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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黎明坠落 月上邮 5197 2026-08-08 08:34

  下雨天的瓷砖地面湿滑,超市入口处左右两部大型鼓风机呼呼地往外送风,黎辘将伞递给门口的工作人员,由对方包好防水袋,统一放置。

  进了门,拿好推车,直奔生鲜区。

  程时栎跟在黎辘后头,左看看右看看,随手拿起蔬菜水果看几眼,又一一放回去,不论是曾经的程家小少爷,还是如今落魄后只能天天吃国潮外卖的时乐同学,都是一样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前者是懒得,后者完全是生活所迫,在外打工三餐盒饭是常态,哪有时间和黎辘这种小资一样,下了班还能饶有兴趣地研究菜谱。

  推着车,看到不远处的黎辘正在挑牛排,有模有样,衬衫,领带,西裤,那一副职场精英的模样,实在与周围格格不入,程时栎嘴里不禁“啧”了一声。

  原以为对方如今挤入上层阶级,会彻底丢弃“做饭”这个技能,目前看来全然不是,果真是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黎辘这种高智商生物。

  没人会比程时栎更了解黎辘的过去,至少程时栎这么认为,毕竟那一道又一道的陈年伤疤,功成名就的“黎总”更不可能时不时拿出来和别人“分享”。

  黎辘的姥姥姥爷在其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前后接连去世,他的母亲残疾终身卧于轮椅之上,且患有心理疾病,于是十多岁的黎辘便开始独自学习做饭,以及照顾母亲。

  黎辘的手艺很好,因此谈恋爱期间他没少在对方家里蹭饭,这人似乎很有天赋,即便简单的家常菜也能炒出很不一样的味道,也比程时栎家的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热恋时,程时栎跟在黎辘后头,逛过家附近的老破小菜市场,走过老城区的大小超市,他惊叹于对方超出年龄的“生活技能”,比如能准确挑出肉排好的部位,又比如能在众多西瓜中,拍出最甜最砂的那一个。

  菜市场的阿姨们看他们小毛孩两个,总想占点便宜,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这上头从不吃亏的黎精打细算辘总能一次次看穿对方的好算计。

  程时栎从不吝啬夸赞,将自己的男朋友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黎辘笑笑,告诉程时栎:“不过是平凡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学的技能,没什么好值得称赞的。”

  他说:“希望你永远也学不会。”

  一语成谶,后来的程时栎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为三瓜俩枣和人争个你死我活,才知道权贵在家稍稍动一动手指的花费,却是普通人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高度,也明白了黎辘一开始所说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晃神的功夫,程时栎面前的推车里,已然堆的和小山丘似的,蔬菜水果,肉类,以及奶制品应有尽有,甚至最上头还放了几盒进口的零食大礼包,五花八门的包装,印着英文大logo。

  结账时,收银小姐姐特地拿了三个超大号环保袋,才将这些东西全部装了进去,黎辘付好款,像拎空袋子似的,拿起那些东西往外走。

  程时栎追上,此时两手空空的他,想起自己一开始要打下手的flag,说道:“我来帮你拿吧,你把右手那两袋递过来给我。”

  黎辘不说话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

  总感觉对方眼神里带着点嘲意,像是在说“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拎得起吗”,搞得程时栎都开始怀疑自己,又说:“要不然,我拎左边这一袋?”

  “不用。”黎辘往前看路,“你撑伞吧。”

  撑伞好歹也算打下手,程时栎心虚,找门口的工作人员拿到伞,走到门外和黎辘汇合。

  这会儿的雨势比来时还要汹涌,“啪啪”地砸在地上溅起水花,他们站在超市廊檐下,半面伞露在外头,雨点落在塑料伞布上,“嘭嘭”地响......

  程时栎高举那把大伞,观摩着外头的雨幕,提建议道:“要不晚点再走?”

  黎辘沉默半晌:“走吧,这雨停不了,反正都得湿。”

  程时栎有时候挺倔,回道:“你怎么知道停不了?万一等会儿就停了呢?”

  黎辘别过头,眼神像是在看傻子,“你出门不看天气预报吗?”

  他出门确实不看天气预报,因为明知道外头在下雨,也带了伞,再看天气不是多此一举吗,程时栎想,比起自己,对方明显更有问题,既然知道这雨会越下越大,为什么还要来超市补货?

