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许老板埋下头,摸摸鼻子,“他看不出。”
“…?”
“阿哲他…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我们显而易见的喜怒哀乐情绪,对他都是解不开的密码。一直以来,他是用编码的方式记住人的表情符号,比如嘴角上翘的弧度,眉头皱起的力度,来判断感知情绪。”
“这………”我一时语塞,竟也仿佛大脑宕机,无法处理,“难道陈学长他只能死记硬背…”
“可以这么说,他只能死记硬背。”
许老板仰起脸,却粲然笑道,“很了不起,不是吗?”
我连忙点头:“了不起。”
难怪校园传说中,辅导员教务导师轮流唱白脸黑脸红脸,陈学长都一点不受用。
“那…”那许老板明知陈学长读不懂情绪,怎么还不说清楚。
话到嘴边,又被我咽进腹中。我多蠢啊,显然,许老板从来没有把陈学长当做一个“病患”特殊对待。
接着,我和许老板两人单独逛街,正常走旅游行程。
到饭点,许老板给我安排在大名鼎鼎的费沙维咖啡厅。其实我并不了解这家咖啡厅,但许老板告诉我,费沙维咖啡厅是阿拉伯世界唯一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大作家、大诗人纳吉布马哈富兹常常写作的地方。咖啡厅里水烟缭绕,薄荷香气盈满,门口站满了排队等座的游客,可以说里里外外人满为患。许老板带我径直到角落雅座落座,看来他早有预约。许老板说,听说客人您是一名自由撰稿人,所以我特地给你安排了这家咖啡厅,希望你妙笔生花,下笔如有神,灵感滚滚来,从来不卡文。
我都没想到许老板还记得这事,他是真的在用心为每一位客人定制专属行程。我说,许老板,这首打油诗你啥时候准备的?
许老板说,不是,他现编的。
看来许老板才是那个妙笔生花的大作家。
“许老板,你们义乌人不做外贸,怎么想到来埃及开旅行社?”
许定朝我眨眨眼:“以前我也干外贸,疫情没撑下去。正好有个亲戚在埃及,我来投奔他。”
短短一句话,似乎讲完了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故事。许老板目光平静,也听不出什么愁肠百结。我沉默半晌,决定不追问他的失败:“不管怎么样,许老板你的热砂旅行社已经特别成功了。我还以为你们这么大体量的旅行社,我见不到老板呢。”
许老板摸摸鼻子,笑道:“不容易呢。去年我才还清了债务,给亲戚在新开罗购置了房产。”
“未来什么打算?和陈学长财富自由环游世界?”
许老板神秘一笑:“我喜欢旅行,遇见很多人,听很多故事。环游世界,那很好,但热砂旅行的招牌,我想继续做下去。未来……可能会多开辟几个国家的业务哦,比如…阿联酋。”
我不禁听得激动:“许老板,等你在阿联酋的事业做起来,我第一个支持!”
………
那天他乡逢知己,我有点上头,想点一杯含酒精的饮料,却被告知阿拉伯人禁酒文化盛行,埃及几乎没有一个公开餐厅或商场公开卖酒。
许老板为我倒一杯铜炉里的热红茶:“阿哲以前最爱喝酒,一个人喝十几罐精酿,我老怕他喝坏身体,现在好了,在埃及连酒都戒了。”
“那还不是为了你么。”陈学长忽然冒出来。不知从哪。
把我吓一大跳,差点被打翻手里热茶。许老板却笑眯眯地招呼他入座,我才发现许老板早就备好了三人份的餐具。
“许老板,你们早就商量好了?!”我惊。
“没有。我只是预感,他会在某个时候突然冒出来。”
我彻底哑然。
那个夜晚,我们三人结伴,沿着哈利利市场的羊肠小道,原路返回。这条石板路,又窄小又崎岖。就在这样难以通行的小道上,许老板和陈学长,并肩经历了多少风景?形形色色的人们来来往往,或许大多的人们都不会在意旅行社老板和他的爱情,只恰好我是一人独行,恰好与陈学长有些渊源,或许口袋里的咖啡券是一张观影票,让我有幸能窥见他们爱情的一角光景。
我说:“许老板,是不是离开开罗就不是你带我了?”
