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了一声纪槿,纪槿回了神,点燃嘴边的香烟,猛吸了两口,才道:“去吧。”
秦屿微微颔首,离去。
絮林进了浴室,撕下脖子上的药贴,对着镜子观察。
他的后颈处有一片泛了红,上面留有几个很明显的青紫针眼。轻轻按了按,痛得他龇牙咧嘴。
真是抽个血吗?抽个血怎么会这么痛。
他闻了闻药贴,确实是一股子很浓郁的药味。
也没多想,上次那个老医生也给他抽了血,大概是医生看病的基本流程?
脖子太痛了,基于对秦屿的医术信任,絮林又把药贴贴了回去。
他摸了摸额角蜿蜒而下的那道浅淡伤疤。算了,治就治吧。脸治好了,和纪槿的关系就能再少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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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槿消失了半个月。
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纪槿不在,也没有再锁着他的脚,絮林可以下楼走动了,但走哪里都有人跟着,没人敢和他说话。厨房他是绝对不给进了,甚至一靠近就有阿姨来挡着他,一脸苦哈哈地就差没急得上手推。
院子里的Alpha也是一样,不和他说话,不和他对视。但只要絮林扭了头,就能感受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要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溜走,难如登天。
秦屿和以前不同,他不再是一周来一次,而是天天过来,和以前做的事情没什么区别,安排絮林在诊疗室的各个机器中来来回回,流程没有变化。
药贴一天一换,针孔很快消失不见。
除了在机器上治疗,秦屿还给他开了口服的药,以前也吃过,但都是药片,最新给他的却是得长时间熬煮的药汁,浓缩成小小一碗,苦得发腥。
光是闻着都够呛,何况是进嘴。
秦屿劝他:“这个药效比之前那些好。喝了,你能好得快一些。”
于是每天一碗药,由秦屿亲自送到絮林嘴边,监督他喝下。
喝着喝着,习惯了药味,不觉得苦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一天比一天沉,脑袋晕乎乎的,整个人没什么力气,像是感冒了,成天犯困。
最奇怪的是他的后颈,总觉得里面涨涨的发热。
他摸摸自己,又没有发烧,人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异样。询问秦屿,秦屿就说也许他是累着了。絮林想笑,累着?他什么事儿都没干,怎么就累着了?
“可能是药的副作用。嗜睡乏力是正常现象,不用多想。”
“好好休息。”
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纪槿突然回来了。
絮林是被咬醒的。
后颈被尖牙刺穿,痛得絮林从梦中惊醒。
黑黢黢的屋子里,身后有人压着他,絮林挣了挣,没挣脱,反手一摸,抓住来人的头发就扯。
他这阵子睡得多,觉也长,人本就没什么力气,加上刚醒来,这点微弱的力道于对方而言无异于蚍蜉撼树,来人纹丝不动。
“纪槿!”絮林音调嘶哑,低声怒斥,不懂他怎么搞突然袭击。
纪槿没动,箍着他的腰,咬得更深。
也许是咬得太用力,他不知道咬到了什么,絮林眼前一黑,低叫出声,眼皮止不住地跳,冷汗瞬间就渗了出来,淌湿自己的后背。他清晰地感受到脖子里的血管在跟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纪槿的牙齿好似就抵在他的动脉上,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再深一寸就会致命。絮林忽地从骨子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濒死感,难受得指尖痉挛。
“等……”
絮林话都说不出,受不了地把脸埋进枕头里,牙齿咬着枕面,艰难忍受着。
纪槿咬他咬了很久,久到絮林觉得他是不是想把他整块肉都咬下来的时候,他松开了。
一恢复自由,絮林想也没想反手一拳抡过去,打在纪槿颧骨上,随后手脚并用往后挪着打开灯。
灯光霎时照亮屋中情景。
床上,纪槿半张脸泛红,这是刚被絮林打过留下的痕迹。而病态的红下面,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看着竟像是身体很不舒服的样子。
絮林愣住。
其实他们两个现在的脸色都不好,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絮林捂着后颈,里面还残留着怪异的感觉。手脚发了软,舌头也动不了了。
他和纪槿无声对视了好一会儿,纪槿什么话都没说,起身离开。他一转身,絮林看到,纪槿的后颈上,竟然也有几个针眼。
但一晃眼,纪槿就走了出去。
像是他眼花了一样。
翌日,秦屿再次将药碗递给絮林,絮林没有再喝。
他一把打掉秦屿手里的碗,碗落在地上,摔成碎片,药汁淌了满地。
寂静在屋中蔓延,秦屿放下手,扫了眼地上的脏污。
“怎么了吗?”秦屿好脾气地问。
絮林问:“这是什么东西。”
“药啊。”
“什么药?”
