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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此湖之东 试风 4339 2026-08-26 16:19

  卢也静了片刻,追问:“出血多吗?”

  贺白帆说:“不算特别严重。”

  卢也说:“叔叔还年轻,恢复起来应该很快。”

  贺白帆说:“大夫也是这样讲的。”

  话到这里,能问的都问了,至于其他更具体的细节,想必贺家也都已经安排妥当。卢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天色更黯淡了,像是赶着入夜,他想,贺白帆大概得回去了。

  “你们几点出发?”

  “六点半。”

  卢也说:“我跟你下楼。”

  贺白帆拎起沙发上的行李,卢也穿起外套,两人一前一后出门。贺白帆走在前面,他不说话,头顶的发丝随着步伐轻轻颤动,卢也有点恍惚,似乎他和贺白帆只是下楼丢垃圾,或者吃完宵夜出去散步。

  贺白帆忽地停下。

  卢也险些撞上他的后背,连忙问:“怎么了?”

  贺白帆没有回头,仍旧背对着卢也。他们已经下到一楼台阶,往前几步,再转个弯,就走出楼道了,几缕湿冷的穿堂风从一楼空房子里吹出来。

  贺白帆说:“卢也,你是怎么想的?”

  卢也说:“什么怎么想?”

  贺白帆说:“我不会和你分手的。”

  卢也失笑,但并不能真的笑出来,因为他听见贺白帆的声音带着哽咽。

  其实卢也明白。在这短短的几天里,贺白帆接受了他爸生病的事实,做好了去美国就医的安排,显然也想了他们的事既然贺白帆要带他爸去美国治病,那么短时间内就没法上学了,他和卢也一起去美国留学的约定要怎么办呢?卢也的申请文书还没写,连导师和学校都没选好,贺白帆得照顾他爸,显然也无法再为卢也代劳这些事。他不知道卢也还愿不愿意出国,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帮卢也出国。

  贺白帆在ICU门外的长椅上,在住院楼拥挤不堪的电梯里,在开车来洪大时等红灯的间隙里,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事,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我不会和你分手的。

  卢也从背后环住贺白帆,他果然瘦了很多。

  卢也轻快地说:“谁要跟你分手?就冲我学了这么久雅思,也不能白学啊。这些天我都想好了,出国的东西我可以自己准备,无非就是速度慢点,哪怕推迟个一年半载也没事,我还能在洪大多积累点成果。等我到了美国,咱们可以继续异地恋,至少不是异国恋了对不对?反正我有奖学金,放假了我就去休斯顿看你。”

  卢也低头,在贺白帆松软的羽绒服帽子里深深换了一口气:“你就专心陪叔叔看病,美国的医疗那么发达,一定能治好的。我这边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不过,你有空的时候,还是要多跟我打电话、打视频,你心里难受,也要和我说。”

  贺白帆转过身来,用嘶哑的声音说:“好,听你的。”

  他的眼眶红通通的,反衬得一对瞳仁格外乌黑,闪烁泪光之中,是一派旷古未有的坚定和天真。

  卢也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微笑着说:“好了,走吧。”

  第91章 世故

  新一轮寒潮席卷全市, 天气预报说夜间将有大雪。

  才下午三点过,天色已经很阴沉了,实验室虽然开着空调, 但站在窗边,还是能感觉到寒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陶敬不在, 学生的工位上传来的响声。

  换导师的学生正在收拾东西, 搬去新导师的实验室。

  学生们自然不知道陶敬和学院领导交涉的具体过程, 不过, 结果还算令人满意:组内硕士生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更换导师,当然, 换导师的前提是其他导师愿意接受。

  谁不想跳出这个火坑呢?整整一周, 硕士生们跑前跑后地联络起其他导师, 但这属实是一项艰难而尴尬的工作:有些老师不想与陶敬为敌, 因而并不敢接收陶敬的学生;有些老师早就和陶敬有矛盾, 此时更不会给陶敬的烂摊子接盘;总算还有个别心怀慈悲的老师, 收是愿意收, 但还要看师生的研究方向是否契合。