  程时栎也懒得和黎辘争论,有些不服气地低下头,视线一扫,才想起对方手上还提着三大袋超市扫购的货品,自己只拿伞确实轻松,可黎辘呢?地板湿漉漉地,放也放不得,拎在手上和举重没差。

  “走吧。”

  自知理亏,程时栎拿着伞下意识往对方那头偏,他的胳膊无意间撞到黎辘的胳膊,伞下的空间很小,尤其挤着两个大男人,可如果不挨近一点,黎辘另半边胳膊势必要淋雨。

  往黎辘身边挤了挤,低头仔细看脚下的路,他的眼眸低垂,长睫毛掩住,叫人瞧不清眼底的情绪,伞外是密密麻麻的雨线,程时栎半边短袖下的胳膊,湿漉漉一片。

  黎辘弯腰站在打开的箱门下,把东西放好,程时栎撑着伞,他的位置靠外一些,站在那儿。

  点击按键,后备箱徐徐关上,箱门关闭需要些时间,一瞬后,黎辘弯腰退后两小步,随手拿过程时栎手里的伞。

  怔楞片刻,还在走神的程时栎下意识跟着对方往副驾走,黎辘伸手开门,雨伞微微倾斜往车窗边靠,冷声说道:“上车。”

  程时栎往里一钻,约莫两秒后车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隔着模糊的前挡玻璃,黎辘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人在驾驶室外收好伞,上车,关门,毫不拖泥带水地启动车子。

  皱了下眉,程时栎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衬衫湿了不少,贴在胸前,隐约映出轮廓,手臂旁也是湿漉漉一片,薄薄的衣物遮不住那流畅的肌肉线条,这点倒是和从前不同,看得出是常年累月自律的结果。

  程时栎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

  十几分钟后到家,那把雨伞的存在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两人无一幸免,整体造型离“落汤鸡”不远,一进门,黎辘便让程时栎去洗澡,自己则是将几袋食物搬进厨房。

  鸡肋如他,程时栎明白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回房洗澡,换衣服。

  等他出来时,黎辘已经在客厅的浴室洗完澡换好睡衣,这人正湿着头发在厨房忙碌,程时栎手里拿着脏衣服,路过客厅往阳台走,一边丢进洗衣机,一边用余光瞟向立在灶台前认真忙活的男人。

  说不出哪里奇怪,但这熟悉的一幕让程时栎觉得诡异,短短一天不足以说明什么,他不太确定,到底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黎辘脱离了既定轨道?

  “吃饭。”

  一小时后,黎辘喊住卧室客厅来回走的程时栎。

  想法一旦产生,就很难磨灭,譬如此时,程时栎坐在餐桌前,看向黎辘准备的一桌晚饭,脑子里不断涌出各式各样的念头,摆盘精致的牛排,刚出炉的苹果派,圆盘里冒着热气的芝士奶油意面......黎辘这些年是到国外进修西餐烹调了吗。

  程时栎脑子不受控地想起从前的黎辘,这人一向如此,热衷于给他做一桌美食。

  低头吃饭,程时栎吸了吸鼻子,春天的雨果然不能瞎淋,容易感冒,感冒了就会鼻塞。

  程时栎没说话,坐在对面的黎辘也不说话,两人都是埋头干饭,等吃到一半,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半晌后,接听完电话的黎辘起身,回了房间。

  没过多久,黎辘又从屋里出来,身上已然换上职业装,匆匆往门口走,蹲下换鞋。

  玄关的暖灯落下,程时栎侧过头看向蹲在那儿的黎辘,他嘴里还塞了个派,口齿不清:“回公司吗?”

  “嗯,你自己收拾一下。”黎辘拿了车钥匙,话音刚落,那人便已然出了门,“啪嗒”,门关上。

  低头看向那一桌食物,足足三四个人的分量,程时栎垂下眼眸,身子轻轻往后一靠,莫名地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在一点点加速,思绪渐渐凌乱,原本偃旗息鼓的酸涩感在这一秒悄然爬出,眼角略带湿气......

  他别过头看向落地窗外,夜幕降临,这雨下了一整天,却依旧没有要停的迹象。

  第26章 合格的情人

  陈昕也是黎辘的秘书之一,此时正候在总裁办公室外头,这人虽然职级不如林秘书高,但公司大小事务会先由她做一手分类,再依轻重缓急汇报。

  “黎总。”在漫长的等待后,黎辘的出现堪称救世主临世,陈昕的高跟鞋踩出火花,“王总是二十分钟前到的,同行的除了其助理,还有两位生面孔,按照您的吩咐,林秘书已经在里头陪同。”

  “嗯。”黎辘点头。

  陈昕说完伸手先一步推门,视线轻扫沙发上的几位,站在一旁,待黎辘进到里头,她轻手轻脚退出。

  门关到一半,王总的声音传来,“黎老弟,烦你跑一趟,不打扰吧?”

  打扰不打扰的,还不是他王总说了算,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陈昕“啧”了一声,关好门,翻着白眼回工位加班。

  总裁办内,黎辘在主位坐定,视线在左侧待客沙发掠过,没停留,看向右侧的王信德冷声回道:“王总说笑了。”

  昨晚两人刚见过,面上看着一切正常,实则不欢而散,王信德想插手公司业务,却被黎辘一票否决,今夜再次拜访,恐怕是想旧话重提。

  王信德没回复,眼神瞥向对面的两人,又说:“有件事黎总可能有些误会,我今天来主要是替我这个没本事的表弟求个人情。”

  王信德语毕,不多时,坐在另外一侧的男女站起,两人直直跪下,只见男人将头埋低,哆嗦着肩膀说道:“黎总,这事一定有...误会,我哥刘益向来以您和王总马首是瞻,如果有哪里得罪的地方,看在他一向忠心耿耿的份上,能不能......放...放他一马?”

