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那怎么没见你去?”
“不、熟。”康喜月简短地回答,同时伸手推开了面前的玻璃门。
“哦……”跟着康喜月出了门,程英又想起什么,“其实前两天我们碰见过两次,你还记得吗?”
康喜月点头:“记、得。”
“那……”程英本想问“你当时认出我了怎么没打招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担心康喜月又回一句“不、熟”,那就太尴尬了。
于是,他冲对方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拜拜。”
“等、等。”康喜月冷不丁叫住他。
程英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对方伸出的手上。
白皙的手掌上躺着一张二寸照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正是昨天他从手机壳里取出,被扔进垃圾桶的肖黎的照片。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脱口而出:“你从垃圾桶捡出来的?”
康喜月沉默不语,只是固执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谢谢。”程英迟疑片刻,还是接过照片。
和康喜月道别后,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拇指与食指反复揉搓着照片边角。明明只是张薄薄的纸片,此刻却好像有千钧重。
转过街角,一个灰绿色的垃圾桶映入眼帘。他立在桶前,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两秒后,他突然松开手,照片轻飘飘落进桶内,仿佛卸下了什么巨大的包袱。
穿过熟悉的楼道,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屋内静悄悄的,放假第一天的程语还在呼呼大睡,爸妈都不在家。
程英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屏幕瞬间被数十条消息填满。他点开聊天界面,告诉爸妈自己到家了,让他们别担心。
退出界面时看到置顶聊天框里,肖黎的名字破天荒地亮着红点。
点开是一条地址共享,下面跟着一句简短的文字消息:「送我回去。」
发送时间显示昨夜十一点,正是他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
程英盯着那行字,目光微微凝滞。
片刻后手机键盘在他指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光标闪烁间,字句被反复删除、修改。最终,所有纠结都化作一句「分手吧」。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许久,才终于重重按下。下一秒屏幕上却跳出一个刺目的红色感叹号。
程英望着那抹刺目的红,喉间溢出一声自嘲的轻笑。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随后毫不犹豫地划动,将那个熟悉的账号拖进黑名单。
这次该算扯平了,他想。
放下手机继续充电,宿醉的头痛如潮水漫上来,他抬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身上飘来一阵刺鼻的酒气,他皱着眉扯下衣服,转身走向浴室。
半个小时后,他洗完澡走到阳台,随手将换下来的衣物团成一团丢进洗衣机。
指尖松开的瞬间,腕骨微微一顿,他眯起眼,目光落在其中一件衣服上。
深灰色的贴身高领毛衣领口,赫然印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痕迹,将边缘晕染得毛糙。
零散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飘来飘去,他却怎么也想不起这痕迹从何而来。
手指正要触碰那片印记,客厅突然炸响起一串尖锐的语音通话铃声。
他猛地抽回手,按下洗衣机的启动键。
滚筒开始转动的瞬间,那片可疑的白色很快消失在翻飞的布料间。
第107章
客厅里的手机铃声响个没完, 程英趿着拖鞋走过去拔掉充电器。
屏幕亮起的瞬间,柯普的名字跃入眼帘,他按下接听键,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柯儿, 怎么了?”
“我找到了你的手链。”柯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程英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柯普误会了他的沉默, 紧接着补充道:“就是你男朋友送的那条, 不知道怎么会卡在我桌子和墙的缝隙里。”
伴随着的响动,手机画面突然切换成视频通话,镜头里,柯普高举着手,黑色的手链在他指间晃了几下, 正是程英翻找了几个小时都没能找到的那条。
程英盯着屏幕,呼吸几乎停滞。
他盯着手链上坠着的白珍珠,记忆突然翻涌,半年前肖黎随手将它作为生日礼物递给自己时,他高兴得好像收到了世界上最宝贵的礼物。可是……
柯普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地址发我?明天就给你寄过来。”
“不用了。”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 不等对方反应又补了句,“扔了吧。”
柯普一愣:“你……”
“你还在学校?”他不等对方继续说下去,又迅速截断话头。
他太了解柯普的性子, 比起陈家宝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这位室友向来会默契地给人留着余地。
果然,柯普顿了顿, 语调恢复如常:“收拾完最后一点东西就走,今天闭校。”
“哦。”程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纹路,随口开启新话题,“之前说的事,你和宝哥年后要来榕城找我玩, 可别放我鸽子。”
“放心,忘不了。”
“对了,你家离带家教的学生家远吗?来回折腾挺累吧?”
“比学校远些,但习惯了就不算麻烦。”
程英机械地点点头。
没人再开口,四周陷入一阵沉默,只剩下电流轻微的杂音。
柯普率先打破沉默:“那我接着收拾行李了,手链我帮你处理掉?”
