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钰正以缚魂咒一寸寸碾磨太一不聿的神魂,却忽然察觉,对方似乎不再挣扎了。
对方兀自在血泊中静坐片刻,忽地抬眸,声音嘶哑,“我错了。”
烛钰下意识蹙眉。
太一不聿仰起脸,血迹从额角蜿蜒至下颌,显得格外鬼气森森。
神色却平静得有些异常,“你想怎么折磨我都可以,但能不能息事宁人。”
他顿了顿,像是认真地在思考,随后给出建议,
“如果你想杀我一次,也行。”
“但别让动静传出去。”
“别让她担心。”
烛钰表情微变,俯身隔空掐住他的脖颈,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为什么?”
太一不聿闭口不答。
烛钰冷冷地端详他的神情,语气森寒,“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令六界闻风丧胆的救苦仙君忽然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勾唇笑着眨眼,“当然是爱我的人,舍不得我受折磨,我疼,她也会觉得疼。”
烛钰冷冷凝视他良久,忽然松开手,转身朝殿外走去。
“陛下……?”
“天君陛下!”
“天君出来了!”
章尾山金光殿大殿之外,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仙魔身影。此刻终于见烛钰现身,原本低低嘈杂的人声骤然一静,随即化作一片恭敬惶恐的跪拜。
穿过殿门,烛钰所经之处尽是齐刷刷匍倒的身影。
多是无极仙域的天族,以及闻风而来的六界众生,黑压压跪满山道,乍一眼望去像是给他的章尾山泼了层墨。
他们惶恐的朝拜希望得到救赎,盼着昔日的天君烛龙重振仙域,让他们过回养尊处优的安稳日子。
可烛钰脸上只有漠然。
退去天君之位,烛钰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松快,行事作风不再需要端持着天君威仪,权衡利弊,喜怒皆可随性而定。
在这样的日子中,尤其是身边有他认为最重要的人的陪伴后,他更觉得将自己束缚在御座之上实在是百害无一益的愚蠢决定。
他径直走过那片叩拜的人潮,脚步没有半点停留。
众生所求的天君,早已不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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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尾山有许多樟林,林荫幽深。
在一处枝叶掩映的石隙后,太一不聿蜷着身子,半倚在山石边。他脸色苍白,长睫轻颤,眉心紧紧蹙着,看起来像是在忍受痛苦。
手指固执地攥住唐玉笺的衣袖,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气若游丝之际,他仍然有很多问题要问,
“既然你觉得我重要,那你为什么你刚才为什么还会跟着那只凤凰走……”
“我以为那个时候你只是一道分身。”
唐玉笺蹲下身,眼中流露出懊悔之色,“我以为现在的你只是一道分身,分身不会痛,可是我走了就后悔了。”
太一不聿睫羽湿漉漉地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像是不敢信。
又像是委屈极了。
“我知道我只是个凡人,对你们之间的很多事情总是无能为力。”
唐玉笺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自嘲,“是不是我太没用了?或许本就是我在高攀你们,和你们相识已经是我之幸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又很快低下去,
“如果我刚才的行为让你难过了……对不起,你怪我也没关系。”
唐玉笺垂下眼睛,像是真的很失落。
太一不聿心口顿时像被撞了一下。
藏在心底的感情无所遁形,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烧穿所有理智与防备。
“这些话你都对谁说过?”他忽然问。
唐玉笺睫毛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嘴角浮现出苦涩,说出来的话更加失落,“随你怎么想吧,我的心意就是这样的,你……不信我了吗?”
每句话都像在一下下刮过他快要愈合的伤,重新撕得鲜血淋漓。
太一不聿猛地伸出手,将她搂进自己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想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他贴在她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有,不是不信,我差一点就要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还好……你是在乎我的,你回来找我了……”
“那你还生我的气吗?”唐玉笺依偎着他,手指抓着他的手腕。
看上去小心翼翼的开口。
太一不聿摇头。
可心里却蔓延出荒芜。
“小玉,他们称我为救苦仙君。”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片刻后,她才轻声说,“我知道啊,怎么了吗?”
太一不聿没有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因为就在这一瞬,他忽然间发现,唐玉笺嘴里说出来的甜言蜜语,其实听起来都是那么苍白空洞。
救苦仙君,能感知世间悲喜,能听见众生祈愿。
别人对他有所求时,他能感知到。
他想她或许从未真正爱过任何人。
这张总是含笑的,柔软无害的脸,或许是她戴惯了的面具。
她对每一个人或许都是这样的神情。
她不是凡人吗?