  总之,这些天来,实验室里萦绕着一种既热闹又凝重的诡异气氛。

  “师兄, 我待会儿就搬走了, ”一个师弟走到卢也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卢也愣了愣, 这师弟要转走?他好像还没听说这件事,当然,也可能是他忘了。

  卢也和师弟来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师弟抓抓头发, 长了几颗青春痘的脸上显出些许不自然的神色。

  “师兄,我真的要谢谢你,真的……如果不是你当初建议我做这个方向,隋老师肯定不会收我的。”

  哦他换到隋老师门下了?隋老师是去年才入职的一位青年女老师,在学院里风评相当不错。

  “不客气,”卢也冲他笑笑,“恭喜你啊。”

  师弟脸颊微红:“师兄,你看,我马上要搬走了,虽然、虽然也还在光电学院,但是毕竟……我准备了一点小心意,师兄你千万要收下!”

  师弟从肥大的羽绒服口袋里掏出盒子,一只无线蓝牙鼠标。

  卢也惊讶道:“不用,我也没帮你什么。”

  师弟直接将鼠标塞进卢也手心,怕他拒绝,连忙用恳切的语气说,“师兄,我是真的想感谢你!实验室人多,当着他们的面我不好意思跟你说你也知道我是外校保研过来的,没有你们本校学生基础好,科研能力也挺一般的,其实我联系过王老师,他一听我本科学校就把我拒了。唉,我都快放弃了,但又想着碰碰运气吧,才联系了隋老师,没想到她说我的论文课题和她很契合,她人可好了,为了招我,今年还得少招一个学生……”

  师弟越说越长,似乎要把积攒的一肚子苦水尽数吐出,而卢也已经在他喋喋的诉说中走起了神。

  他想着贺白帆中午发来的微信。

  那是一条二十一秒的语音消息,贺白帆说,他爸现在身体情况还算稳定,但脾气变得非常暴躁,今早突然就不许护士给他输液,闹了很久,最后趁他累得睡着了,才扎上新的留置针。

  卢也茫然地问:“叔叔怎么会这样?”

  贺白帆说:“是脑出血的后遗症,别担心。”

  他的语气仍然温和,卢也将他的语音听了许多遍,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因为他发现,每当他问“有没有好转”“怎么样了”“还好吗”,贺白帆总是无一例外地回答“别担心”就仿佛是系统设定的自动回复。那到底是贺父的情况日渐好转,真的不必担心,还是贺白帆已经太累太累了,累到无力向他仔细解释?

  “师兄,那你打算怎么办呀?”

  卢也回过神来:“什么怎么办?”

  师弟小心翼翼道:“呃,就是,老陶他都这样了……你还继续跟他读博么?”

  其实卢也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反正他早就准备退学出国了,但现在毕竟还不是实话实说的时候。他对师弟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你们硕士换导师都这么难,我们博士更没人收啊。”

  “但郑鑫就准备换导师哎,”师弟将声音放得很轻,语气神秘兮兮的,“他找院长的博后帮忙牵线,想转到院长门下,那博后跟我是老乡,亲口告诉我的。”

  院长?院长和陶敬不是公认的死对头吗?

  卢也惊讶地问:“院长愿意收他?”

  师弟耸了耸肩:“不知道。但我听那博后说,院长昨天叫郑鑫去办公室面谈……师兄,你说,院长既然都叫他去谈话了,是不是表明有意愿收他?”

  “那就是有可能吧。”卢也说。

  “嗨转过去也未必是好事!”师弟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边瞧着卢也的脸色,一边故作老练地说,“院长那儿一点不比咱们轻松,竞争可激烈了,上学期刚有个博士休学,听说是重度抑郁,差点人都没了。唉,要我说,与其转到院长那边受气,不如就留在老陶这,起码……起码已经习惯了老陶的变态嘛。”

  师弟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饶是卢也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在师弟眼里,他大概是个根本不敢换导师的受气包,师弟怕郑鑫的事刺激到他,这才连忙为他找补。

  卢也点点头,无所谓地说:“希望他能顺利转走吧。”

