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凑过来:“还没写完呢?我吃饭去了,给你带不?”
杨思思感恩戴德地将校园卡递给她:“好嘞!手抓饼就行!”
当杨思思将WORD文档转成PDF并飞快上传系统,时间已是五点五十一分,窗外天色黑了大半。杨思思长吁一口气,忽地反应过来:,商远这个粘人精竟然一下午都没找她,干什么去了?
她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腰,一边往外走,一边给商远发微信:“小猪在干嘛~”
正值饭点,整层楼都很安静。杨思思刚走出实验室,忽听前方“砰”地一响,有道黑色身影猛推开门,冲进走廊。
杨思思和卢也打了照面。
“师兄,”杨思思有些惊讶,“你、你没事吧?”刚才推门那一下,手肯定很疼。
卢也的黑色羽绒服敞着怀,他脚步只停顿半秒,旋即飞速奔向楼梯。杨思思连忙回头,却只看见满地煞白灯光,和一抹飞起又迅速消失的衣角。
杨思思呆怔片刻,等等卢师兄是不是说了句“有事”?还是她听错了?不,应该没听错,那副风驰电掣的样子,分明就是“有事”。
兜里手机轻振,商远发来语音消息。
“我刚出门,现在去趟协和,”商远的声音异常低沉,“贺白帆他爸脑出血,进了ICU,晚点再跟你说。”
“……啊?”
杨思思双唇微张,忽然明白过来,难怪,难怪卢师兄跑得那么急!可是贺白帆他爸怎么会脑出血呢?他爸不是很有钱的大老板么?那应该每年都做体检吧?当然,她也知道,脑出血属于突发性急症,进了ICU说明情况凶险……杨思思茫然地想着一个个问题,不知不觉,踱步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前。
她眨一眨眼,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外面起霾了。
没错,不是湿润而干净的雾气,是霾。它不漂浮,不散逸,不流动,而是牢固地凝聚在空气中,宛如一场沙尘暴,恰好被钢水浇铸于此地。它也像是,有双无形巨手,为城市盖上粗粝的灰白色纱网,一层,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笼罩住所有宏阔建筑和明亮灯光,以及,那些飞奔的、渺小的人影。
***
“卢也,贺白帆的手串呢?”
这是卢也赶来之后,黄阿姨说的第一句话。
商远莫名其妙,心说,卢也拿了贺白帆的手串?可这都什么时候了,要手串干嘛?但他自然是不敢问的,不仅不敢问,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到医院之后他妈才偷偷告诉他,原来,贺叔这次不只是脑出血,还查出了脑瘤。
贺白帆整个人是木的,像机器。你叫他,他会应,跟他说“别担心叔叔肯定没事”,他也点头,可是商远察觉不到他的情绪悲伤、慌乱、焦急之类的情绪,在他脸上看不到。他镇定得过分。
而贺白帆他妈,黄阿姨,就更吓人了。
黄阿姨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双手扶着膝盖,低头,不动,不说话,几乎是尊雕像。商远的外公去世前也进了ICU,那时,他老妈在门口一会儿喊一会儿哭,护士怎么劝都没用,最后他老妈直接哭晕了。黄阿姨这是什么情况?她面无表情,缄默不语,其他人也噤了声,十几个人竟然全都安静坐在椅子上,一片死寂。
商远心中隐隐发怵,给他老妈发微信:“黄阿姨没事儿吧?我怕她受刺激精神失常。”
商母回复:“下午我见到她的时候就这样,我也怕她承受不了,她做医生的,肯定比我们更明白老贺的情况。”
商远无声叹气,刚在搜索栏里输入“脑瘤”,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瞪眼,心说,我靠!
卢也怎么来了!
还嫌不够乱么?!
卢也喘着粗气,头发乱飞,羽绒服敞怀露出皱巴巴的毛衣。他径直冲到贺白帆面前,速度太快险些没站稳。他说:“白帆。”
那声音发颤,不知怎的,商远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可是,还没等贺白帆应声,黄阿姨轻声道:“卢也,贺白帆的手串呢?”
