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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此湖之东 试风 4996 2026-08-26 15:20

  黄医生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餐厅传来贺父的声音:“开饭了!”

  黄医生便率先起身:“咱们吃饭去,今天可是老贺亲自下厨。”

  卢也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跟着他们走向餐厅。刚才黄阿姨说他“漂亮”,又说贺白帆是因为他“漂亮”才找他拍短片,着实令他吓了一跳。因为这话听着像极了某种暗示,或者试探。但黄阿姨似乎也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卢也又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面对贺白帆的父母,他实在很心虚,有些草木皆兵。

  五人围桌而坐,六菜一汤。贺父解开围裙,谦虚中带着一点骄傲:“大家随便吃,别拘束,我最近太忙,很久没做菜了,可能发挥不大好。”

  商远早已两眼放光:“叔叔您这就伤人了,这还‘发挥不大好’?我跟您实话实说,每次在您这吃了细糠,我回家那就是吃泔水!”

  “你这孩子……那你今天可得多吃点啊,”贺父笑了笑,眼尾皱起细细的纹路,“小卢是哪里人?”

  卢也坐得笔直,答道:“河南人。”

  “哦,吃得惯辣椒么?我们湖北口味重些。”贺父一边说,一边将贺白帆面前的清蒸鲈鱼换到卢也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照顾令卢也吃了一惊,连连点头道:“吃得惯辣椒,我……我来武汉很久了。”

  讲完这句话,卢也旋即怔住。

  贺父说:“那就好。”

  卢也蓦地紧张起来,心绪起伏翻涌。他太紧张,竟然说话不过脑子,把这件事提了出来!如果贺父贺母继续追问,“你跟家人来武汉的吗”“家里做些什么”他该怎么回答呢?

  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贺白帆忽然说:“卢也博二,在武汉六年了。”

  商远接过话茬:“叔叔您不知道,洪大的食堂口味可重了,哎,那油和盐都跟不要钱似的,我都佩服卢也吃了六年食堂还这么健康……”

  黄医生皱了皱眉:“学校的食堂就是这样,为了吸引学生,调料下得很重,其实特别不健康,你们吃食堂尽量挑清淡的吃啊。”

  卢也紧攥筷子的手略微放松,他不敢看贺白帆,只好看看商远:“是的,你可以去西三食堂,那边口味清淡点。”

  黄医生好奇地说:“对了商远,你怎么也跑到洪大吃饭?”

  商远“”了一声,面露几分羞涩:“我在洪大谈了个女朋友嘛。”

  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卢也转移到食堂,从食堂转移到商远的女朋友。杨思思在商家企业实习,因此与商远相识,故而话题又转移到商家的公司和生意。

  卢也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只默默听着。他能感觉到贺父贺母是非常通情达理的人,他们热情而不强势,关切但有分寸,卢也话少,他们并不强求卢也加入聊天,只是时不时招呼他多吃些菜。

  听着他们的闲聊,卢也渐渐放松下来。商远讲到件好笑的事情,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就在这笑声的间隙里,卢也与贺白帆对视了一眼。

  贺白帆眸子明亮,神情柔软,嘴角挑起微小的弧度,藏着一个笑。餐厅暖黄的顶灯映着他的笑意,卢也脑海中顿时浮现一个词:幸福。这一刻,他能明白贺白帆为什么是这么好的人,因为贺白帆有很好的父母和很幸福的家,正如肥沃的土壤才能滋养茁壮的根苗。只不过,这种幸福的气氛令卢也感到陌生,胸腔好像也有些酸软,卢也猜想这种感觉就是羡慕。

  午餐接近尾声,黄医生还惦记着洪大重油重盐的食堂,叮嘱贺白帆道:“你就勤快一点,自己多做饭,少去食堂嘛。”

  贺父道:“是啊,小卢你也多去白帆那吃饭。”

  贺白帆笑了一下,看着卢也说:“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做饭挺难吃的,小卢未必吃得下。”

  卢也:“……”

  商远憋笑憋得很用力。

  卢也硬着头皮说:“没事,我不挑食。”其实他早就吃过贺白帆做的饭了,那味道确实……不怎么样。贺白帆只会做简单的食物,譬如煮面条,或者用半成品料理包做个咖喱焖饭。他俩刚搬进出租屋的时候,贺白帆孔雀开屏般连做了两天午餐,第三天,卢也委婉地从食堂打包了盖浇饭。

  黄医生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声音有些慵懒:“这人岁数大了啊,吃饱就困……”

  商远识趣地说:“叔叔,阿姨,那我们回去了哈,您俩好好休息。”

  卢也跟着说:“谢谢叔叔阿姨。”

  贺父点一点头:“白帆,你也去忙你的吧,碗筷放着下午阿姨来洗。商远,小卢,以后有空多来家里玩。”

