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纪槿下一秒道:“没有。”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准备脱口而出的询问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絮林怔怔的,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遍体生寒。
“怎么了吗?”看他样子不对,纪槿坐到床边,手掌要来揉他的发顶。
“……”
絮林转过身,纪槿的手摸了个空。
“没什么。”絮林说。
纪槿掰过他的肩膀,细细打量着他的表情,“那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晚上好像听见你下床,大概是做梦吧。”
絮林不想再看他,被子蒙过头顶:“我最近睡得不太好。”
被子外面传来纪槿闷闷的声音:“我让医生给你开点安眠的补汤。”
“……嗯。”
絮林躲在一层薄薄的被子下面,身体久久没有回温。
他在撒谎。
骗他。
纪槿在骗他。
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
纪槿从一开始就不诚实,再谈下去,不管问多少问题,他都不会诚实。如果他有心骗他,自然能编出无数让絮林信服的理由。
他是骗了他这一次,还是之前也骗过?
他已经分不清纪槿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纪槿离开家的这一年多去哪里了,和谁在一块?做了什么?不管絮林怎么问,他都不告诉他。
好不容易等到纪槿回来了,得到他信誓旦旦在家陪他的承诺,他却每天晚上往他嘴里塞安眠药,偷偷溜出门。
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絮林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当天晚上,纪槿照样出门,他出门之后,絮林吐出嘴里的药片。
是一整片。
听他说睡得不好,纪槿这是怕他半夜醒过来发现他不在,所以给他加大了药量。
絮林指骨握紧,捏碎手里的药片。
他望着空荡荡的另一边床铺。
或许,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了解纪槿。
纪槿发现絮林又开始折纸蜻蜓。
有时在卧室,有时在客厅,有时在看电影,找过去的时候,地上总会落满一大堆五彩斑斓的纸蜻蜓,随后又被他收拾干净。
他的话变少了,纪槿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追问他几次,他才说只是有点想家,在别墅里闷得慌。
“过一阵子,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过一阵子,絮林也不知道这‘一阵子’是多久。
经过一段漫长时间的自我消化,他仍旧选择相信纪槿,他不认为纪槿会在情感上背叛他。半夜出门,或许是因为他真的有什么非做不可的重要大事,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告诉他而已。
诚然,他当然也很难过。
为纪槿骗他而伤心。
明明是最亲密的人,却什么事都不告诉他,隐瞒他。
哪怕他帮不上忙,他也只是想要纪槿一个诚实的态度,不要表现得他好像在这段婚姻关系里是完全不重要的一个人,完全没有知情的权利。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而已。
日子一天天过去,某天絮林看到手机上的日期,才发现又到了一年年末,这已经是他们结婚后的第六次新年。
当天晚上,和上次两人一起过的新年一样,他们一起吃年夜饭,放烟花,守岁。絮林没有食欲,不想吃东西,纪槿亲自下厨烧了桌菜,小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第一次下厨,全程对着菜谱忙活,竟也忙得像模像样。
他喂絮林吃了两口,紧张地询问味道:“怎么样?”
絮林食不知味,道:“你出锅前没尝吗?”
“……忘记了。”纪槿看上去好像有点不安,“是咸了吗,还是淡了?”
“没有,”絮林道,“味道挺好的。”
听到这个回答,纪槿才松了口气,笑道:“那以后我都做给你吃。”
“……”看着他嘴边的笑,絮林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们还在上学时,每次碰到纪槿,他几乎都是一张冷脸,包括结婚的头两年,他也是这样,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
纪槿话不多,也很少笑,絮林知道他性情如此,从不强求。
不过这些年纪槿也在改变。他在絮林的面前笑容比从前多了很多。
他很喜欢看纪槿笑。
喜欢看沉着稳重的纪槿为他动容,这会让絮林觉得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很重。
他一边讨厌纪槿瞒着他,一边又贪恋纪槿对他的那点特别。
“好吗?”纪槿没听到他的回答,又问了一遍。
絮林不知道说什么,就点点头。
“好。”
床头柜上的日历被纪槿收下去了。
他看懂了那上面一道道红叉的用意。
他和絮林说,以后都用不上了。
但这话在第六年的第三个月,就再次被他亲自推翻。
那天,纪槿和他说要出门一趟。
“我后天就回来。”
絮林问:“真的后天就回来?”他在絮林这里的信用不如以往,纪槿抱住他,保证:“是,准时回来。”
“知道了。”
离去前,他看着纪槿坐进车里,眼皮不知怎么猛然跳了两下。
莫名有点吸不上气,心口堵得发慌。
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似的。
他不忘叮嘱:“路上开车小心一点。”
纪槿点点头,驾车驶离。
他走之后,絮林回到房间,折了两只纸蜻蜓,突然想到很久没有和双双联系了。
取出床垫下的手机,开机,果然,数十条信息一股脑弹了进来。
絮林拨了个电话过去。
对面很快接通,劈头盖脸就来一句:“好小子,你总算想起我来了?”
絮林赶紧道歉:“抱歉,抱歉,最近有点事情。”
“行了,不跟你计较。”双双兴奋道,“出来玩吗?”
纪槿不在,他也不想在家待着,但看了看天色,说:“明天吧。”
双双爽快地答应:“好。”
“明天老地方见。”
翌日中午,絮林赶到大排档时,双双已经点好了菜,他一进店她就招手:“这里!”
絮林坐下,看到明显比以往少许多食物的餐桌,问:“今天吃这么少?减肥?”
“才不呢,减什么肥,我是留着肚子吃晚饭。”
“晚饭?”
双双给他倒了杯啤酒,神神秘秘地说:“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要带你去个好地方吗?我们今晚就去蹭吃蹭喝!你也少吃点,留着晚上大吃特吃。”
絮林想起来了。
她上次好像是说过,她哥的好朋友要订婚了。
“就是今天订婚吗?”
“嗯啊。”双双撸着串,说,“我上午去瞄了一眼,嚯,那排场大的,好多大人物来。”
絮林一听,犹豫了,“……那我去是不是不太合适啊。算了,我不去了。”
“哎呦你怕什么,我有请柬。你作为我男伴出席,不会有人下我面子的。放心,跟着我,包你吃香喝辣。”
双双见他迟疑不决,问:“怎么,你晚上有事啊?”
“……”絮林实话实说,“也没有什么事。”
“那就跟我走,就这么决定了!来,吃这个。”双双将一根羊肉串塞到他手里,拿定了主意,絮林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两个吃了午饭,双双又带他去另一座山头骑了两圈,疯玩了一阵,天色快黑了,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双双戴上头盔:“跟着我。”
他们一前一后骑着车驶下山路来到市区,双双带他进了一家店,她似乎是这里的老主顾了,一进门店员就领路带着他们去了贵宾室。双双换上一身香槟色鱼尾礼服,又给絮林选了一身碳素灰西装,搭配卡其色斜纹领带。
他换好衣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他只在结婚的时候穿过西装,那次是白色的,现在那套西装他还挂在柜子里呢。平时也没有穿这些衣服的机会。
絮林身量修长,穿起正装来别有一番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