程英扯动嘴角,“嗯”了一声。
通话结束,手机屏幕熄灭的瞬间,漆黑的镜面倒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喉结重重滚动着,他突然深吸一口气。
切换、拨号,动作一气呵成,直到听筒里传来秦胜熟悉的“喂”,他才开口:“老秦,出来陪我打球。”
*
冬天公园的塑胶篮球场几乎没什么人,空旷得只剩下寒风掠过的声响,以及程英的运动鞋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
他像头困兽般带球横冲直撞,三步上篮时故意用肩膀撞开假想的防守者,篮筐被震得嗡嗡作响。
秦胜抱着胳膊倚在锈迹斑斑的篮板下,看着好友通红的耳尖和绷成直线的下颌,终于在对方第三次砸飞篮板后开了口:“你跟这球有仇?”
程英弯腰撑着膝盖剧烈喘息,指腹蹭过额头时带下一道冰凉的汗痕。
秦胜转身走向一旁的自动售卖机,硬币投进机器中,他拿出两瓶运动饮料。
递过去时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程英直起身接饮料,手指蜷缩着勾住拉环:“你看出来了?”
“就你今天这个打法,谁都能看得出来。”秦胜的目光扫过他失魂落魄的侧脸,沉吟片刻后试探着开口,“跟肖黎有关?”
程英拧拉环的手微微一顿,即继续发力,灌了半罐饮料之后,他扯出个发苦的笑:“你真是神了。”
秦胜在他身边落座:“到底出什么事了?”
程英攥着手中的瓶子,喉结滚动两下,才缓缓开口:“昨天你走之后,我看见肖黎和陈小可那个男朋友……”他将整张脸埋进掌心,声音闷在指缝间,“……在接吻。”
最后那轻飘飘的三个字落下时,秦胜的眉心猛地一跳,瞬间变成一个“川”字。
程英的声音还在继续:“我第一次没送他回家,还把存了两年的照片都扔了。老秦,我这儿……”他抬手按住心口,“疼得喘不过气。”
昨天拒绝肖黎时的干脆,扔照片时的果决,都不过是强撑的体面。
七百个日夜的感情,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放下的?
秦胜望着程英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场景像面镜子,映照出了当初的自己。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翻涌的安慰却全化作叹息。他与方乐宁潦草收场的感情,没办法和程英掏心掏肺的两年相提并论。
“今天想去哪儿?想吃什么?我陪你,我买单。”最后他拍了拍程英肩膀,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这么大方啊,秦哥。”程英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调侃道,“还是你最疼我。”
秦胜故意抖了抖肩膀,伸手拍他后脑勺:“少恶心我,走不走?”
两人沿着熟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拐进高中时期常去的漫画屋。
玻璃门推开时叮当作响,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眼睛顿时亮起来:“哎哟喂,这可有半年没见着你们啦!《火星超人》刚出到第二十部,程英,你是不是特意来借这本漫画的呀?”
程英不禁笑出了声:“您这记性简直绝了,不过喜欢《火星超人》的是我弟弟,可不是我。”
两人沉浸在漫画的世界里,不知不觉一下午就过去了。待黄昏缓缓拉下夜幕,他们慢悠悠地晃进了漫画屋斜对面的网吧。
电脑屏幕上游戏角色激烈拼杀,血条数值跟着战况的起伏忽上忽下。
当“胜利”的字样第三次醒目地弹出在屏幕上时,程英突然摘下耳机揉肚子:“嘶,有点饿了,泡桶泡面?”
秦胜关掉机子,一把按住他肩膀往门外推:“泡面全是添加剂,出去吃顿正经的。”
程英正要抬脚,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把你男朋友叫出来一起呗。”
半小时后,蒸腾的烟火气里,大排档的塑料桌椅被油渍浸得发亮。
程英咬着烤面筋,目光不自觉地在对面的秦胜和方嘉容之间打转。
记忆里总穿着笔挺校服、在主席台上讲话的风云学长,此刻正垂眸帮秦胜剥虾,指尖沾了红油也不在意。
这人跟他谈话时语气沉稳礼貌,眼神清明,和记忆里在国旗下发言的模样别无二致。可只要一偏头看向秦胜,那双清冷的眼睛瞬间就化作了一汪春水。
程英咬着铁签,看着这冰火两重天的反差,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亮。
秦胜递过来一串茄子,打断了他的走神:“明天要不要出来?”
他摇头:“我明天有事。”
秦胜随口追问了句:“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