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北走到窗户前,脸贴着玻璃,感受着那沁骨的冰凉,在淡淡的月色下,楼下斑驳的疏影中停着一辆车,车窗的玻璃半开着,里面是一个模糊的身影,萧琛一个人在黑暗中吸着烟,指尖烟上一点点微红的火星。
她在黑暗里有些胸闷,咬了咬唇,轻轻放下窗帘:“我已经睡下了,那个……今晚你的……”
手机的彼端沒了声音,景北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她心虚,怎么说今晚也是她理亏,好好的不睡觉,偏偏跑去查那个什么嘉禾公司,去查什么火灾的真相,平白惹祸上身,差点丢了小命,还给已经闹掰了的萧琛打电话,搞得他误了一个大单子。
“合约沒了还可以重谈,这个还轮不到你操心!”萧琛很快就明白了她在为什么纠结。
景北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是,萧琛是什么样的人,还不至于为一个合约烦恼。
过了好一会儿,萧琛的声音低低地传过來,有些微微的疲倦:“你还好吗?”
景北一怔,心底的某一处柔软瞬间被一股别样的情绪侵蚀着,有一种酸涩的东西拼命地要往一个小小的缝隙里挤,然后霸占着,岿然不动。
萧琛永远都是这样的厉害,他的一句“你还好吗?”顶的过无数句甜言蜜语,情话绵绵,他懂得攻心为上,就好像他在无数次商战中一样无往不胜。
在观看射击比赛时景北也曾和安苏禾抱怨过,萧琛为什么总是那么好运气,安苏禾却无奈地笑笑:“你以为这是打高尔夫啊!一杆进洞那种才叫幸运,能像萧琛那样的常胜不败,可不是靠运气,他靠得是这里!”安苏禾指着脑袋说。
“这需要有高度的集中力和镇静的判定力,以及别人都无法企及的天赋和自信!”虽然安苏禾很不想这么说,但也不得不承认。
就连他的对手安大哥都这样赞美他。
“很好!”景北捂着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回答,想了想又补充:“总之,比以前都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度陷入诡异的沉默。
景北发现她似乎说错了话,她这话的潜台词就是,萧琛,只要你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很好,景北想好聚好散,就算不能把酒言欢,也给彼此一个优雅的背影,于是她转移话題:“萧琛,那天火灾你是接到威胁的电话才赶到会展中心的吧!”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那场车祸和那场火灾是不是都是因为我而起,如果的是的话,我不会安心,!”
萧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景北,你是不是觉得整个世界的人都围着你转,你是太高估自己了还是想象力太丰富了!”
果然,和他说话不到几分钟就完全可以激起自己沉睡已久的怒气,景北也不示弱:“你给那个躺在医院的黑痣男人的支票还在我手里,萧琛,要不要我把它交给路警官!”
“对,那张支票是我给他本人的,我之前已经给了他一百万送他的妻子和女儿出国,这回给他是让他也滚出去,永远都不要回來,我确实逼过他,但沒想过要他的命,我说过为了他背负法律罪名不值,所以他那场车祸与我无关,更与你沒半点关系,你就收起你那泛滥的同情!”
“好,我知道了,那……火灾的事是不是和安大哥有关!”景北终于还是问了出來。
萧琛轻轻地笑了:“景北,女人该傻的时候还是傻一点好!”
景北觉得再也问不出什么來了,这次通话似乎该结束了,但再见两个字在舌尖流转,到了嘴边,她却意识到,也许这会是他们俩最后一次的交谈,以后怕是再沒有机会了,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她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谢谢你,这么多年來一直对我的帮助,谢谢你放过我爸妈,也谢谢你帮我找回了安大哥!”
她的这么多个谢谢都是发自内心的,沒有一点敷衍。
这些年來,她和他的纠缠折磨,她的心底当然有恨,也会常常作一个假设,假如当初不曾遇见他,那么她的青春不会如此荒芜,而且也不会这么狼狈,其实,当她刻意记恨他的时候,她也无法忽视一个事实,在多年前她偶遇萧琛的那个危险的夜晚,如果那晚不是他救了她,她落入了那几些小混混的手中,也许她的人生会更加糟糕也说不定,也许她甚至沒机会活到现在。
“谢谢你当年把我从那些混混手里救出來,真的,谢谢!”景北再次补充道。
她竟然和萧琛说谢谢,景北突然觉得恐怕她这辈子都再沒机会做这么矫情的事儿了,其实如果她真的想跟萧琛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來的话,就不应该说任何话,才是聪明之举,她这样做,反而是存心让他忘不了她。
萧琛沒说话,沒有回应她的道谢,电话里只听得到他轻微的呼吸声。
有一瞬间,景北觉得萧琛可能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说不准他以为自己是在说反话讽刺他,这倒是他们平时交流的方式,冷嘲热讽,所以她又解释了一遍:“那时其实你已经知道我是谁的女儿对吗?不然你那段时间也不会突然对我那么冷淡,就连跆拳道课上都冷冷的,但在我遇到危险时你却仍然救了我,并且放了我,说明你真的有过放过我的念头,只是我沒把握好,偏偏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进入了你们萧家!”
电话另一头长久的无声,直到景北打算断线时,萧琛有一点缥缈的声音再度传來:“那是这些年來我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当时我就应该不要那么多管闲事,把你扔在那里就好了!”
很快一阵电话挂断的嘟嘟声传來,景北被他噎得一口气提不上來,随后嘴角滑过一丝苦笑,原來萧琛也有后悔的事,他说的沒错,如果那晚他沒救她的话,那她的父母完全就会在萧琛的原计划下,声名狼藉地在狱中度过余生,他们也就沒有这些年來的纠纠缠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