“我不是说过吗,是治疗你的药。”
秦屿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碎裂的瓷片。
“治疗……”絮林顿了顿,问,“治疗我哪里?”
秦屿没有抬头,没有回话,默默收拾。
絮林闭上眼,咬紧牙关。
真是小瞧了他。
玩这种文字游戏。
秦屿是个好医生,医术高超,可他再怎么优秀,也是听纪槿的吩咐。纪槿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先前并没有怀疑秦屿,因为自己脸上的疤确实是被他治好了九成,所以他让他吃的药,他都吃了。
可是自从他吃了秦屿给他的药后,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药物的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会让他被一个Alpha咬了之后产生那种怪异扭曲的濒死感。
明明之前他怎么被纪槿咬都没有反应。
这个药一定有问题。他从秦屿这边问不出个所以然,干脆直接去找纪槿这个罪魁祸首。
絮林冲进书房,纪槿端坐在桌后,见他进来,将书桌下的小冰柜合上。
他大步上前,揪住纪槿的领子,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扯到自己跟前。
纪槿平静地看着他。
“你做了什么?”
纪槿问:“什么?”
絮林猜到他不会老实回答,一把将手掌罩在纪槿的后颈,五指用力一掐,正好掐在上面的针孔上。纪槿眉头皱了皱,但没有动。
絮林按着他的后脑往下压,去看他的后颈,果然,上面的针孔比昨天又多了几个。
确认了自己所见,他用力推开纪槿,纪槿被他推搡着,后退一步,站定。
单薄的胸膛起伏,絮林喝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纪槿不答。
絮林猜不透他的心思,以前自以为很了解他,到后来才发现他连纪槿皮囊之下的万分之一都摸不透。
他受够了纪槿的沉默,一巴掌甩过去:“说话!”
纪槿脸偏都没偏。他抓住絮林的手腕,揉着他微红的指尖。
“我想让我们回到从前。”
纪槿说:“我想和你回到,以前那样的日子。”
“以前?以前什么日子?”
絮林抽回手,退后一步:“你刻意疏远我、冷落我的日子?你瞒着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独自住在这里的日子?还是,你用一场假婚礼欺骗我,让我误以为我们是互相喜欢,你在怀念那些把我耍得团团转的日子?”
越说越气,絮林转身要走,腰间一紧,纪槿自身后紧紧抱住他。
他把脸埋在絮林颈窝,哑声道:“不是。不是。”
絮林抓住他的手,想把他扯开,纪槿不肯松,愈发用力。
“起初、起初我确实目的不纯,是我鲁莽从事,是我的错。可我,可我后来是真的喜……”
“住口。”絮林厉声打断他。
他回过头,二人鼻尖相撞,他注视着纪槿的双眼,眼眶发热,凄声道:“不要告诉我你后来喜欢我。”
他挣脱纪槿的怀抱,盯着他。
“纪槿,我不藏着掖着,我坦白告诉你。我是喜欢过你,很喜欢很喜欢。”
“在学校,刚认识你的那段时间,你在我心里,和丹市的人完全不一样。你会帮助比你弱小的人,会愿意和我一个十三区来的同学交谈,愿意和我一起吃饭,没有高高在上,没有目中无人,所以我喜欢你。”他呢喃着,“喜欢上那样的你也很正常。”
“我为你挡的那一次,我和你告白,都是我心甘情愿,我从来没有奢求你的什么回报。”絮林喉头哽了哽,继续说,“后来,你和我求婚的时候,你说这个房子是我们的家……我从小就想要一个家。当时的那句话不是说谎,我是真的高兴得快要死掉了。”
“所以这六年,尽管中间有些不开心,可我依旧觉得,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们就能坚持下去。”
絮林的眼底蓄着水汽,一点一点地往上漫,漫到眼尾。
“谁结婚不会闹矛盾?吵着吵着,谈个心,道个歉,一方给个台阶,一方就着台阶下,过了一段时间,就会和好了。”
“我以为你喜欢我呢。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他垂下头,咬着舌头,静了几秒,说:“我又怎么想得到,你和我结婚的原因,只是因为我那半张脸的疤。”
“我可以接受你腻了烦了,可以接受你忽然变了心,如果你不想再继续婚姻了,好,至少我曾经拥有过,和你说再见的时候也能干脆利落地走。可我不能接受的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拥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