卢也转过身去,眼神茫然。
“我从归元寺请来的手串。贺白帆说他的在你那,请你还给他,”黄阿姨虽然声音轻,但是语速慢,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算命的说我们家这两年运势不好,家里每个人都要戴,我没想到贺白帆把他的给你,现在叫你来,请你还给他。”
商远心头一突。
他看见卢也打了个哆嗦。
须臾,在十几个人的目光注视下,卢也缓缓撸起左手袖子,小心翼翼褪下条墨绿手串,递给贺白帆。
贺白帆抬手,沉默接过。
卢也垂着脑袋,声音已经不是颤抖了,简直是瑟缩的,他说:“阿姨,抱歉……对不起。”
黄阿姨说:“你回去吧。”
卢也回头看贺白帆。
贺白帆仍旧木木的,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卢也,你先回去。”
卢也面白如纸,大家坐着,他站着,垂下的两条手臂紧紧贴住身体,显得伶仃而无助。商远看着这一幕,心道黄阿姨可是个大夫啊,难不成真信这些迷信的东西?可他又有种隐隐的感觉,事已至此,似乎也只能寄希望于迷信了。
商远心中默念,卢也你还愣着干嘛,快走啊。
下一秒,就在商远打算起身送卢也出去的时候,他听见黄阿姨气若游丝地说:“大家都回去吧,我和白帆在这。大家都回去吧。”
第89章 安排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 所有人都隐隐吁了一口气。
ICU门外的气氛,实在让人芒刺在背如果贺白帆他妈是哭天喊地的,那倒也算正常, 他们还能劝一劝、陪一陪,可贺白帆他妈冷静得仿佛贺总只是染了个小感冒, 让人劝都不知怎么劝。众人排排坐着大眼瞪小眼, 场景别提多诡异了。
“哎, 小宝, ”母亲凑到商远,轻声问, “刚才那男孩儿是谁呀?长得蛮俊呢。”
商远沉默两秒:“贺白帆朋友呗。”
“白帆这孩子, 也真是的, ”商母语气带些数落, “家里特地给他求的手串, 那可是护身符呀, 他怎么能随便送给外人?”
商远在心里叹气, 为什么?因为那不是外人啊。但他当然不能讲这话,只好敷衍地说:“得了吧,这都是迷信。”
商母皱起眉头:“你这想法可不行!对自己不懂的东西要怀有敬畏之心哪, 你看去年我犯太岁, 去泉州求签的时候那个师父就说……”
“妈,”商远脚步一顿, “你们先回, 朋友找我。”
“这都几点了,还出去鬼混!”
“真有急事儿,”商远揽了揽老妈的肩膀,“不喝酒, 十二点前保准到家。”
看着爸妈上了车,商远走过马路,拐进对面的小巷。此时也才晚上七点半,但巷子里人烟稀少,只有“康宝便利店”和“白事用品大全”开着门亮着灯。也正因为人少,刚才商远余光一瞟,就发现了卢也的身影。卢也站在路边一扇紧闭的卷帘门前,高而瘦的身子纹丝不动,乍一看去,有些诡异。
“卢也!”商远喊他,走近了,说,“你……你还好吧?”
问了句废话。不好,当然不好,先不说贺白帆他爸的事,就说刚才在ICU门口当众还手串那一幕商远真是想不通。
“你跑过来干嘛?呀我也不是怪你,我知道你担心贺白帆,”商远抓了抓头发,“但你看,贺叔叔这么危重的情况,你来了也帮不上忙……”
“阿姨叫我来的。”卢也声音很轻。
“啊?”商远愣住,“黄阿姨主动叫你来的?”
“嗯。”
商远脑子转了转,回想刚才的情景。哦,对,黄阿姨好像是说了句“现在叫你来,请你还给他”所以,黄阿姨在贺叔病情如此危急之时,特地将卢也叫来,只为了让卢也还手串?