  至此,卢也终于彻底放下心来。鲜花和水果送了,饭吃完了,气氛很好,贺白帆的父母也很好,一切都很圆满卢也起身,正想和商远一道离席,裤兜振了一下。

  紧接着,卢也的手机响了。

  第66章 传统

  卢也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 然后直接将电话揿断。

  他绷起嘴角,以一副不大自然的表情说:“是广告。”这话说得有些多此一举,因为根本没人询问他打电话的是谁。但黄医生的脑子乱糟糟的, 并没有注意这个细节。

  她将商远和卢也送出家门,穿过院子, 来到大门门口。热浪扑面, 黄医生正要和他们挥手作别时, 卢也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 黄医生发现卢也迅速皱了下眉头,紧接着他将手伸进裤兜, 揿断了电话。卢也的额头上竟然渗出薄薄的汗水, 不知是因为炎热还是因为紧张, 他说:“又是广告。”

  商远大大咧咧, 显然说话没过脑子:“啊?这么多广告?你是不是拿手机号注册了什么网站啊?”

  卢也含糊地说:“有可能吧……”到底还是个年轻的孩子, 他说这话时, 垂着眸子不敢看人, 同时抬手碰碰自己的鼻子这幅顾左右而言他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他。黄医生当即确信,卢也在说谎。

  但她没心情探究这两个电话是谁打的。

  “小商小卢,以后常来家里玩啊, ”黄医生笑了笑, “天气太热,阿姨就不送你们了。”

  “好嘞, 阿姨您快回去吧, 别晒黑啦。”商远语气欢快。

  在他的对比之下,卢也则显得很认真:“阿姨再见。”

  贺白帆说:“那我们走了啊,妈。”

  黄医生眉头微皱:“你也要走?晚上不是聚餐吗?”

  “我……要走啊,”贺白帆像是愣了一下, “洪大那边还有点事情,晚上我直接去饭店。”

  黄医生沉默,抬眼打量站在自己面前的贺白帆,他已经比黄医生高出许多,以至于为她遮住了阳光。他有一米八五吧?是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黄医生竟然想不起来。在她心里,总觉得贺白帆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黄医生拍拍贺白帆的手臂:“那你晚上早点过去,记得给你妹妹带束花。”

  贺白帆点头:“好的,晚上见啊。”

  三个孩子转身离开,黄医生徐徐关上院门。进了屋,先看见的是杯盘狼藉的餐桌,黄医生心头顿时涌上一番难以形容的寂寥。她生孩子晚,以往和同龄的朋友聚会,总听她们交流孩子的婚恋状况,总结下来,真是各有各的苦恼,正所谓儿大不中留,女大不由人。黄医生每每安慰她们:孩子脱离父母的家,组建自己的家,这是人生必要的过程……但真到自己经历了这一刻,黄医生才明白那滋味是多么怅然若失。

  黄医生扭头,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卢也带来一束白色郁金香,用亮晶晶的天蓝色玻璃纸包扎,秀气,清隽,正如卢也给她的第一印象。客观地讲,卢也是个很不错的孩子,相貌好,学历好,懂礼节,拘谨中透着一丝腼腆,很招人喜欢。如果卢也只是贺白帆的朋友,她甚至乐意做个媒人,把卢也介绍给朋友们的适龄的女儿……

  但是。

  想到这一处,黄医生竟然眼眶发酸,蓦地滚落两颗泪珠。她哑声唤道:“老贺”

  贺父忙将妻子拥入怀中,连声安慰:“你别急,别急,啊,我看那孩子也还不错嘛……”

  黄医生抹了抹眼泪:“我没说那孩子不好,但你儿子在搞同性恋啊!”

  贺父动作一顿,静了几秒,沉沉叹气。

  他说:“我知道。”

  他牵着妻子坐下,拍拍她后背,柔声道:“起初我也想不通,你说咱们家白帆,哪里都好,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个同性恋呢?他去洪大报那个研修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绝对在谈恋爱,后来果然他就住在洪大不走了。但是他说他给人拍短片,给一个……男孩子,我就想,糟了。”

  “但后来我又想通了,白帆是个好孩子,咱们不能因为他搞同性恋就否定他,对不对?你说他从小到大让咱俩操过什么心?比比我们周围那些小孩,白帆绝对是优秀的。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没有违法犯罪,没有做不道德的事,而咱们做父母的,肯定希望他快乐啊。只要他和那孩子在一起是快乐的,不就行了吗?”

  贺父一番劝慰,黄医生的眼泪却流得更凶。她用纸巾捂住脸,摇了摇头说:“老贺,我没有觉得白帆不好,我……我自己就是做医生的,同性恋不是病,这道理我明白。可是、可是他要在社会上立足啊,你知道就因为他是同性恋,他要承受多少歧视、多少压力吗?”她抽噎了一下,擦擦眼泪,继续说,“咱们白帆是个很好的孩子,我就希望他这辈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咱家也有这个条件支持他。但你说他明明能走康庄大道,却偏要选独木桥,我能不难受吗?”

