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不用。”
“你自己能找到路吗?”
“不然我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冯以寒抿了抿唇,“我不是小孩子了。”
冯文青看着他抽条拔节般已经快要赶上自己的身高,突然笑了笑:“是哦。”
当晚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睡觉。虽然都是弟弟,但冯以寒和梁秋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梁秋竹只要在他旁边,就总想蹭过来和他贴贴。而冯以寒,则是和他能离多远有多远,尽量占据着床的一角,泾渭分明。
夜深人静,冯文青却迟迟没有睡意。身旁的冯以寒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熟。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渐渐沉入梦乡。睡着睡着,冯文青做了一个梦,梦里,都是以前的事情。
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和班上的一群毛头小子聚在没人的旧仓库里偷偷看一张翻录的黄片。屏幕上腰细腿长的□□扭来扭去,身边的男生们看得津津有味,发出阵阵窃笑和起哄声。
可他却对那些画面毫无兴趣,目光反而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个身体构造和他们一样的男优身上,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悸动在他身体里苏醒。
他那时并不知道这是“不正常”的。直到后来某次在同样的仓库里,他和班上一个男生尝试了亲吻。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不记得那个男生长什么模样,甚至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嘴唇交碰时那柔软而青涩的感觉,以及当初被老师撞见时,对方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厌恶和失望的复杂表情。
那是一个夏天,空气燥热得像一团火,可冯文青却感觉自己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湿冷的。
学校办公室里,他和那个男生都被叫了家长。面对老师和双方父母的质问,那个男生突然哭了起来,一口咬定是冯文青先勾引的他。
冯文青他爸当场就扬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冯文青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
后来,那个男生转学了。而他因为家里没有那个条件,只能继续留在原来的学校。
在那个封建落后的小县城里,一切小众的、不符合所谓常理的东西,都是不被认可的。
身边的同学不再像以前那样和他打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好奇、嘲笑、恐惧。
他成了一个异类。
亲戚们见了他,总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父母更是觉得他丢尽了家里的脸,说他是有病,是中了邪。他们找来了所谓的大师给他驱邪做法事,折腾了好几天,却没有任何用处。
最后,父母彻底放弃了他。不久后,他妈就怀了孕,然后,冯以寒出生了。
小时候,他和冯以寒的感情其实很要好。冯以寒像个小跟屁虫,总是黏着他,奶声奶气地叫哥哥,要哥哥抱,要哥哥亲,晚上睡觉也要哥哥哄着才能睡着。
可随着冯以寒渐渐长大,上了小学,开始接触外面的世界,也渐渐知道了什么是恶意。身边的同学总会嘲笑他,哥哥是个恶心的同性恋。
次数多了,冯以寒开始和他疏远,不再主动叫哥哥,不再黏着他。
而父母也开始催促他的婚事,他们严禁家里任何人提起“同性恋”这三个字,逼他去和女人相亲,结婚生子,传宗接代。
他不肯,一次次拒绝。他们就骂他是白眼狼,是怪物,是毁了这个家的罪人,争吵成了家常便饭。
终于,在一个同样闷热的夏天,冯文青收拾起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留下了一张纸条,然后孤身一人,坐上了前往千里之外城市的火车。
他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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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晚点
第190章
冯文青和冯以寒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三个月前, 那天是冯以寒高一入学报道的日子,是冯文青陪着去的。
冯以寒挺争气的,初三那年,他参加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 一路过关斩将, 最终拿了全国一等奖。
消息传回县城, 瞬间就炸了锅。那段时间家里的电话快被打爆了,好几所全国顶尖高中的招生老师轮番上门。有的承诺全额奖学金,有的说可以直接进最好的实验班,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
他把所有学校的资料摊在桌上,仔细研究了好几天, 最后在志愿表上填了目前所就读的这所高中。
很巧的是,和冯文青就在同一个城市。
报道那天天气不算太热,冯文青帮着冯以寒把行李送到宿舍楼,叮嘱他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
然后, 就像完成了一项任务,两人的交集再次中断。从那天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
所以, 当冯以寒突然出现在他的肉夹馍店门口时, 冯文青是真的惊讶。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猜不透他的来意。但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很平常地带着冯以寒回了自己的住处。
冯以寒是周五来的,在他家住了两天。周日下午,他说要回学校了,打算坐公交车。
冯文青给最后一位排队的客人递上肉夹馍后短暂地关了店门,尽管冯以寒坚持说不用, 但他还是陪对方走到了最近的公交车站。
兄弟俩站在站牌下等车,气氛有些沉默。直到冯文青远远看到806路公交车正在前面的路口等红绿灯,才打破寂静,憋出一句:“在学校好好学习。”
他对这个弟弟,似乎真的没什么别的可说,翻来覆去,也只有这句最实在的叮嘱。
以为冯以寒不会说话,没想到,他却转过头看了过来:“来买肉夹馍的客人很多。”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冯文青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时,路口的绿灯亮了,806路公交车缓缓驶来,停在他们跟前。
冯以寒又甩下一句:“看起来还没那么糟糕。”
说完,他背上双肩包,转身快步上了公交车。
冯文青站在原地,看着他高挑清瘦的身影刷卡,然后找了个后排的座位坐下,戴上了一副白色的有线耳机,闭上眼睛。
直到公交车彻底开走,消失在街道尽头,冯文青才收回目光。
