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远倏地瞪圆眼睛。
“什么意思?”商远语速很快,“什么叫‘算了’?”
卢也说:“就是分手。”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你你、你别冲动啊,”商远的声音颤抖起来,“你这太突然了,真的,这种话不能随便说的……是不是因为白帆他爸生病,你怕给白帆增加负担?这你就想多了卢也,越是这种时候白帆越需要有你陪着。哦还有那天晚上在ICU,我知道你挺难堪,其实我也觉得黄阿姨不该把你叫过去,但他们那辈人就是迷信,她肯定觉得你把手串还回去贺叔叔就能得救,而且你看啊卢也,你跟白帆毕竟都是男的,黄阿姨没阻挠你们已经很难得了,当时她肯定也”
“不是因为这些。”卢也的声音很低,但也十分清晰。
“那是,为什么?”
上午开完组会,卢也跟着陶敬进了办公室。陶敬坐下,先是冷冷笑了一声,然后才说:“卢也,你的想法太幼稚了。”
卢也说:“商远,贺白帆的想法太幼稚了。”
陶敬说:“你以为在国外读博就比国内轻松?其实中途退学的大有人在。你现在已经二年级了,继续读下去,我保证你顺利毕业。我知道,先前我确实有点亏待你,但你能保证出国换个导师就万事如意么?如果碰到种族歧视的,压榨学生的,或者学术水平不行的,你根本毕不了业。”
卢也说:“贺白帆以为在国外读博就比国内轻松,其实中途退学的大有人在。我现在已经二年级了,继续读下去,陶敬保证让我顺利毕业。陶敬先前确实有点亏待我,但贺白帆能保证我出国换个导师就万事如意么?如果碰到种族歧视的,压榨学生的,或者学术水平不行的,我根本毕不了业。”
陶敬说:“你出国读博,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你留在国内读博,手里攥着一个确定的未来。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们停了我的招生资格,我手头没人,我需要你留下来工作,但我的资源以后也全都给你,我保证帮你毕业后留在洪大,怎么样?”
卢也说:“我出国读博,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我留在国内读博,手里攥着一个确定的未来。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们停了陶敬的招生资格,他手头没人,需要我留下来工作,但他的资源以后也全都给我,他保证帮我毕业后留在洪大,很好吧。”
陶敬说:“卢也,你太幼稚,很多决定都是一时冲动,家里又没法给你提供保障,你根本意识不到你这些决定的代价是什么。”
卢也说:“商远,贺白帆和我太幼稚,很多决定都是一时冲动,家里又没法给我们提供保障,我们根本意识不到这些决定的代价是什么。”
陶敬稍作停顿,佯作喝茶,实则眼珠上翻偷偷打量着卢也。卢也纹丝不动地站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陶敬放下茶杯,依旧盯着卢也,忽然,一把将茶杯砸在地上!
方才循循善诱的语气变得冰冷,陶敬说:“你在我的实验室发了论文,协助你的是我的学生,你使用的是我的实验资源,没有我,就没有你这些成果。现在你想一走了之,用我给你的成果申请国外的导师你把我陶敬当成垫脚石,给你踩着往上爬?!”
陶敬站起身,指着卢也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别以为你是干净的,你把论文一作让给王瀚,作为回报,王瀚带你去兰轩会馆找鸡你不用说‘你也在’,对,我也在,所以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以为你跑得脱?咱们在兰轩会馆都被王瀚录了音,那录音现在我也有,你敢退学,我敢让你留下违法记录,不信你就试试!”
卢也闭了闭眼,他已经说得够多了,至于这一段,就不必鹦鹉学舌给商远了。
“况且,现在贺白帆家里的情况那么糟糕,他得带他爸去美国治病,还要处理贺利的问题。他没法帮我出国,我也不想耗费他的精力,于情于理,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都不是小孩子了,看问题要现实一点,”卢也挤出一丝轻快语气,“我说得够明白了吧?”
商远的眼中竟然没有愤怒。那是……怜悯?他在可怜谁?
