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停顿,程时栎听到黎辘问,“见过程老太爷了吗?”
程时栎愣了愣,没回答。
黎辘走近两步,他没碰程时栎,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你都知道了对吧?”
话里没明说,程时栎一时还有些分不清对方具体所指,毕竟黎辘瞒着他干了那么多坏事,谁知道他现在到底想说哪件。
但仔细想想,如果是从老头那儿才能得知的消息,无非就是“程家决定改换继承人”这件事了。
程时栎没回答,转过肩膀瞥向黎辘,看到那双黑沉的眸子里倒映出自己的身影,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程时栎想知道,面对这接二连三的“意外”,他当然想知道黎辘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可问出话的那秒他又开始害怕,如果这次又是误会呢?
或许对方只是一时兴起,陈瑛女士不是一直念叨着希望黎辘安定下来,既然没办法接受和女孩结婚,那在国外找个男的领证,又何尝不是一种让陈瑛安心的方式。
可为什么要将分公司的股权转让......这又是什么新型商战手段吗?
程时栎想不明白,他想搞清楚问题,但仅剩的理智又将他拉回龟壳里,以至于脱口而出一句模棱两可的问话。
“没有为什么。”黎辘面色很沉,只说:“这是程家欠你的。”
黎辘显然误会了,程时栎在心底深深吐出一口气,原本揪起来的心在这一秒重新安放回去。
是啊,黎辘并不知道他已经在书房里看到那些文件,当然只会觉得他问的是为什么要报复程家。
可既然是因为他去报复的程家,那以此类推......结婚呢?
一颗心沉甸甸地,程时栎错开视线,不敢再直视对方,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继续追问,也怕自己重蹈覆辙,再一次义无反顾地跳进“火海”。
经验之谈,面对黎辘,程时栎总是很容易降低底线,即便说了一万次要忘记他,不要再见到他,可每一次重逢,程时栎总是难掩内心隐隐攒动的欣喜。
“小栎。”黎辘第二次唤他。
程时栎没再回应,唰地一下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让司机踩油门开车。
或许是黎辘不想在程家表现得太过明显,这一次没再死抓着程时栎不放,车子就这样沿着笔直的道路,缓缓驶离别墅区。
程时栎如今当鸵鸟的功力渐强,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不想折磨自己,有时候揭开谜底只会徒增烦恼,还不如就这样走一步看一步。
打定主意,程时栎决定先干正事,他让司机把自己送到程沐灵家,毕竟回程家主要是想见一见他这个妹妹,谁料遇到这么一大堆破事。
车子上了高架,折腾了一上午,程时栎又累又困便窝在后座补觉,没一会儿,司机侧过头喊了一声“大少爷”,说,“有人跟着”。
他通过车内后视镜仔细看了看,又说:“好像是黎总的车。”
程时栎没睁眼,“别管他,你开你的。”
雪天路滑,司机自然不敢猛踩油门,只好保持现有速度一路往前开,时不时观察着后视镜中的情况。
十分钟后,他疑惑的别过头,“好像还有一辆跑车跟着,没看错的话是小少爷。”
“程知远?”程时栎睁开眼睛,瞥了眼窗外,但以他的视角什么也看不到,除了簌簌落下的雪花。
司机点头,微微踩了点油门,想要拉开距离,可他一加速,后头两辆并排的车也跟着加速,跟甩不掉的尾巴似的,十分诡异。
大雪天的,这俩人发什么颠,程时栎正欲说话,忽地从车外传来一阵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连带着车窗也开始沙沙作响。
看着渐渐逼近的香槟色玛莎,司机惊觉不对劲,也顾不得自己即将过弯,冒着冷汗,踩下一脚油门。
程时栎被甩了出去,猛地抓住把手,询问道:“怎么了?”
司机没回答,好在车子性能不错,外加他经过专业训练,侥幸在加速的这几秒没有滑出弯道。
轰鸣声并未停下,反而愈演愈烈,紧接着一道急促的喇叭声响起,程时栎只觉身子飘了起来,离心力的作用越发明显,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拉着,彻底失去重心。
几秒不到的时间里,程时栎甚至没反应过来,脑袋便嘭的一声撞到了车顶,世界仿佛在这一秒开始旋转,眼前的画面转瞬间便被扭曲成幻影,他听到从身后传来“砰”的巨响,似乎有玻璃碎片划过他的脸颊。
难闻的铁锈味在车内扩散开来,程时栎的四肢发麻,原先撞击到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晕头转向十几秒后,他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打转,还是他们的车子在原地旋转。
肾上腺素飙升的半分钟里,程时栎甚至感受不到疼痛,在车子撞上护栏被动停下的那一瞬,他彻底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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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时栎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身体零件仿佛像被拆开重组似的,每一寸都疼得不行,他转了转眼珠子,微微歪过脑袋,才看到病床边趴着个人。
程沐灵听到声响,下意识抬起头来,短暂的两秒,她眼底的泪花闪现,“哥......”
“哥,你终于醒了!”程沐灵激动地想要上前拥抱他,动作到了一半又转过身往病房外跑,“医生,医生呢?我哥……我哥醒了!!”