他拿出手机,点开短视频软件,找到自己之前发的那条澄清视频。
在将近一千个点赞里,他滑动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私密账号。头像是系统自带的灰色剪影,昵称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母:FYH。
*
下午六点,梁秋竹换上了定制的烟灰色西装。剪裁合体的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再配上特意梳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俊美的五官,多了几分凌厉感。
一家五口陆续坐进了停在门口的黑色SUV。坐在梁秋竹旁边的梁起舟和梁明远低声讨论着公司的事情,副驾驶坐的傅征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插上两句关键的话。
梁秋竹则缩在后座的角落,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敲着字,一条接一条地给冯文青发消息。
可惜,对话框那头的冯文青估计是在忙,回消息的速度慢得像蜗牛。
直到屏幕顶部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上次让帮忙调查壮汉资料的空白头像账号。
「哥,来了没?宴会要开始了。」
梁秋竹动动手指回复:「马上。」
又补了句:「小屁孩生日快乐。」
那头发来一个开心得打滚的表情包。
车内的话题不知怎么,又突然从工作聊到了私人感情上。
梁明远一说起这个就来气。
梁起舟今年也36了,整天就知道泡在公司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找对象的事一点也不上心。梁秋竹更离谱了,放着好好的姑娘不喜欢,偏偏喜欢男人。
一个二个的,没一个让梁老头省心的!
一提到感情事,梁起舟就彻底没话讲了。他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车内的争论与他都无关,梁秋竹也本来就没什么话可讲,兄弟俩就这么沉默着听候数落。
直到一直没吭声的李蓉开口:“明远,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我们操再多心,也不能替他们过日子。”
梁明远的脸色还是没缓和,把目光投向了副驾驶座:“傅征,你现在有没有交女朋友?”
傅征摇头微笑:“目前还是想把心思都放在公司上。”
梁秋竹用余光飞快地瞥了对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SUV缓缓驶入一条由两排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守护的车道,车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圆形喷泉广场。
总算抵达目的地,侍应生早已守候在酒店门口,看到车子停下,立刻快步上前为他们拉开车门。
“先生太太,晚上好。今天是梁松云少爷的十六岁生日宴,宴会厅设在十六楼的凡尔赛厅,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专属席位。请跟我来。”
一行人跟着侍应生走进宴会厅。
今天是梁家小辈之一的生日,被用来举办生日宴的宴会厅被装点得格外隆重。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粉色和银色的气球交织成拱门,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蛋糕的甜香。悠扬的管弦乐声在大厅里流淌,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举杯交谈,一派上流社会的热闹景象。
梁秋竹跟在家人身后,寿星没见到,倒是先瞥见了不远处的邱林。
今天的邱林穿着一身深蓝色定制西装,平日里的吊儿郎当收敛了不少,确实是人模狗样的。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着白色礼裙的长卷发女人,气质知性优雅,眉眼精致。
梁秋竹记得对方是周氏集团的千金。邱老头之前强行安排给邱林的相亲对象。听说两人见过一面后便短暂地相处了起来,似乎对彼此都还算满意。
梁邱两家打招呼寒暄起来,还没说上几句,宴会厅门口又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是沈家的人。
沈老爷子向来风流,沈家子嗣众多,光是今天来的同辈就有五六个,梁秋竹与他们大多都还算搭得上话。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站在人群最后面的那个身影上。
沈嘉明是沈家的私生子,据说是前几年迫于外界舆论压力才被沈老爷子勉强认回沈家的。
梁秋竹与他的交集仅限于在各种宴会上的远远一瞥,从未说过一句话。甚至在两个月前,他对这个人几乎都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而之后,他对沈嘉明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于冯文青。
没眼光、没素质、脾气差……
梁秋竹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拧眉,淡漠的目光在这人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秒便想掠走。
却没想到,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沈嘉明突然抬起头,朝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上一次与沈嘉明有眼神对视还是在邱林的生日宴上,那时的沈嘉明端着一杯香槟,在人群中精准地锁定住他。
挤过来时,脸上堆着点殷勤,说梁少,久仰大名,以后有空可以多一起出来玩。
恨不得把“想抱大腿”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可这回,情况却完全不一样了。
沈嘉明的眼神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极其复杂,甚至隐隐含着一丝细微的敌意。
可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不过是眨了下眼睛的功夫,对方的眼神又变得平静无波。甚至还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就好像刚才那一瞥,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梁秋竹歪了一下头,挑了挑眉。
宴会厅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聚光灯打向舞台入口。生日宴的音乐响起,本次的主角寿星梁松云总算登场。他在台上讲了几句感谢父母朋友的话就迫不及待地跑了下来,径直朝着梁秋竹的方向快步走来。
梁松云是梁秋竹的堂弟,虽然才刚满十六岁,正是上高中的年纪,但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他的名气可比一些成年人大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