商远举起手机,屏幕转向卢也。
“白帆
通话中 11:55”
卢也定定看着屏幕,甚至忘了呼吸。11:55,11:56,11:57……手机那端静谧无声,也许、也许贺白帆根本没有在听,他什么都没听见。然而就在数字变成12:00的瞬间,屏幕一闪,贺白帆挂了电话。
那么,他在听。
他什么都听见了。
竟然才十二分钟?像所有难捱的年少时光加起来那么漫长。太漫长了。
商远低声说:“我上楼的时候白帆给我打电话,他嘱咐我别把他家被砸的事情告诉你,怕你担心,”商远讽刺地笑笑,“我进门时忘了挂电话,真不是故意的。”
商远抱起整理箱,转过身说:“那些衣服和书,你自行处理吧。”
第94章 北方人
武汉各大高校陆续进入了暑假。这城市有超过百万的大学生, 而光谷又是武汉著名的大学城,因此,暑假一到, 学生返乡,原本拥堵的光谷立刻显得有些空旷。
中午一点半, “蔡林记”里食客寥寥, 收银阿姨百无聊赖地外放着短视频。天气太热, 商远食欲不振, 只捧一杯绿豆沙缓慢啜饮,而几年不见的贺白帆正在他对面大快朵颐。
虽说几年不见, 但贺白帆穿了件简单黑T, 浅蓝色直筒牛仔裤, 脚踩纯白空军一号, 根本还像个男大学生。商远努力调出记忆里贺白帆的样子, 与眼前的人细细比较一番, 嗯……还是有变化的:肤色深了一些, 身形比以前结实,面孔的轮廓更清晰也更深邃,眉宇之间, 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 商远说不上来,总之, 明明还是那张脸, 气质却已全然改变。
贺白帆抬起眼皮:“你看什么?”
商远想说,你小子怎么不见老,甚至好像更帅了。但直男脆弱的自尊心忽然作祟,话到嘴边, 商远硬生生改成:“你这头发哪儿剪的?狗啃一样。”
倒没冤枉贺白帆,他的头发长一绺短一绺,左边还翘起两撮,真是耽误了这张帅脸。
贺白帆说:“自己剪的。”
“啥?你还会剪”商远话没说完,蓦地想起前年带杨思思去美国旅行,那边理发店好像很贵,理一次发就要几十美刀。
又想到这几年贺家的状况。
商远默默闭上嘴,心中发出一声低叹。
贺白帆对此毫无觉察,吃完一碗牛肉热干面,接着又吃三鲜豆皮,大口大口咀嚼着。
商远无奈道:“你都几年没回来了,就吃这些?”
贺白帆没应声,直到吞下最后一口豆皮,才淡声说:“这几年最想吃的就是这些。”
商远更觉心酸,真不知道贺白帆这几年怎么过的,于是连忙说道:“晚上带你吃小龙虾,新开了一家特别好的,虾子个头大,还新鲜,就在光谷这边。”
“改天吧,”贺白帆说,“晚上估计也要拍摄。”
“啊?这么着急?”
“只有一个月时间,到七月底,做实验的学生也要放假了。”
一听到“做实验”三个字,商远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前阵子他和杨思思办婚礼,贺白帆在北京有工作,没能赶回来。他心里虽然遗憾,却也有几分隐隐的庆幸贺白帆没见到卢也。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贺白帆结束北京的工作之后,竟然回到武汉,接下一部网络电影的拍摄。
而这部电影,还偏偏是一个校园故事,在洪山大学取景。
他大爷的,卢也不就在洪大当老师么?那天卢也亲口说的!
商远觉得这事很有些邪门,但联想到前段时间的热搜,又怀疑自己想多了。他纠结片刻,决定对贺白帆有话直说:“诶,白帆,你跟那个女明星,真的假的啊?”
贺白帆像是愣了一下,随即说:“别人相信也就算了,你也信?”
“呃,人都是会变的嘛……我想着,没准这几年你喜欢女孩儿了呢?”商远压低声音,“是不是女明星的团队要求保密啊?你放心,我嘴巴很严很严的。”说完还抬手在嘴上比划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贺白帆说:“保密个屁,我跟她就是朋友。”
“朋友?朋友一起去游乐园,还贴那么近?”
“当时人多得都快把我挤成肉酱了,我跟谁不近?”贺白帆终于不耐烦了,起身道,“我得回去干活了,有空联系你。”
“等等……哎你急什么!”贺白帆长腿一跨,推门走出小店,商远连忙追上去,“我有事问你!”
贺白帆扭头看他。
商远忽然有点纠结。
他不知道现在能不能在贺白帆面前提“卢也”这两个字,反正这几年他都没提过,也没听贺白帆提当然,遭遇了那样无情无义的断崖式分手,谁还想再提呢?