程时栎头疼,他的手指有些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感官终于渐渐恢复,慢慢意识到自己的脑袋上缠着好几层纱布。
医生随着程沐灵进入病房,查看起程时栎的身体状况。
指标正常,清醒的还算及时,脑部虽然受到重击,但好在也只是外伤,不幸中的万幸,程沐灵听完,深深吐了口气,又问了医生一些注意事项,才重新坐回原位。
“沐沐。”程时栎一开口,才知道自己的声音原来这么的沙哑。
他咳了一声,却因为扯到伤口疼得嘴唇发白。
“你别说话,哥!”程沐灵赶忙安抚道,“医生说了你现在才刚清醒,需要好好休息。”
“没事。”程时栎缓了一下,重新开口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
看到程沐灵明显有些慌了,程时栎仔细想了想,又说,“好像是发生车祸了,撞击之后的记忆一片空白。”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失忆了呢。”程沐灵帮着掖了掖被角,“你都晕厥了好几天,肯定一片空白啊。”
“好几天?”
“嗯,三天。”
程时栎确实没失忆,他甚至记得车子在受到剧烈撞击之前,司机和他说有人跟车,且不止一个。
“黎辘呢?”程时栎皱眉,“我发生车祸的时候他好像就在我后面。”
话问到这,程沐灵却忽地不回答了,视线躲闪地移开,“哥,你喝水吗?”
这反应不对,程时栎眉间拧在一起,“沐沐,黎辘呢?”
程沐灵咬了咬牙,依旧没说话。
“黎辘呢?”程时栎猛地咳了起来,他作势要从床上起来,可手上都是管子,根本无法动弹。
“哥你先别动,冷静点听我说。”程沐灵叹了口气,强制程时栎躺好,说道:“那天在客厅我和程知远吵了一架,之后不欢而散。”
“你从别墅出来没多久,司机便发现后面有人跟着,一开始没觉的有什么,谁知道后来”程沐灵顿了顿,继续道,“程知远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竟然想跟你同归于尽,猛踩油门想把你的车撞下高架。”
“所以?”程时栎的声音很哑。
“黎总当时也跟在你身后,程知远撞向你的时候,他便拿自己的车身挡住冲击,但是因为雪天路滑,三辆车都失去了控制,黎总那辆SUV比较惨一点,成了夹心饼干。”
程时栎倒吸一口气,心脏几乎骤停,“他”
“他没事!”程沐灵打断程时栎的话,“哥你别担心,黎总他没事,至少抢救过来了,情况比你糟糕那么一点点,所以还在观察中。”
程时栎当然不信,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只坏上一点??程时栎想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从床上坐起,他伸手去扯手臂上的管子。
程沐灵愣了愣,猛地扑了过去,“他真的没事,你现在就算去了也看不着,等过几天他才能出观察室......”
程时栎哪里管那么多,摇摇晃晃着,一只脚已然踏下病床。
程沐灵拗不过他哥,只好去拿轮椅,推着程时栎往重症病房走。
门口站着保镖,俩人吃了闭门羹,程时栎刚醒,实在没什么力气,他透过方正的玻璃窗看了眼,最终还是听程沐灵的话,回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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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程时栎让程沐灵去把林秘书叫来。
“情况比较特殊,所以禁止所有人探视。”林秘书回道,“不过您放心,老板他目前已经已经清醒,身体正在好转。”
程时栎不信,又问:“所有人不能探视,包括我?”
“是的。”林秘书点头,活像个没有感情的传话机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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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微脑震荡外加皮外伤,这么大一场车祸,没断胳膊没断腿的,也算是个奇迹,几天后,程时栎被允许下床活动,他绕着重症观察室打转,和站在门口的保镖好说歹说,依旧不被允许进入。
今天是他清醒过来的第六天,肉眼可见的,程时栎慌了。
他知道林秘书和程沐灵都在说谎,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所以程时栎一直在等,等那道禁令被解除。
可这么多天过去了,黎辘不仅没出重症病房,甚至半点消息没有。
程时栎从一开始的害怕到现在的恐慌,他不知道一墙之隔,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黎辘真的已经清醒,没理由不让他探视,可若是黎辘从未清醒......林秘书又凭什么能做主将病房围的和铁桶似的。
自己好歹也算半个黎辘的“家人”,林秘书有什么权利不让他探视。
在好几次“骚扰”林秘书无果后,程时栎终于忍无可忍,“你一定要逼我把家里结婚证翻出来,才肯放我进去吗?”
听到这话,林秘书声音止不住打颤,“您......都知道了?”
林秘书想了想,果断回道:“不行,老板吩咐了”
“要么放我进去,要么我把你们老板住院的消息捅出去。”程时栎打断他,彻底失去耐心,摆出一副没得商量的态度,“你自己选吧。”
这哪里是选择题,分明就是送命题,林秘书额前冒出冷汗,出于职业素养,男人面上保持着镇定,终于在思考再三之后朝保镖说道,“让他进去吧。”
手心握住门把手,程时栎顿了顿,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黎辘住的是VIP病房,整个观察室充满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程时栎一进入缓冲间,面前便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玻璃窗户,透过玻璃他一眼便看到病床上的黎辘。
推开第二道门,步伐微滞,程时栎站在了原地。
黎辘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看起来毫无生气,机器的低鸣声传来,程时栎看到男人身上缠绕着的白色纱布,隐约渗出些许血丝。
这么多天过去了,黎辘身上的伤口依旧没有愈合吗。
程时栎没说话,他并未特地放轻脚步,就这么一点一点靠近,黎辘向来睡眠浅,可如今却未被他吵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程时栎的心脏开始抽痛,他的眼眶忍不住溢出泪水,顺着脸庞流下。
为什么?
程时栎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为了救另一个人,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弄成这样?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床沿,发出细细的声响,恐惧感从他的身体里蔓延而出。
是不是......
他在病床旁的矮凳上坐下,肩膀颤抖着,程时栎忍不住想到了时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