  贺父闻言,无奈地笑了,摇头道:“我倒不这么想。白帆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有做选择的权力。我这个当爹的呢,只希望我儿子无论走哪一条路,都尽可能在我提供的条件下,走得顺、走得远。不然你说咱们奋斗大半辈子图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孩子有更高的平台、更自由的人生吗?我儿子哪怕是同性恋,我也要让他比别的同性恋过得幸福,过得轻松,这就是咱们奋斗的意义嘛。”

  黄医生含泪骂道:“什么奋斗的意义,我看你就是溺爱你儿子!”

  贺父连连点头:“哎,反正就他这一个,不溺爱还能怎么办?”

  黄医生静了静,终于破涕而笑:“咱俩也是够荒唐了,谁家能像咱家这样?儿子搞了同性恋还敢把人带到家里吃饭,爹妈不但不翻脸还要好生招待!哼,说出去别人都要笑掉大牙。”

  贺父也笑,一边笑一边揽住妻子的肩膀,轻松地说:“其实我还蛮好奇的,你说,那孩子是个学工科的,白帆是个学艺术的,这俩人怎么能聊到一起?”

  黄医生轻嗤:“靠你儿子死皮赖脸呗,你看那架势,就今天一下午都离不开,非要跟人家回洪大!”

  贺父若有所思:“哦……还真有我年轻时候的风范。”

  黄医生伸出食指在他额头狠狠点了一下,半嗔半笑:“是啊,你们贺家的‘优良’传统!”

  ***

  与来时一样,商远开车送贺白帆和卢也到香港路地铁站。商远觉得今天的午宴真是非常成功,卢也没掉链子,贺父贺母也没怀疑什么,这一切呢,显然都离不开他这颗冰雪聪明、八面玲珑的电灯泡。

  三人坐进车子,商远美滋滋的,正想邀功一番,卢也的手机又响了。

  商远调侃道:“怎么这么多广告,你不会注册了什么相亲网站吧?”

  卢也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却没应他的玩笑,只是说:“停下车吧。”

  商远依言停车,卢也迅速推门下去,站在路边接了电话。商远再是神经大条,此刻也看出来了,卢也的脸色有些凝重,动作也急,想必那通电话来者不善。

  商远冲贺白帆挑挑眉毛:“是不是他导师找他啊?,我都听思思说了,他那个导师好变态呐!”

  贺白帆目光流露着担心:“有可能。”

  好在卢也很快就回来了,他上车第一句话是:“白帆,要不你回家陪陪阿姨吧。”

  贺白帆说:“怎么了?”

  卢也说:“没怎么啊,就是感觉刚才你走的时候……阿姨挺舍不得你的。”

  贺白帆稍稍拧起眉头:“谁一直给你打电话?”说完大概也觉得自己语气太急,又放软了声音,“是你导师吗?”

  卢也摇头:“是我师弟,实验出了点问题着急找我。我待会回洪大就直接去实验室了,你自己没事做,不如回家陪陪阿姨。”

  商远觉得卢也此话有理,再说,就算白帆不陪阿姨,也能跟他打打台球,总比在那破出租屋里独守空房好得多嘛。

  然而贺白帆根本没接这茬,竟然追问:“实验出了什么问题,这么急?”

  商远心想,贺白帆你差不多得了,说得跟你能听懂一样。

  卢也应该也是这样想的,他笑了一下,说:“跟你解释不清楚啊。”

  贺白帆垂眸望着卢也的手机:“真是你师弟吗?”

  商远心里“咯噔”一响。

  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刚才吃饭还好好的,这怎么就审讯起来了?

  卢也没说话,贺白帆抓住卢也的手,将人带下车。商远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只能透过后视镜观察他们的表情。

  卢也蹙起眉头说了句什么,贺白帆也说了句什么,卢也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贺白帆又说了些什么,句子大概比较长,好一阵,卢也没有说话。

  站在午后大太阳下面吵架,这俩人也不嫌晒,嘁,就坐车里吵呗,商远心想,他连他们见父母的电灯泡都当过了,还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

  贺白帆和卢也站在路边,两个人都不说话,似乎陷入了僵持。阳光猛烈,很快就晒得他们汗流浃背,脸颊泛红。商远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悠悠观赏,心中暗忖谁将是先服软的那个。

  下一秒,只见贺白帆上前两步,贴近卢也,低头与他说了些什么。虽然听不见贺白帆的声音,但单是看他那低眉顺目的神情,商远就狠狠叹了口气贺白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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