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怎么没见他睡相这么差。

　　他想起来，无奈纪槿抱得很紧，压根挣不开，他只得拍了拍他的手臂：“你松开我，我起来。”

　　纪槿半睁开眼，不肯松。

　　絮林在他额头亲了亲：“我去弄早饭，你再睡会儿。”

　　“不吃。”纪槿又闭上眼。

　　“我饿，我得吃。”

　　“……”纪槿这才松了点力道。

　　絮林赶忙从他手臂里逃出来。

　　飞奔下了楼。

　　以前纪槿在家的时候都醒得很早，絮林一睁眼身边就空空荡荡的。这次难得居然还赖床。果然是因为易感期的影响吗？

　　还是让他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放心。

　　简单煮了面条，煎荷包蛋的时候，纪槿也下来了。

　　絮林回头看去的时候，纪槿站在外面仰着头，似乎在闻着什么。

　　絮林端着两碗盖了酥脆煎蛋的面条放到餐桌上，问：“闻什么呢？”

　　他学着纪槿的样子抬头在空气中闻了闻，除了闻到面条和煎蛋的味道，再无其他。

　　他也没多想，递给纪槿一双筷子：“吃吧。”

　　絮林确实饿了，埋头吃了几大口，纪槿还攥着筷子不动。

　　看到他手上的纱布，絮林恍然大悟：“噢，我来喂你。”

　　一碗面纪槿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絮林给他换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掌心里的口子好像比昨天小了很多。

　　Alpha的恢复能力这么强悍吗？

　　“还痛吗？”

　　“嗯。”

　　絮林小心翼翼给他抹好药，包扎好，不放心，劝道：“你还是去医院看一下吧。”

　　纪槿点点头。

　　絮林送他到门口。

　　纪槿上车后，收到一条信息，他看了眼，对絮林说：“我得去公司一趟。”

　　絮林一怔，道：“好。”

　　以往每次纪槿说要去公司，都要隔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他大概明白了纪槿话里的意思。

　　他可能又要消失几个月了。

　　絮林没有说什么，笑着道：“路上小心，我在家等你。”

　　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隔着车窗，纪槿望向门口站着的那道人影。

　　絮林和他挥手告别，待纪槿的车子消失在山路上，他才怔怔地放下手。

　　和他黏糊了这么多天，纪槿突然一走，家里又变得冷清了。

　　山路最后一个弯，纪槿踩下刹车。

　　后视镜里，远处的别墅只剩下一点小角，快要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脑海中絮林笑着站在门口的身影怎么都无法抹去。

　　他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去公司。

　　纪槿去了纪家主宅。

　　他从小居住的庄园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很大的住处，家，算不上，那更像是外表繁华奢靡，内芯却早已腐朽的沧凉洞窟。

　　纪家人的坟墓。

　　纪槿踏进主楼，一进门，管家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

　　“医生刚刚来检查过，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

　　纪槿每次回主宅基本就这一件事，管家如实将情况告诉他。

　　“嗯。”他冷淡地应了一声，径直上了三楼，推开一扇紧闭的门扉。

　　屋中昏暗，只有机器机械的滴滴声。

　　房中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他闭着眼睛，身上插满了管子，靠着床边那些昂贵的仪器吊着一口气。

　　他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傲气与狂妄。

　　他像是一具快要风化的朽木。

　　纪槿走到床边，看着他这位已经昏迷多年的大哥。

　　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纪槿四岁的时候，父亲的葬礼上。

　　纪闳生活在军区，人高马大，不苟言笑，眸光锐利阴沉，压迫感十足，看他的时候不像是在看弟弟，而是在看一只可笑的小蚂蚁。

　　他甚至还真的笑了。

　　瞟了眼棺材里的尸体，他对着纪槿道：“你以后如果想要去死，记得死得远远的，不要给我添麻烦。”

　　纪槿回道：“我会的。”

　　父亲死了，纪家的两个儿子连一滴眼泪都吝啬。

　　纪槿和他的父亲关系不好。

　　他的父亲恨他。

　　他有一个深爱的妻子，可是他的妻子却难产去世。他做不到爱屋及乌，他痛恨杀死他爱人的罪魁祸首。

　　憎恶纪槿。

　　“怎么死的不是你！”他的父亲不常回主宅，一年只会回来一次，在他母亲的忌日。如果那个时候纪槿不识相地凑上去，他就会这样声嘶力竭地诅咒他。

　　纪槿后来就不再上赶着去给他添堵。

　　除了血缘上的那点关系，他们就像是两个陌生人。几乎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不过这样的日子只过了四年。

　　纪槿四岁的时候，他的父亲被发现死在了房间里，床边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空的药瓶。

　　一位纪先生走了，就有第二位‘纪先生’。

　　纪闳比纪槿大十八岁。

　　他接管了父亲的集团，用他雷厉风行的手段毫不费力地将纪家的一切握在手心。

　　但他和纪槿的关系同样不好。

　　纪槿检查出腺体之后，纪闳曾调侃过他：“希望你不会分化成Alpha。”

　　纪槿不以为意：“Alpha有什么不好吗？”

　　纪闳笑得高深莫测。

　　十岁那年，纪槿分化成Alpha，信息素S级。

　　也是在同一年，纪闳拿着一把军用匕首，剜去了他自己的腺体。

　　发现他的时候是深夜，佣人的尖叫声划破了寂静，满身是血的纪闳被紧急送去治疗。

　　他还剩下一口气。只是这口气必须得靠机器吊着。

　　医生说，他苏醒过来的概率很小。

　　大概要永远地睡下去。

　　纪槿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自毁腺体。

　　没过多久，他被送往纪罔的研究所。

　　纪闳当年为什么会和他说那句‘希望你不会分化成Alpha’，纪槿也明白了原因。

　　在他之前，同为S级的Alpha，纪闳也为纪罔的科研做过贡献。

　　一年的人体实验让纪槿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为了防止现如今唯一能用的工具损坏，纪罔放他出了研究所。

　　他又用了一年的时间调养身体。

　　住院期间，他查出了纪闳自毁腺体的原因。

　　可笑的是，居然是为了一个死去的Beta。

　　纪闳和他的父亲一样，因为同样的原因，为了一个死去的人，选择了同一种方式告别痛苦。

　　纪槿深感滑稽。

　　纪家的人都很奇怪。

　　父亲，大哥，爷爷，包括他互相憎恨、利用、嘲讽、蔑视，他们之间永远只有这么点可笑的关系。

　　现在却一个接着一个为了死去的人，变成另一种荒唐的光景。

　　身体恢复之后，纪槿十二岁入学，暂时脱离了纪罔的掌控。

　　后来，主宅依旧是那个主宅。

　　而纪家已无人可用。

　　自此，纪槿就成为了新的‘纪先生’。

　　【纪先生说得不错。少爷您，确实能成为一个合适的继承人。足够疑心，足够机警。】

　　绑着炸弹死去的老胡死前这样和他说过。

　　这个纪先生，他猜想只可能是纪闳。尽管他想象不出这会是从纪闳嘴里吐出来的话。

　　【只是可惜，你们，纪家的每一个人，根都烂透了。你们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