  男人话落,四周猛地安静了几秒,黎辘视线朝地上的两人扫过去,没说话,刹那间屋里的温度唰的降至零点。

  “刘总的事我听说了些。”他看向王信德,“王总觉得是我的手笔?”

  看似问话,实则是在撇清关系,王信德一笑,直言不讳:“难道不是?”

  两人视线相对,半晌后,黎辘拿过桌上的茶杯,轻声道:“不是。”

  刘益归属王信德阵营,在外人眼里,王信德和黎辘是共同创业的合作伙伴,他们这样的联盟属于津市可与老牌世家对抗的new money,虽然黎辘从不承认这一圈子的存在,但在津市,最忌讳同阵营厮杀。

  如果刘益落马之事真是黎辘做的,这样的行为只会不利于“深宇”今后寻求资本合作,毕竟在肮脏的资本圈,没有谁的手是真正干净的,如果人人不讲“道义”,岂不乱套?

  早年的刘益游走在灰色地带,为王信德解决不少麻烦,但如今此人的产业全然洗白,说不定早想一脚踢开这个旁系“表弟”,醉翁之意不在酒,黎辘知道对方此行并非真的想为其求情,而是以此为把柄形要挟之势。

  林秘书站在一旁,目睹全局,心想还是自己老板道行高,反正打死不承认。

  “黎...黎总,只要您放了我哥,我保证他绝对不会再......再惹您的人”说话的是跪在男人身后的女人。

  不等那人说完,黎辘打断道:“抱歉,如果刘总这边需要法律帮助,无论是我还是王总,都会鼎力支持,至于其他我想是你们多虑了。”

  冷眼扫过抬头的男女,黎辘抿了口茶,将茶杯归位,再次看向王信德:“刘总并未得罪过我,希望王总莫要听信谣言,伤了自己人。”

  .

  锅碗瓢盆一并丢进去,安装好洗涤块,按下启动键,几秒后“嘀”地一声,喷水装置齐齐工作,隔着小窗,洗碗机里头的空间一点一点被绵密的泡沫侵占,程时栎盯着出神,灵魂仿佛住进那白色泡泡里。

  这顿饭吃得兵荒马乱,黎辘走后,程时栎将前后发生的事重新复盘了一遍,心里依旧没有答案,原本以为住进黎辘家,随之而来的会是奴役和欺凌,不成想他竟然安全地活过了二十四小时。

  或许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程时栎想。

  二十岁的黎辘少年老成,程时栎斗不过,却“输”得乐此不彼,多年后,黎辘名利双收,功力比起从前更胜一筹,相较之下,早被生活压弯腰杆子的程时栎若将其视为对手,将会毫无胜算。

  程时栎心里明白,他已无力像年少时那样同黎辘斗智斗勇,只希望对方能早日履行承诺,结束这场交易,放自己离开津市。

  睡前特地翻了翻手机的信息,依旧没有程沐灵的消息,倒是微信里,多了条温朗的未读信息。

  温朗:“兄弟我没招了,你这妹妹神出鬼没的,实在抓不到人,要不再等几天。”

  程时栎点开看了眼,才想起这几天因为黎辘,将温朗那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回道:“已经见到程沐灵了。”

  ?

  “咻”,温朗气呼呼发过来一条语音:“大哥,见着了那你好歹说一声啊,我这差点就整上私家侦探了!!!”

  程时栎只好实话实说:“我忘了”

  温朗打字回复:“你怎么不把自己忘了??”

  程时栎:“真忘了没骗你,而且婚约的事目前已经解决。”虽然用了些让人难以启齿的手段。

  又是一条语音,“滚,再管你的事,你爸我就是傻X。”

  自觉承认错误,程时栎连发了几张滑跪的表情包,退出微信,果然,这世上能十年如一日不变的,只有温朗。

  这晚直到凌晨,黎辘也没回来,程时栎原本支着眼皮等,可后来实在太困,裹着被子沉入梦乡。

  淋了场雨,半夜程时栎发起低烧,竟不自觉做了个噩梦。

  梦里程时栎听到温朗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傻X,见色忘义,再恋爱脑就把你脑袋割了!!”

  程时栎脖子一凉,赶忙伸手去摸,心道还好还好,脑袋还在,回怼:“我没有。”

  “那你哭什么!”梦里的温朗变得高大,蹲在那儿,程时栎像个小人儿立在原地接受审判,“给你做顿饭,你就感动得找不着东南西北,还是和以前一样,孬种!”

  程时栎抬手摸了摸脸,湿漉漉的,左右晃着脑袋否认,“我没有,这次真的没有,你要相信我,下雨了,温朗,你看!是天上在下雨,这不是眼泪,是雨,一定是雨!!”

  “看清楚了。”温朗目眦欲裂,指向天上那团烈焰燃烧的火球:“那是太阳,根本没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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