但一想到贺白帆突然来洪大拍摄,而卢也人在洪大,商远心里就疙疙瘩瘩的,似乎有种不详预感。
“白帆,你给我……交句实话,”热浪扑面,烈日灼人,但商远说得唯唯诺诺吞吞吐吐,“你这次回来真是工作吧?哦,不对,我的意思是,你就只是为了工作回来吧?”
贺白帆静了两秒:“不是。”
商远胸口“咯噔”一响。
贺白帆抱起手臂:“我还要亲手给你结婚红包,不过今天没来得及去银行取钱,你再等我两天。”
跳出半米的心脏又被扯回胸腔,商远在贺白帆肩膀狠狠一锤:“你小子!还挺会整仪式感哪,嘿嘿。”
贺白帆也笑了笑。
“哎,不过你心意到了就行,红包没必要,”商远认真地说,“毕竟你也不结婚嘛,这礼我没法还啊。”
贺白帆摇头:“一码归一码,这种事你要跟我客气?”
“行行行,那我就宰你一笔。”
虽然嘴上说着不收礼,但多年的兄弟对自己这么上心,商远心头确实美滋滋的:“你哪天有空提前跟我说啊,我和思思请你吃饭,补上婚礼那顿饭嘛。”
“OK,”贺白帆颔首,紧接着说,“那你以为我回武汉是为了什么?”
“……”
贺白帆稍稍侧转身体,直视商远:“我回来睹物思人?”
商远没料到他说得这么直接,心中一惊,暗道“卢也”这俩字算是解禁了?唉,其实也是,他们都分手这么久了。当年先是贺家工地出事,又是贺叔查出恶性脑瘤,再后来,贺白帆和母亲带贺叔赴美治病,可惜美国的治疗方案也只能延缓病情,终究无法治愈。二零一八年年初,贺叔在美国撒手人寰。在贺叔治病那一年多时间里,贺利集团人去楼空,出事的地皮被低价转卖其他开发商,紧接着,贺家入股的农村金融合作社又出状况,合伙人卷款逃逸,数百万资金不翼而飞。贺叔去世之后,贺白帆和母亲将家产尽数变卖,却仍然填不上贺利的窟窿,二零一八年年中,贺利正式宣告破产,贺家欠下四百多万外债。
大厦倾覆,也就在一夜之间。这些年,贺白帆拼命赚钱还账。
商远顿悟比起人生中接二连三的厄运,那场突然的失恋,大概已经算不了什么。
商远说:“其实卢也还在洪大。”
贺白帆无所谓地问:“他留校当老师了?”
“对啊,听说已经是副教授,他去参加了我婚礼,”商远想起这茬就来气,“没办法,思思非要请他。我靠,你是没见他那德性,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什么东西!”
贺白帆说:“那还好我没去你婚礼。”
“你要是去,我们肯定不请他啊,”商远顿了一下,抬手擦擦两颊的汗,“也没想到请他他真来,脸皮够厚的!而且,我有一说一,人还是不要念书念太久了,我看卢也那个劲儿……就……很不好说。”
商远抓耳挠腮找形容词的样子令贺白帆有点想笑,但那一丝笑意,很快又被异样的感觉冲散。当年他刚认识卢也的时候,听别人说起这个人,用的都是“勤奋”“学霸”“人很靠谱”之类的词汇,如今六年时间过去,卢也竟然变得“很不好说”。
是怎样的“不好说”?
当然,这已经和他没有关系。
商远眉头微蹙:“我就怕他跑过来恶心你,如果他敢,老子绝对再揍他一顿。”
贺白帆说:“其实不太可能碰到,洪大那么多实验室,我们只拍两个。而且,他应该不敢,”贺白帆略作停顿,“他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了。”
***
贺白帆回到剧组时,众人正在收拾东西。烈日当头,小助理晒得眼睛都眯起来,苦着一张脸对贺白帆说:“王导说今天天气好,临时决定去拍另一场。”
贺白帆点头:“哪场?”
“男主发传单。”
贺白帆“哦”了一声,俯身开始收拾器材。
半小时后,剧组到达鲁磨路。天气的确绝好,蔚蓝天空中连一丝云朵都没有,阳光猛烈到路面上的污水都蒸发干净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男主角去补妆换衣服的空当,贺白帆沉默地调试设备,而小助理闲着无聊,便和旁边两个做群演的学生聊起天来。
小助理问:“你们今年大几啊?”
女生笑笑:“我俩都研二了。”
“哇,牛啊,研究生!”小助理又问,“你们是哪个学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