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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半衰期 薪费复苏 3816 2026-08-27 19:20

  事已至此,先过年吧。

  周五,楚鸿把糊辣壳及其家当提到了陈森先那儿。小耗子没法带走,陈森先不想面对亲戚,盲猜会被问在做什么,能赚多少钱,所以决定错峰过年,年后再回家,这段时间可以帮忙饲养。

  作为动物房全能双煞,楚鸿对陈森先很放心。

  地局的客人不多了。司然不在,据说是和女朋友回家过年了。闻静姝调酒愈发得心应手。

  楚鸿打量了陈森先好一阵。

  陈森先抬头问:“盯什么盯?”

  楚鸿委婉道:“我觉得……如果你现在还行医的话,应该是个患者特别信任的医生。”

  陈森先:“你想说我秃了?”

  楚鸿点点头。

  陈森先薅了一把逐渐稀疏的头发,说:“我最近又在创作,改了好多版了,一堆废稿,总也没有自己满意的。”

  楚鸿安慰:“那过年这段时间正好可以闭关沉浸式创作。你写啥题材的呢?”

  陈森先又抓了一把:“写人格分裂,写毁灭与自救。”

  楚鸿慢慢扬起下巴,撇下嘴角:“听起来得吃十个陀翁。”

  陈森先:“……”

  周六早上,楚鸿和闻静姝在机场碰头,两人都两手空空,像极了读大学回家。

  回村儿,得先飞回成都,再从成都坐高铁,高铁转大巴。

  飞机起飞后,楚鸿从舷窗往外开,心中升起沙沙的感觉,像是具体地感知到自己离开一座城市,城市风霜雨雪都穿过自己。

  离开一座城市。

  好奇怪,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前离开别的城市都没这种感觉。

  *

  贺一言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北京,找贺三思。

  说实话,那些微妙的瞬间,宛如磋磨心脏,这使他对自己产生了巨大的愤怒。

  余光扫过那人的工位时,他似乎有话要说,圆溜溜的眼睛,跃跃欲试。

  他不想听。

  他不敢听。

  看望贺三思,一起回家,这是一场合理的逃避。

  逃避混乱的一切。

  贺三思和人合伙经营一家景观建筑设计工作室,自己还有一间画室,招美院的学生来做兼职,她自己有空的话也会去。

  工作室已经放假了,贺一言到画室找她。

  冬日的午后,空气干燥冷冽,画室窗明几净。

  贺一言推门而入,看到贺三思坐在一个女孩儿的旁边,不远处摆着静物,台布、陶罐、水果。

  女孩儿说:“三思姐,我觉得我抓形老是抓不准。”

  贺三思莞尔,语声温柔:“你才学多久呀,画画是个手感积累的过程,不着急。而且,谁告诉你画画是一比一复刻?每个人的眼睛不一样,看到的内容本来就有区别,静物是一样的静物,不同人关注到不同的点,可能有些人画出来瘦长,有些人画出来扁平。重点是,厉害的画师会处理好明暗关系,物体层次,还有透视,这些才是让画栩栩如生的关键,慢慢来吧。”

  画室的人不多,温软的声音充斥房间。贺三思注意到贺一言,两人对视算打过招呼。贺一言自己找了个角落待着。

  贺三思继续指导学生,贺一言没做其他事,纯发呆,在铅笔排线的刷刷白噪音中,竟然莫名静下心来,那些烦躁一点点消失。

  他羡慕姐姐,这好像是一直以来不愿承认的事实。

  贺三思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追求梦想,考上顶尖美院,取得漂亮成就,拥有热爱的事业。

  她身上有种无形的光辉,那光辉盖过自己。亲朋好友会说,陈老师你家女儿真优秀呀,一言你有个这么厉害的姐姐,要努力咯。

  贺三思会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CAD室内平面图,发Enscape渲染的园林景观,发马克笔手绘的效果图,红色的枫叶,绿色的灌木,米粒一般的石头路,色彩鲜艳,画面可爱。下面总是一水的好评,牛啊,三思姐太厉害了!

  贺一言没有别的社交账号,朋友圈只有狗和风景。

  贺三思唯一一次跟父母吵架,在贺一言的印象中,是她纹身。

  贺三思的左臂上有三个烟头大小的疤痕,那是接种卡介苗留下的,前两次都没种上。她在左上臂纹了一把竖插的匕首,三个疤痕成为刀柄上的三颗宝石。她跟朋友介绍起这把匕首时,会说它叫“第三次免疫”。

  贺一言没有和父母吵过架。

  父母总爱说,他喜欢就好,他做了决定,他们就支持。

  直到大学毕业,贺一言才恍恍惚惚意识到,自己一直活在无形的操控里。

  那些有意无意的怂恿,刻意让他听到话,谁家儿子在三甲当外科大夫,人总要生病,医生不会失业,治病救人是积德……长大的他知道了,学医是十八岁的他对父母的讨好。所以,他没有继续下去。

  职业上出现的任何变动,他们很容易地撇清关系。

  好像当父母是一种角色扮演。

  认识段子熹之前,贺一言以为天下的父母都是自家那样的,家庭是一种森严的“家长对小孩的统治”。

  直到他看见,段子熹的父母望向对方的眼神,五十多岁的人牵手散步的模样。他看见段子熹房间里满柜的漫画书和手办,连游戏机都一一套上保护罩,从小霸王到PS5,橙色卡带一箱又一箱。他还看见,快三十的人也可以在父母怀里肆无忌惮地撒娇。

