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旭闷闷不乐:“知道了。”
后座有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高高扬起手:“齐明旭,坐这边,给你占的位置!”
车厢里响起其他同学善意的起哄声:“方睿君,你怎么只给齐明旭占位啊!”
叫方睿君的女孩扬着下巴,丝毫不怯:“你们要是长得比齐明旭还好看,我就给你们占!”
齐明旭有些尴尬地瞄了齐知舟一眼,赶紧推着齐知舟下车:“哥你快走吧!”
“耳朵都红了?”齐知舟好笑地看着弟弟,小声说,“我不反对你交朋友,但是对女孩子一定要尊重爱护,不能做出格的事情,不能伤害人家,听到没?”
“什么和什么!”齐明旭催促司机,“叔叔,快关门!”
齐知舟先行驱车离开,栽星学校建在半山腰,他顺着车道下山,有辆车停在坡底,恰好就停在“禁止停车”的警示牌边。
司机本人正站在警示牌边撒尿。
齐知舟匆匆一瞥,只看见了这位素质堪忧的司机戴着棒球帽,身形掩在车门后。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估计是这位司机开车路过,实在憋不住了,下车放水。
齐知舟的宾利拐下车道,透过后视镜瞄了眼那辆车的车牌阳A2934。
回到市区是接近傍晚,齐知舟去了趟市局,连环抛尸案报告中关于人鱼药剂的那部分还需要他来完善。
齐知舟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从化验室出来,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边朗同样还在,见到齐知舟的第一时间皱眉道:“也不知道先吃个饭,走了,去食堂加个餐。”
“还行,不是很饿。”齐知舟说。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边朗说:“让分局把昨天你去的那个商场监控调来了,果然有人在盯着你,是徐波。”
“徐波?”齐知舟回忆片刻,“那个地下拳击场的经营人?”
边朗:“对,就是他,一整条左手臂全是纹身,死非主流。”
齐知舟轻笑:“比染一头白头发还非?”
“齐知舟,我再说一遍,我那是银灰。”边朗对自己当初的发色很有执念,纠正过后分析道,“他当时八成是收到了命令,杀了那个知道你身份的胖子。”
说到这里,边朗古怪地斜睨着齐知舟。
齐知舟装傻:“我没有什么身份。”
“不说算了,早晚查出来。”边朗嗤笑一声,继续说,“按理说,徐波不会对你出手。他背后的人既然杀了胖子,就是要保护你,那他为什么要监视你?”
齐知舟耸了耸肩:“边警官,这就是你们要弄清楚的事了,我只负责遵纪守法。”
边朗轻呼一口气:“这家伙和警方斗争经验丰富,非常狡猾,昨天刚在黑车厂偷了一辆车。”
齐知舟随口接道:“车牌号是多少。”
边朗说:“新阳的牌子,2934。”
齐知舟脚步猛的顿住:“阳A......2934?”
徐波窥视的对象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而是齐明旭!
第42章
边朗见齐知舟突然停住不动,回身问:“怎么了?”
齐知舟的左脚还悬在上一层台阶,右脚踩着下一阶的大理石面,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白炽灯将他的脸色衬得格外苍白。
他左手缓缓握住金属扶手:“我送小旭去学校,离开的时候看到那辆车了。”
边朗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阳A2934?”
齐知舟面如白纸,点了一下头。
他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双脚始终保持着一上一下的怪异姿势,抠住楼梯扶手的左手指骨用力到泛起青白。
边朗握住齐知舟的左手手臂,安抚性地捏了捏:“先别慌,小旭未必就会出事。他们一车人去露营,徐波势单力薄,不敢轻易动手。”
齐知舟这时忽然双腿一软,膝盖仿佛不堪重负,整个人向前跌落,被边朗稳稳接在怀中。
“你先联系小旭,我让离露营点最近的派出所去核实情况。”边朗宽厚的手掌按住齐知舟的后脑,用力将他往怀里搂了搂。
齐知舟胸膛微微起伏:“好。”
齐明旭很快就接了电话:“哥......喂?哥?是不是我这边信号不好啊......哥?”
听见弟弟的声音,齐知舟用虎口撑着额头,长舒了一口气:“小旭。”
“哥,山里信号不行,刚才没听见你说话。”齐明旭说,“我们在烧烤呢。”
齐知舟忽然问:“你和老师同学们在一起吗?”
“对啊,那不然呢?”齐明旭抱怨,“在露天烧烤呢,没啥意思。哥我和你说,我们学校搞这种露营,吃的喝的都是安排好了的,我到了这边才发现,就连学校里边的保洁阿姨都来了三个,专门帮我们收拾垃圾。没劲!”
齐知舟按着额角:“你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一定要和大家待在一起。”
齐明旭不耐烦:“哎呀知道了,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嗦了。”
十分钟后,边朗将警队众人召集到了指挥室,清晰地下达指令:“栽星学校今天有一辆大巴车往西去星雾山露营,车牌号5728。大约下午四点,齐知舟在校外栽星路看到了徐波和他偷的那辆车。林森,联系交管调沿途路段的监控,十分钟内我要知道徐波的动态。吴波,让辖区派出所立刻派员保护露营师生,事关群众安全,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
“是!”
边朗侧头往窗外望去,齐知舟刚挂断电话。
他大步朝齐知舟走去:“怎么样?”