  ***

  冻雨和细雪在黄昏时飘落下来,天空阴得像一床发霉的棉被,沉沉盖住城市的高楼和灯光。

  自从受到学院处分,陶敬就很少来实验室了,学生们享受着短暂的逍遥日子,才五点半,大家已经各自收拾好东西,吃饭的吃饭,回宿舍的回宿舍。

  卢也倒是不着急走,一来实验室可以蹭免费空调,二来他也不是很想回去贺白帆不在家,没人眼巴巴地等他从食堂带饭,更没人缠着他饭后去湖边散步。

  “师兄,那我走了啊。”师弟已经将他的工位收拾干净,手里抱着一只纸箱,就要搬去新的实验室了。

  “嗯,谢谢你的鼠标,”卢也轻声说,“回头再约饭。”

  “嘿嘿,没问题。”

  最后卢也还是接受了那只蓝牙鼠标。他原本不想要,单纯觉得当初只是给师弟帮个小忙,不值得这般回礼。但他转念想到,师弟进入隋老师门下了,他和师弟打好关系,也许,以后可以通过师弟牵线,请隋老师为他写推荐信?

  他不知道这方法可不可行,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总可以试试。卢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实打实地“世故”了一回。

  他以前从没有过这种心思,通俗的说法是脑子里没这根弦。不知现在怎么就有了,好像大脑悄悄发育了一下似的。

  就在这愣神的片刻,实验室人已走光,周遭变得很安静。

  卢也拿起手机,复习上午新学的单词,背完单词,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脑出血后遗症”。

  第一条是百度百科词条。往下,有人问脑出血后遗症如何康复,有人问后遗症是否为永久性损伤,还有人在贴吧发帖:“老爹脑出血后遗症,说不出话,大小便失禁,求问安徽哪家医院擅长治这个?”

  卢也的视线钉在“大小便失禁”五个字上,感觉天灵盖阵阵发紧。

  “师弟,还不去吃饭吗?”

  卢也猛地扭头,只见郑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卢也说:“我还不饿。”迅速关掉网页。

  实验室的灯光比走廊明亮许多,反衬得郑鑫面色发灰,他幽幽一笑,又问:“元旦出不出去玩?”

  “不去。”

  “唉,卢也,你别这么防备我嘛,”郑鑫抱着手臂,“之前我叫你跟我举报老陶,你不愿意,其实我是很理解的……你看,咱俩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没资源,没背景,在这当牛做马,按说咱俩是最能互相理解的。但我知道你跟我不一样,你聪明,刻苦,并且心气很高。”

  卢也望着郑鑫不说话,想起他给自己看过的刘佳佳的私密视频,那种恶心感卢也至今印象深刻。

  但陶敬已经受到处分了,郑鑫为什么还要说这些?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郑鑫语气一变,竟然有些兴奋,“今天下午陶敬来学院了,只是没来实验室。他给我签了换导师的同意书。”

  “……哦。”

  郑鑫伸出食指指向自己:“师弟,你猜猜我为什么能换导师?”

  卢也压下心头的不耐烦,敷衍道:“猜不出来,但还是祝贺你啊。”

  郑鑫嗤笑一声,没再说话,转身直接走了。他的脚步声格外轻快,像是踩着富有节奏感的鼓点。

  没过几分钟,两个吃完晚饭的师妹走进实验室。

  “啊啊啊啊,冷死了,怎么突然下这么大。”

  “明天预报有中雪呢,你买的是明天的车票?高铁不会停运吧?”

  “我就担心这个啊,真倒霉。”

  “对了,你给老陶请假没有?”

  “当然没有!管他的,大不了就装病!反正我爬也要爬到长沙跨年……”

  卢也转头望向窗外。

  雨似乎已经停了,雪却下得更大。路灯暖黄色的光晕照见飞速飘落的雪花,像无数洁白蚊蚋俯冲而下。在卢也的印象里,武汉很少下这么大的雪。

  他掏出手机,下意识想拍给贺白帆,但又立刻止住动作。

  脑出血后遗症。贺白帆没心情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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