  原来幸福的家庭是这样的。

  原来自己长成了不能建立亲密关系的样子,是没有健康的模仿对象。

  他总觉得父母偏心姐姐,姐姐是自由的。

  由此,两人的关系也总像有距离,像同极的磁铁。姐姐时不时的关心又让他心怀愧疚。那些向日葵、洋桔梗、芍药、小苍兰,在每一个她用心记得的日子按时到达。

  他问她,你怎么老爱送花呢。她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今生买花,来世漂亮。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你已经很漂亮了。

  “结束了,去吃饭吧。”贺三思走了过来,臂弯里搭着毛呢外套。

  贺一言跳脱出散碎的思绪,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贺三思问:“怎么这个时间了,想起到我这里来。”

  贺一言搪塞:“正好有时间,不想先回去。”

  这样说,贺三思非常理解。

  室内有暖气,室外风太大,凛凛烈烈,一时反差令人难受。

  两人来到一家涮肉馆,铜锅红炭,清水上飘着几片葱、枣,先下羊油滑锅,汤一会儿就浑白了起来。

  贺三思拿出手机,问:“回去的票你订了没?没订我一起订了。”

  贺一言摇摇头,下了一盘羊腿肉。

  贺三思:“行,那后天上午的飞机。”

  “可以。”

  贺三思订完票,放下手机,正视贺一言,问:“你今天怪怪的,有什么话想说吗?”

  贺一言凝视贺三思半晌,靠在椅子上,声音轻软:“姐姐,我好羡慕你。”

  下过肉的水再次沸腾开,咕噜噜作响。

  贺三思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是他很少叫自己,不叫姐姐也不叫名字,就是不叫;二是羡慕从何说起。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贺三思托住下颌,“我还羡慕你呢。”

  贺一言看着贺三思的眼睛道:“你敢爱敢恨,随心所欲。”

  贺三思眯起眼睛抿住唇,不可理喻:“你对我有什么误解?”

  贺一言茫然:“不是吗?你喜欢画画,他们就让你学画。你纹身,他们只是跟你吵了一架,如果是我,他们大概当场就会逼迫我洗掉。”

  这一次,贺三思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吃了会儿东西。麻酱加了腐乳和香油,包裹薄薄的羊肉。贺三思擦擦嘴,在贺一言以为这个话题都过去了时,开始回答:

  “我很小的时候,大概二年级吧,你可能没印象,我临摹了一些当时流行的卡通画,芭比啊,美少女之类的。老师说画得很好,于是我开心地拿给妈妈看,你猜她对我说什么?”

  贺一言不做声,眼神询问。

  “她说,你上课就在做这些事?”贺三思又吃了几口,像是在掩饰一些情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

  贺一言垂下目光,低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然后,我骗他们说周末有补习,他们给了补习费,实际上我在美术老师那里学画画。有一天陈女士突然有空,非跟着去看,我暴露了,她在外面揍了我一顿。当然,回家之后,你不会看到她失态。”

  “直到拿了奖,她开始觉得这件事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我后来才有机会继续学画,画得越来越好,她在人前越来越有谈资。一言,其实,他们的眼界早跟不上时代了,也没有想过……”贺三思皱眉,有些哽咽,“也没有想过什么是爱。”

  “姐姐,”贺一言艰难地发出叹息,“我们好像永远长不大了。”

  “不,”贺三思握住贺一言的手,“我们已经长大了。”

  我们已经长大了。

  第37章 排泄(3)

  一路颠簸奔袭,楚鸿和闻静姝在下午两点到达县城。老城区的街道窄窄穿行,两边的临街小店已经关了一些。

  两人分开行动,闻静姝冲进小时候常吃的那家豆腐脑店点单,楚鸿去附近的市场买咔饼和甜皮鸭。吃上蛋冲牛肉豆腐脑的时候,这在外受苦一年的胃啊,终于活过来了。

  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今年是高中毕业十年整,同学群里在讨论聚会的事。趁年前,大家能赶回来的,就当团年了,时间定在明晚。

  楚鸿向来是班级里的活跃分子,从小到大都是。一个班里,总是有人有号召力,有人存在感低,有人mean mean的,有人是小道消息中心,有人会来事儿,有人讨人嫌。

  楚鸿是那个跟谁都能聊上两句的,所以呼朋唤友的事交给楚鸿。

  楚鸿:“那几个小老登决定来了。”

  前几年有几个人因张口闭口房子车子票子我怎么怎么我朋友怎么怎么你们要学会怎么怎么你们不懂什么什么而被踢出所有聚会。同学一场,征求大多数人的意见后,这次还是知会了一声。

  闻静姝:“这种人来同学会就是扫兴,随便吧,到时候我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两人饱餐一顿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孟海君的早餐店十点多就关门了,起太早,她这个点在家午休。楚鸿提前打过招呼,楚建华早早关了五金店,买菜回家做饭。

  六层无电梯的老单元楼,去大城市闯荡一圈回来后,更觉温馨。楚鸿到家的时候,妈妈在午睡,爸爸在备菜。呜呜呜,楚鸿感觉自己像西游记里那个喝血的妖精,原地容光焕发。

  楚鸿房间里的家具被用塑料薄膜罩住,地砖一层不染。他收起塑料薄膜,躺到床上,回家真好啊。这感觉,好像他并没有外出一年,此时此刻只是学生时代某个平常的周末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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