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闷闷的坐在床尾。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回去,姐夫？”后面两字无比刻意的重音透露出叶开此刻内心的不爽。

　　陈又涵跟酒店订了餐,正等着送过来，于是推延道，“吃完饭再说。”

　　叶开虽然内心嘀咕，但看他现在邋里邋遢的样子，也终归狠不下心来丢下他不管。谁知等到他大快朵颐填饱了肚子后，陈又涵又耍赖皮,“我叫了人过来接我,等他过来再说。”

　　“叫了谁？”

　　陈又涵懒懒的躺在床上，掀起眼皮子瞥他一眼,“你不认识

　　等了十分钟，果然来了电话,说车子就在下面等着。陈又涵拉起叶开的胳膊不由分说的就下了楼,塞进后座。

　　叶开挣扎了两下，陈又涵挤着他坐进来，将头抵在前座的椅背上，闭着眼睛不说话。叶开想他八成是在装可怜，但竟然却无论如何也无视不了这剩下的两成，恨自己心肠太软不争气，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巴掌。但就算脸被打得肿起来了，他还是得问，“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陈又涵也没说话，只冲他摆摆手，像是没力气回答。

　　司机在前面安分的等着。等了约莫五分钟，陈又涵缓过来了，哑着嗓音吩咐，“去西河别墅。”

　　叶开愣了一下，“你去那里干嘛？”

　　“少废话。”

　　陈又涵面无表情的看着叶开，“手机借我打个电话，我手机没电了。”

　　叶开虽然犹豫，但仍是掏出手机递给了他。陈又涵摇下车窗，仍是那番面无表情的样子，回头也不回头，径自将手机丢出了窗外。

　　叶开分明听到了啪的一声，扑到陈又涵那边的车窗想看，被陈又涵单手制服。他扑腾了两下，瞪圆了眼睛，“你干什么！”

　　司机从后视镜里斜了眼角，看了两眼，陈又涵咳嗽一声，又立马直视前方，专心开车。

　　陈又涵捏起叶开的下巴，看也不看就这么亲了下去。

　　他的呼吸间都是酒精的味道，摩挲间还有胡茬的粗糙感。叶开屏住了呼吸，只是一直那样圆睁着眼睛，看着陈又涵近在咫尺的睫毛微微颤动。五秒后，陈又涵放开了他，稍稍抬起了头，但仍是非常亲昵的距离。他摸了摸叶开的鼻翼，脸颊，又捏捏他的耳垂，“你来干什么呢。”

　　这话不像是在问叶开，而是在自言自语。那语气，叶开说不好。像是不希望他来，又像是很为难。叶开往后面缩了缩，怒道，“你以为我想来！”

　　陈又涵却不再看他，只是大力的单手搂着他，把人箍在自己怀里，不容置疑的像是搂着自己女朋友。隔了好久，他才低声说，“我知道你是不想来的。”

　　陈又涵从来没这么可怜过。

　　叶开觉得他很可怜。

　　两人之间再没了互动，只是机械的盯着窗外平稳掠过的风景。车开了十多分钟，到了西河别墅。叶开下了车还未有所动作，就被陈又涵拉住胳膊往里拖。

　　陈又涵力气真是太他妈大了，叶开根本挣不动，只好又踢又咬的撒泼。陈又涵淡定的站住了，扭头看着叶开，“你高二了。”

　　“……？”

　　“成熟点。”

　　“陈又涵我艹你妈……”最脏的一个字还没骂出来，陈又涵就狠狠捂住了他的嘴巴。

　　“呜呜呜……”叶开使劲掰他的手腕，没用。

　　“回去后不许跟任何人说我来这儿了。”

　　那司机点点头，目光有些复杂的看了看叶开，扭头走了。

　　大门在叶开身后轰然关上。陈又涵拖着他上了楼梯，一脚踢开卧室门，把人摔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叶开被这一摔弄得头晕眼花，花了好几秒才清醒过来。

　　“这是……你和我姐的婚房？”

　　他站起身，震惊的环顾四周。明显是刚装修好的房子，还残留着油漆的味道和木质的清香。家具上贴着囍字。

　　叶开刷的将视线扭开，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镇定问，“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帮我姐把关？还是你要准备什么惊喜给她？”

　　陈又涵深深的看着他，“不是。”

　　他走进叶开，伸出来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才抚摸上叶开的头发。他苦涩笑道，“你怎么长得这么快？”

　　他在他记忆里还是个小家伙。

　　再早一点，他还是他身后那个黏人的跟屁虫。

　　但现在却已经快跟他一样高了。

　　事情进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叶开就算再迟钝也该察觉出来了。

　　“你什么意思？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回去？”他防备的往后退了一步，“你不会……”

　　“我不打算放你回去了。”

　　“你疯了！”叶开仍是往后退，“还有三个月你就要跟我姐结婚了！”

　　“是。”陈又涵走到窗边，刷的一下拉上两边的窗帘，屋里顿时暗了下来。“那又如何？”他扭过头来冷静的反问叶开，“所以，那又如何？”

　　“你疯了。”叶开冷漠的下了结论。“要疯你自己疯，我要回去。你放我走。”

　　“你以为，我是因为谁才疯的？”