许老板点点头,笼罩在陈学长的影子里:“后天上午,我们的埃及导游阿龙会在机场等你,和你一起乘机前往卢克索,接下来的所有行程都将由他带你。”
可能我脸上流出了一丝情绪,许老板笑道:“你可以放心,阿龙是我亲自挑选的导游,人很朴实,大学刚刚毕业,读的卢克索大学中文系。”
“许老板你这么靠谱,我完全不担心。我只是有点遗憾,没法和你多待一会。”
许老板笑了,正要说什么,陈学长拉拉他手臂:“这人好像爱上你了。”
“笨蛋。客人的意思是,想多听听我们的故事。”
“对对。陈学长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介入你和许老板的!”
说说笑笑,到了哈利利市场外围,陈学长去停车场找我们的商务车。
许老板站在风里,望着不远处的清真寺,解开后发小辫子,捞了一把碎发,重新扎起。太阳熄灭了,夜幕攀上他的肩,他一整天都精力充沛,这时才终于让我,从他眉眼中窥出一丝疲惫。
可我想告诉你,即便如此他精神依旧饱满,洋溢,而热烈。
大概他知道,他挚爱的人,将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只要尼罗河还在流动,太阳仍在照耀,我对他的爱,就永远不会消逝。”
一句话忽然就涌到了我的嘴边。传说中拉美西斯二世对爱人最深刻的表白,传说它刻在阿布辛贝神庙里。也有一说这只是后人杜撰。
“这句话,是真的吗,许老板?”
恰逢此时,陈学长也开着奔驰车停在我们面前。
许定拉开车门,话对我说,却悠悠望着驾驶座的那人:
“客人,这句话究竟是否真的刻在阿布辛贝神庙的石壁上,其实我也不知道。可是……拉美西斯二世对王后的爱意,我相信是真的。”
我说:“我以前不相信,现在信了。”
我是一名自由撰稿人,走遍世界各地,写游记散文,所有网站合计粉丝超过七十万,此刻我在尼罗河游轮上,晒着甲板日光和煦,拂着清风徐徐,我猜某年某月,有恋人与恋人在这条河流上相互依偎而后填满彼此空缺的心,那我写下这么一段埃及的奇遇,希望各位看客也会随我相信。
确实存在这么一份爱意,在沙与海连绵的世界,静静地流淌。
END
第42章 尾声
在开罗机场,我碰见了许定前几天接的那个客人。其实许定也在。还有周龙。哦, 其实还有许小腚和陈啊这。不过我们将分成两拨,乘坐不同航班,飞往世界两端。
许定说,埃及这边人手充足,已经可以脱离他自行运转,所以接下来,他要前往新的国家,考察旅游资源。
所以是度假?是市场考察?还是许定包里藏着的登记表,暗示飞往某个同样炙热的沙漠,登记一段为世人认可的婚姻?
飞机即将起飞。窗外飘起小雨。机长在广播里说,客人们,你们听见了吗,能在埃及听到这个声音,我们都非常走运。我安顿好小腚和啊这,忽然想起,这是一场阔别已久的雨。
许定说,陈昀哲,你能猜到我们去哪吗?
他在紧张,眉头打结,心跳加速,他肯定有秘密瞒着我。不过我摇摇头,牵住他手。
“去哪里都不会分离。”
第43章 后记
这篇文不是在写埃及,而是对某个时代的铭记。学生时代末期的兵荒马乱,疫情时期的企业倒闭潮,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早期,中国最不幸的一批大学生毕业了。
[陈昀哲]是一个象征,是一个隐喻,是遵守规则的人脱离“规则”的通道,是超然于社会关系的自由符号,人群趋之若鹜的学历、薪资好像都奈何不了他来去。具象而言,他代表的,就是学生时代的纯洁、放肆和无所顾忌。
而[许定]是普通人。自象牙塔向社会输送的千千万个毕业生,有多少像许定背井离乡、摸爬滚打。绝大部分都挣扎在各自岗位上,在回家与留下之间,无所适从地看着月亮。等待自己的荷西。
很幸运能借用埃及这个浪漫的场域让许定与他的荷西完成一部《罗马假日》,更侥幸找到一个落点,把陈昀哲从抽象的神格拉进现实。如果这个故事只有三万字,相信真相会一定程度上更具“文学性”。………不过,小定和阿哲太可爱了,一时没忍住,又添了很多加笔!!!