这是几个意思?难道那手串真能给贺叔叔救命?黄阿姨她……她不至于吧。
商远一头雾水,但事关贺白帆的家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那回去吧,”商远说,“我打个车咱们一起,我去找思思。”
卢也摇头:“不了。”
商远盯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你别告诉我你还准备去找贺白帆。”
卢也说:“我不找他,我就在这待一会。”
“你这何必呢?贺白帆现在没心情见你,而且你也帮不上他的忙,那就回学校等消息呗,干嘛在这自找罪受?”
卢也垂着眼,抿了抿嘴唇,说:“我担心贺白帆。”
商远正想继续劝说,一阵铃声响了起来,卢也掏出手机,很简短地应了几句“我不在”、“嗯”、“嗯”。
然后他挂掉电话,对商远说:“你走吧,放心,我不去添乱。”
商远低叹道:“唉,我不是这个意思。”商远心里颇有些为难,他想,这高材生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反正都是等消息,在这等和回学校等有什么区别?回学校至少还暖和些、舒服些。再说,再说……贺叔叔不只是脑出血,还有脑瘤。就算这次暂且转危为安,也要立即转去上海治疗,以后情况如何,都还是未知数,那么贺白帆和卢也……
有些话太残酷,太不留情面,商远说不出口。
毕竟,卢也喜欢贺白帆,他看得出来。
唉。
“那我先走了啊,你也别待太久,早点回吧。”一辆亮着“空车”的出租车驶来,商远伸手拦下。
卢也点一点头:“好。”
商远俯身钻进后座,在车子发动的短暂两秒钟里,他透过车窗看着卢也。今晚特别冷,起了霾的空气又灰扑扑的,卢也那么瘦,站在冷灰的夜色里,给人一种单薄而渺小的感觉,仿佛下一瞬他的身体就要融进这个冬夜,像一片雪花消融于漆黑的海面。商远忽然冒出个荒唐念头,如果卢也是女孩儿,贺白帆是直男,那该多好啊至少,在这个当下,贺白帆的女朋友可以名正言顺地握着他的手,陪在他身边。
可偏偏卢也是个男的,这就没办法了。
***
前来探望情况的亲朋好友们都走了,最后,母亲叫小姨和姨夫也回家去。
只剩他们母子二人,坐在ICU外的椅子上。
此时已经过了探视时间,走廊里变得非常安静,只有护士们细碎的脚步声,以及各种仪器发出的不同频率的“滴滴滴”的声音。贺白帆盯着脚下瓷砖发愣,直到一位好心的护士递来两杯热水。
贺白帆舔舔干裂的嘴唇,这才意识到,他和母亲赶来医院已经将近十小时了,都还没有喝过水。
十个小时了?他感到恍惚。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或者说,这种感觉根本无法向任何人解释。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爸已经进了手术室,他只能等,煎熬地等,终于等到手术结束,他匆匆看了一眼,他爸唇色发白,双眼紧闭,紧接着他爸被送进ICU,又见不到了。
脑出血。脑瘤。这是大夫的诊断。
这些词的字面意思他能理解,可是脑出血和脑瘤他没法把这两个词和他爸联系起来。他爸不嗜烟酒,作息健康,平时喜欢养花、做饭、打高尔夫。他爸按时体检,除了血糖稍高之外,一切正常。
脑出血,由脑瘤压迫引起。
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怀疑这是场骗局。
躺在ICU里面的真是他爸?他爸真是脑出血?脑出血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大夫说今晚很关键,家属最好待在医院,以方便出现紧急情况时及时联系“紧急情况”应当是死亡的委婉说法,但死亡是什么感觉,他也不知道。
他浑浑噩噩坐在这里等待,有种荒谬的茫然,不知自己在等什么。
“白帆。”黄医生忽然开口。
“嗯,妈。”贺白帆微微扭头,看向母亲。
黄医生将卢也送来的手串递给贺白帆,声音轻柔而且几近冷静:“小卢送回来了,你就好好戴着,以后不要再给别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