原来凡人的心是这么冷。
可是他偏偏就想和这个凡人永生永世纠缠在一起。
在他尚且不知爱为何物的时候,还将痴迷与眷恋都错当成恨的时候,就已经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她。
他听闻,仙人若对凡人献上真心,便再难渡过天劫。
曾有仙者选择下凡成人,留在凡间与爱人相伴一世,可抽去仙骨的仙再无轮回转世,没有来生,短暂欢愉后,就会消散于天地,不复存在。
他的内心疯狂的叫嚣着一个念头。
不如和她一起死去。
死在一起,就再没有人可以与他争夺。
她也该为她的处处留情,付出代价。
如果离开了他,她或许又会用这种眼神看向下一个人,对下一个人留情
让下一个人也和他一样,在甜蜜与痛苦间反复煎熬。光是想一想,他就嫉妒得发疼。
可是……
他舍不得。
怨恨与不甘来回撕扯,他没有再说话,忽然捧起她的下颌,将沾血的唇覆了上去。
吻的又凶又急,像在汲取她身上的暖意。
唐玉笺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要推开他时,太一不聿已经抵住她的额头。
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小玉,你想杀我吗?”
冷不丁听到这句,唐玉笺后颈蓦地一凉,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已经哄好了吗?
她连这些年从话本里看来的甜言蜜语都翻了出来,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他不是说他的本体已经向烛钰认错,只求息事宁人了吗?
怎么会忽然说出这样可怕的话,难道是他还没有恢复理智吗?
“当然不想。”唐玉笺迅速换上疼惜的神情,偏头躲开他的亲吻,“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你如果对我有情……死在你手里,你便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
他垂眸思索,认真地说,“我再也不想接受突然的分别了,又不舍得你和我一起死去,所以不如你杀了我。”
太一不聿笑着说出很癫狂的令人恐惧的话。
琥珀色眼中浮现出期待,亮得惊人。
“……”唐玉笺,“啊?”
“我会把洛书河图留给你。”
太一不聿像在梦呓,“你来做化境的主人……想在里面做什么都可以。”
他想让唐玉笺把他杀死是真的,想把洛书河图留给她也是真的。
他清楚唐玉笺心中已经有了别人,无法自欺欺人。记忆中全是她曾经抛弃他,厌恶他,恐惧他躲避他的画面。
留他活着,如果不能得到她的爱,也不过了无生趣。
“我不死,太一血脉仍在,洛书河图不会认主。”
“可我如果死了……你便能执掌它。不用成神,也可在洛书河图中永生。”
“如果你舍不得人间……便把喜欢的地方都吞进来就好。”
太一不聿望着她,眼底浮起期待,
“反正洛书河图自成一界……只要你愿意,永远不必再出来。”
只要不出来,洛书河图就可以永远庇佑她。
太一不聿听过太多故事,知道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死了就不会再痛苦了,也不担心她会被旁人觊觎了,他会设下死咒,让那些人永世无法踏入化境。
至于他,如果不是唐玉笺复生,他本来就打算与这六界同归于尽。天道不会容他成神,亦不会容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成神。
可若是唐玉笺……一切就不同了。
他欠她一千年时光,死在她手中或许能算成偿还?
如果他不死,那玉珩成神,将唐玉笺点化成真正存在的生灵……他就更无资格与玉珩相争了。
光是跟烛钰长离相争,已足够他痛苦,更何况未来那个会给予她生命,成为神祇的玉珩。
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你要吗?我这条命?”
“我不要。”
唐玉笺不懂他心里病态的弯弯绕绕,只觉得他这话很可怕。
太一不聿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不放过她脸上每一丝神情,“玉笺,我只问这一次,你若是不想杀我,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唐玉笺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顿了顿,她补充,“从来都不想。”
他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缓缓垂下。
像是有些遗憾。
“那……小玉,你怕我做恶事,不如就在我身边一直管束我,我会听的。”
“但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你知道的,我一向听从你的话,是你让我救苦救难,你让我积德行善。我广立庙宇,受世人香火供奉,为众生了却心愿……初衷,其实是为了行善。”
从六界众生的视角看去,太一不聿后来的确疯魔难测,行事诡谲狠戾。
可他内里又是那样简单。
一个从未学过如何去爱的疯子,偏偏被唐玉笺遇上了。
他的癫狂或许此生难改,于是他的爱人只能学会成为他的缰绳。
控住他,看牢他。
免得他真的做出无可挽回的恶事。
唐玉笺会无奈地接受,管束他,导引他,将他拉回。
可蓦地,她心下一顿。
忽然想到,他是怎么知道,她回来是因为担心他做恶事?
她好像从来没有开口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