(装深沉不下去之萌萌人形态上线)
一本书只有一次后记,所以我一定要多写一点……
非常感激,沙宝也顺利完结了。其实远远超出了我预期的字数,也花费了比我预期更久的时间……!
在这里请让我引用我喜欢的作者引用的他喜欢的作者的一段话:
“正如豪赫路易斯博赫斯所,一作家一子能真地述的故事,基本上是有限的。我不是把有限的些主,千方百地改面,改成不同的形而已也不妨如此直言相告。而言之,真不存在於一一成不的止之中,而是存在於不的演和推移之中。道不正是事作品的真髓?反正我是如此考的。”
是的,晨昏线每部似乎都不大相似,但其实,也一直在重复写同一个故事:至死不渝的爱情。
小定为什么喜欢阿哲呀,因为在他深陷现实的时候,阿哲有一股带他脱离泥沼的力量。
阿哲为什么喜欢小定呀,因为当他在这个世界找不到落点的时候,小定接纳了他,小定陪他胡闹陪他特立独行。
在最困难的时候,小定只有阿哲。阿哲黑白的世界里,也只有小定留下痕迹。
他们如此非对方不可,就算相隔整个大洲,相隔言语和表情无法传达的情绪,也终究能够重逢,心和心走到一起。
在沙宝的写作时,其实承担了很大的压力,不是来自沙宝本身,而是来自云宝。不知为何针对云宝(和我本人)的谩骂会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整个夏天,有些实在骂得太脏,什么,什么,什么的,被我眼睛一花立刻删除,而这又引发了一些关于作者玻璃心的骂战…(其实我真的是玻璃心…内耗人…)。上升至本人,有说我智力堪忧的,还有诅咒我答辩失败的,什么,什么,什么的……还发生过一件奇妙事,有人在云宝评论区长文指点不该如何如何,转头来我的小红书道歉…然而他的评论已经被黑子截图奉为圭臬。
(还有更过分的,一些黑评其实是同行………长佩作者圈的水真的很深啊…)
其实我不会特别在意,但这些评论一定程度还是给我带来了一点影响,有点写没自信,落笔时开始纠结文笔会不会没水平?导致真的写的很犹豫,很慢……特别对不起追读的各位…
未来,我真的希望能够写得更好!
因为能看到这段文字的大家,真的对我特别特别好……(在心里默默细数各位的昵称)
沙宝其实并没有被长佩分配到好榜单过但是,从后台看,每一章都稳定保持着40的阅读量!
四十人!一个班那么多!
我猜新读者占比应该很少,那么,不知道绝大部分的大家都是从哪里来的呢,小令酱?溺爱酱?小蛇酱?小潮酱?云宝?
总之,真的非常感谢一直以来追读的大家。大家给了我真正的力量。
正如先前预告的,接下来终于要把咬嘴酱开文了(实际上已经改名为渺渺酱了!)
沙宝由于阿哲原因,全文情绪都淡淡的,未来呢,还是比较想写激烈浓烈的感情。希望能让每个读者都哭出来,笑出来。
课业如我所料,忙得恨不能一天有48小时…但不开文,我的人生好像就失去了一块关键拼图,相信也很难应付各种难关吧,会争取早日和大家见面哒。
虽然难以启齿,可能也不值得推荐,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地厚颜无耻地说出来了:如果喜欢本文的花,帮忙在社交平台和bot推推文吧,这对沙宝无比重要…!
最后感谢南美文学巨擘巴勃罗聂鲁达,《爱的十四行诗》为本文提供标题灵感
如果你的眼睛不是月亮的颜色,
不是伴着黏土、伴着工作
伴着火的白天的颜色,
如果你不是在被束缚之时
仍能像空气那样自如,
如果你不是一个琥珀的星期,
不是当秋天沿着葡萄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