“小旭暂时没事。”齐知舟言简意赅地说,“带队老师也联系上了,她说学生们六点左右到的星雾山,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方锦锦将电子地图拉大,指尖点了点星雾山的位置:“边队,齐教授,星雾山虽然是郊区,但近几年开发得好,旅游业还算发达。我向栽星学校的校办确认了,学生们去的是星雾避暑山庄,算是高档度假区,安全性是有保障的。而且说是自主露营,其实学校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所有事宜,校内工作人员前一天就抵达山庄了,就是为了保障学生们的安全。”
边朗看着齐知舟,低声说:“派出所也马上会派人进山,不用太担心。”
齐知舟“嗯”了一声,忽然小声说:“谢谢。”
“谢什么?”边朗笑了一下,“这次过分紧张的是你,可不是我。”
齐知舟寻求慰藉似的抬眸看向边朗的眼睛,他抿了抿嘴唇:“我也不知道谢什么,反正谢谢你,边朗。”
“傻了吧唧,”边朗牵住齐知舟的手,带着他去休息室,“你去歇会儿,我还要盯着徐波这边。抽屉里面有方锦锦的旺仔牛奶和苏打饼干,吃几口垫吧垫吧,我给你报销。”
齐知舟说:“好。”
徐波确实开着阳A2934的套牌黑车,在下午四点出现在了栽星路上,并且下车撒了一泡尿,恰好被送完齐明旭的齐知舟看见。
但是,露营的大巴车往西开,徐波的黑车却是往东开的。
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徐波出现在栽星路,也许真的只是一场巧合。
星雾山那边,民警已经赶到了避暑山庄,确认了老师和学生们的安全,周遭也没有任何异样,只待明早天一亮就护送他们下山。
得知这个消息,齐知舟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他趴在休息室的桌上,将脸颊埋在手臂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小旭没事,没事就好......
边朗喘息间隙去24小时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和热豆浆,他一推开休息室的门,齐知舟单薄的身影突然颤抖了一下,看向边朗的眼神里还留着没来得及藏好的慌张:“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都没有,”边朗无奈地摇摇头,“吃点东西,不然明天你弟回来,发现你身体垮了,非把我胖揍一顿。”
齐知舟苍白地笑了笑:“他打不过你。”
“那不一定,”边朗掀开关东煮盖子,香气瞬间四溢开来,“他是你弟,我可不敢真出手,只有挨揍的份。”
齐知舟小口啜着豆浆,热气凝结在他乌黑的睫毛上,将他双眼氤出雾气。
边朗拉开椅子,在齐知舟身边坐下:“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当年福利院起火的时候,齐明旭不在里面吗?”
“不在。”齐知舟看着杯中的豆浆,目光沉沉,“当时我从福利院逃出来,在山道边发现了小旭。他那时候奄奄一息,我也差不多。我拿树藤绑在他腰上,拖着他往山下走,后来我体力实在不支,昏倒了,再醒来就是在医院。”
“他也是被拐卖到火山福利院的孩子?”边朗问。
“我无法确定。”齐知舟沉吟片刻,说道,“福利院每进一个人,就会更新一次名册。根据名册死了三十一个孩子,最后一次更新是在福利院大火的一个半月前,里面没有小旭。”
“等等,你说名册?”边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凝眉紧盯着齐知舟,“我可不可以理解为,那三十一个孩子的名字,你记到了今天?”
齐知舟指尖微微一僵,再次因为边朗鹰隼般敏锐的洞察力而感到不寒而栗。
边朗注视着齐知舟,心口一阵阵被揪紧似的疼。
十年前,齐知舟侥幸从火场逃生,昏迷了许多天,他守在齐知舟的病床边,既恨齐知舟,又不忍离开齐知舟。
那时的边朗不过也才十八岁,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哥哥,他无法沉着,无法沉稳,无法不将边策的死归咎于齐知舟。
但看到齐知舟巴掌大的脸被呼吸机罩着,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的模样,边朗又忍不住心疼,疼到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后来齐知舟恢复了一些意识,艰难地撑开双眼见到他时,眼泪忍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滚落,他没有力气说话,边朗俯身凑近他的唇边,听到他一遍遍地喊“边策”。
齐知舟一直在落泪,哭到双眼通红,边朗甚至怀疑他再这样哭下去,眼眶中流出来的就不是泪了,而是血。
医生无奈之下给齐知舟注射了镇静剂,还以为边朗刺激了齐知舟,用责备的口吻说,这孩子已经够可怜了,他意识都还不清醒,你就不要再给他施加压力了。
边朗那个时候才意识到,也许他留在新阳,对他和对齐知舟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齐知舟那么没心没肺,只要他走了,齐知舟很快就会忘记他,也会忘记边策。
齐家虽然垮台了,但终归还有些家底在,小少爷不会过苦日子。
他一件行李也没有收拾,带着身份证件,决绝地离开了新阳。
当年十八岁的边朗不会想到,没心没肺的小少爷没有忘记边策,更没有忘记死去的三十一个孩子。
小少爷在大火中一夜长大,背负着三十二条人命,踽踽独行了整整十年。
边朗手指动了动,沉声道:“知舟。”
他这声“知舟”的语调和平时有些不同,让齐知舟胸膛一震:“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