的博士生呢。老杨啊,你说你……你这是干什么?孩子念书是要花钱啊。还有卢大姐,你也是,你给儿子钱你就大大方方说出来嘛,你看折腾这么半天!”
杨叔的嘴唇颤了颤,脸上写满不可置信。好几秒,他才说:“她就是把钱拿给那个男的了,我大姐都跟我说了,我们老家的人都知道……”他甚至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像是想用聊天记录为自己作证。
然而,田支书看也不看,叹道:“老杨啊,你干嘛这么相信外人的话呢?两口子过日子,最重要的是信任嘛。”
“我大姐还能骗我?她就是”
“杨叔,您也消消气吧,”卢也打断他,略微扬起下巴,款款道,“我知道您赚钱辛苦,这几年我也没要过家里的钱了,是吧?这次确实是我不对,我先跟我妈提了句生活费快用完了,她才给我那三千块钱,其实我没想要钱的,我就随口抱怨一句。她拿钱给我,您心里不舒服,这我明白,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但您也不能信口胡言污蔑我妈吧?您刚才骂的那些话,这是一家人之间应该骂的么?”
卢也环视众人,抿了抿唇,继续说:“您对我们娘俩有恩,我心里都记着,以后一定报答您。但是我妈,她这些年不是天天躺在家里。她跟着您开店卖水果,她也干活、也辛苦啊。您就算不待见我、不顾及夫妻情面,您至少看在我妈任劳任怨这些年的份上,给她一点尊重,行不行?”
卢也轻轻低了头,像是不忍继续说下去。一时之间,杨叔呆滞,卢惠抽泣,田支书连连摇头,两位警察无声叹气,而围观的街坊则窃窃私语起来,锅盔店老板娘的声音最大,她说:“摊上这么个后爹,可怜了孩子啊!”
卢也将钱递给杨叔:“三千块钱一分不少,您点点吧。”
杨叔的手哆嗦了一下,竟没敢接。
卢也看着他,心底发出冷笑。如果是从前的他,听见杨叔那样骂他妈,一定二话不说就上去干架,可是今天他突然有了别的主意。杨叔给他连打三个电话的时候肯定没想到吧?他那么趾高气昂地叫卢也回来“捉贼”,他心里不知道有多得意总算找到机会狠狠羞辱卢也和卢惠了,上次卢也竟敢跟他动手,他还没算这笔账呢!
但他没想到的是,卢也有钱,整整一万块现金。
卢也站在人群外打量杨叔,只见他穿着拖鞋,打着赤膊,黝黑的皮肤皱皱巴巴,正像是一只衰老了却还在奋力嘶叫的驴。而卢也呢,带着一万块钱,穿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刚在别墅里参加了午宴想到贺白帆,心脏似乎被轻刺了一下,还好,还好让他在路口等着,没让他走进来。
卢也忽然意识到,他早就比杨叔这个欺软怕硬的窝囊废强大千百倍。他不必和他争吵,更不必动手,他只需摆出他文明人的素质、高材生的身份,就能轻而易举地战胜杨叔。他今天就要让杨叔明白,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羞辱的少年,他长大了,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离开了这个只会依靠撒泼打滚来解决问题的臭水沟。
“行啦行啦,大家都散了吧,”田支书向众人做出驱赶的手势,“大热天的,都不怕中暑啊?!”
眼看闹剧结束,众人也就嘟嘟囔囔地散去。
卢也吁出一口气,正想向两位警察道谢,余光一闪,似乎看见什么。
卢也愣了两秒,缓缓侧过身。
那是贺白帆,就在街对面,梧桐树荫下。
第68章 虚伪
与贺白帆四目相对的刹那, 视野一闪,卢也竟有种恍惚的感觉闪电了?
他抬眸望天,酷烈白日悬在远处的树梢, 阳光明亮而刺眼,天空中一丝云朵都看不到。
盛夏午后, 哪来的闪电。
卢也定了定神, 复又望向贺白帆。隔得有些远, 看不清贺白帆脸上细微的神情, 但见贺白帆身形纹丝不动,宛如军训罚站。他一定是太震惊了吧?刚刚去过贺家, 故而卢也特别理解这种震惊贺白帆这辈子肯定都没法理解, 只因为三千块钱, 何以如此丑态毕露、歇斯底里。
那么贺白帆为什么要走过来呢?明明说了叫他在路口等着, 明明说了有事发微信。怎么就不听呢?
现在好了, 被吓一跳吧。
卢也面无表情, 缓缓回过身, 向两位警察道了谢,将他们恭恭敬敬地送上警车。另一边,田支书把杨叔拉走, 大概还要再劝说教育一番。围观群众已经散去, 卢也搀起母亲,回到店里。
“妈, 怎么回事?”卢也知道自己的语气很冷硬, 像是拷问,“为什么又给他钱?”
卢惠绞着手指,声音沙哑:“我没办法啊,小也, 他说他就是差一万块钱,你给那七千不够……我敢不给他吗?我怕他、怕他来武汉找你啊。”
她抹了抹红肿的眼角:“小也,你现在跟妈不一样了,你是有身份的人,我怕他给你惹麻烦……”
有身份的人?是吗?可他如果真有什么身份,就不用那么害怕贺白帆看见这出丑剧了。只可惜,上天就像故意和他作对似的,今天上午他收到一万块钱的“报酬”,中午拎着水果鲜花去贺白帆家做客,一切都很顺利,可越是顺利,就越要出岔子,怕什么来什么。卢也甚至并不觉得自己可悲,只觉得自己荒诞,更接近于可笑。他像喜剧演员,奋力表演一个与自己天差地别的角色,他用尽全力想要演得逼真,殊不知,一次次穿帮才能逗观众发笑。
见卢也沉默,卢惠更加紧张,小心翼翼地问:“小也,你那钱……是你导师发的?你不是说九月份才能做完项目吗?”
卢也说:“提前发了。”
“哦……你导师真不错,”卢惠眼中流露些许欣慰,“对学生很大方啊。”
卢也扯了扯嘴角,想要干笑两声,却实在笑不出来。他甚至觉得,就算他告诉卢惠这是他帮王瀚写论文的“报酬”,卢惠也还是会觉得他们“大方”。
毕竟那可是一万块钱啊,对卢惠来说,是一笔巨款了吧。
想到这里,卢也的心脏酸得难受。他承认刚才他是有些埋怨母亲的,如果卢惠没那么傻,不要偷偷给范强转钱,也就不会有今天的闹剧。可是卢惠已经四十七岁了,人生过去大半,尽是艰辛与劳碌,活到现在,连三千块钱都不能自由支配。
卢也艰难地吞了口唾液,对卢惠说:“妈,你打算……怎么办?”
卢惠说:“什么怎么办?”
“你和杨叔。”
“哈,没事,”卢惠竟然笑了一下,“你杨叔这个人就是死抠死抠的,看钱看得比谁都紧,唉,这次是把他惹急了。”
卢也静了片刻:“可他那样骂你。”
卢惠便不说话了,垂下头,耷拉着肩膀,仿佛自己是张薄纸,想要尽量皱成一团,瑟缩进灰暗的角落里。卢也望着她,顿时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
是啊,她能怎么样呢?她守着这爿水果店,虽然忍气吞声,却总算有个去处。如果她和杨叔离婚,她能去哪?何以谋生?卢也还在上学,微薄的收入只够供养自己,显然无力在武汉供养她。若她回农村老家,不仅挣不到钱,范强还会继续骚扰她。
她无处可去,只能忍耐,留在这水果店。
卢也低声说:“妈,这次就先这样吧。姓杨的如果再欺负你,你一定要跟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