　　陈又涵一步一步缓缓靠过来，叶开的恐惧映入眼底，忽然就想起了在自习室被他强上了的那个晚上。身体某处留下了疼痛的记忆，所以此刻才不能放肆的拥抱……吗？他转身跌跌撞撞的跑，却被陈又涵从背后单手捞住。

　　陈又涵抱着他，冰凉憔悴的脸颊贴在叶开后背柔软的衬衫上，口鼻间满是他的味道。

　　“……我很想你。”

　　觉得成长了的瞬间，是那个可以让内心的战栗丝毫不影响外在表情的瞬间。叶开任由他抱着，即使身体在不争气的贪婪的享受着这熟悉的亲密接触，即使内心一直在叫嚣着拥抱的久一点、紧一点，他仍然纹丝不动，“陈又涵，你已经33了。”

　　“我拜托你成熟一点。”

　　一样的口吻，一样的要求。

　　“我很想问问你，你究竟是用哪种方式想我。是找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养在家里，还是和我的姐姐结婚？还是晚上跑去酒吧喝得烂醉如泥人事不省？陈又涵，收起你的那一套，去表演给伍思久看，表演给我姐姐看。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已经放下了。关于你的一切，我已经通通放下。”

　　“那你去找小久干什么？”

　　“什么？”

　　“那天上午，在医院，我知道你去找小久了。你去找他干什么？”

　　叶开哑然失笑，“你以为我找他茬？觉得我内心不平衡所以欺负他？”不等陈又涵辩解，他从脖子上扯下那块坠子，扔给陈又涵，“我那天去找他，就是拜托他把这东西转交给你。他拒绝了。”

　　“既然现在你站在这里，那么，我还给你。”

　　陈又涵接住那枚坠子，只看了一眼脸就沉了下来。那东西……那东西几乎可以算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我不会让你走的。”陈又涵的目光倏忽阴沉下来，“除非我放你走，否则你别想踏出这个房子一步。”

　　叶开还未反应过来，陈又涵已经反剪了他的双手，将人推倒在床上，抽出皮带反捆起来。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放开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剧烈挣扎。陈又涵被他踢了好几脚，却只是发出闷哼，竟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我不会放手的。”陈又涵说着，又把他的双脚捆了起来。

　　叶开不住的挣扎，扭动，却是徒劳无功。陈又涵只是站在床边看着，眼里都是冰霜。二十分钟过去了，叶开终于没了力气。他平躺着，双眼无神的盯着天花板，不再看陈又涵，不再打算多说一个字。

　　“我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和你一起过正常人的生活。”陈又涵俯□子来，爱怜的抚摸着叶开的脸颊，“我知道会走到现在这地步，都是我的错。但在一切都结束之前，我还是想贪心的感受我一直梦想的一切。”

　　叶开的眼睛在他的冰冷的吻中悄然合上。

　　“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眼泪从眼角滑下，滚落进鬓角间，“……是我瞎了眼。”

　　如果换在以前陈又涵听见这话从叶开嘴里出来，早就暴跳如雷极力反驳了。但今天没有。他想起昨晚上乔楚说的话。遭受不公平的是叶开，但那番话对于施害的他，又何尝不是字字诛心。

　　虽然有两个人，可这大房子里却安静冷清的让人连心都开始打哆嗦。卧室门被关上，叶开不为所动。过了很久，从肩胛骨和手臂传来的酥麻酸痛已经不能忽视，叶开这才稍稍转过身子，背对着房门，侧躺着。光线渐渐从拉拢的窗帘中消失，夜来临了。叶开终于在这个时候听见楼下汽车引擎的声音，是陈又涵回来了。

　　房门被打开，陈又涵走进来，见叶开背对着他躺着，也没说话，轻轻退出去了。过不了多久厨房里传出叮叮咚咚的动静。房子装修好有一段时间了，但厨房还没有用过。水和燃气都是正常的。陈又涵一个人拣菜洗菜下锅炒煲汤蒸饭，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张罗出一桌子丰盛的晚饭。

　　闻到饭菜香时，叶开的肚子忠实的传出来咕咕的叫声。陈又涵脸上有笑意，但不是很明显。他俯□去，用公主抱的方式将叶开抱起来，安置在餐桌前的椅子上。叶开低垂着眼。都是他爱吃的东西，陈又涵这是用心了。

　　陈又涵不敢给他松绑，坐在他身边，让叶开偎在怀里，自己一勺一勺的喂。不是什么大仇人，只是暂时被软禁了，叶开犯不着绝食，所以倒是很配合的都吃了下去。吃了一半，想到陈又涵对伍思久也这样过，胃口就倒了大半。嫉妒的情绪如此明显而低等。

　　吃过晚饭，陈又涵又把他挪到床上去。消化了半小时，他给叶开的双脚松了绑，耐心细致的按摩起来。他的手法不是很熟练，还有些笨拙，穴位找的也不是很准，一看就是新学的。但不管怎么说，叶开觉得自己快僵掉的双腿总算有了血液流通的感觉。

　　陈又涵低着头的侧脸好看，好看且温柔。面对这样的人，收不住自己的心也是正常的。

　　叶开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为了伍思久学的吗？”

　　陈又涵短促的笑了一下，“你这么以为？”

　　“恩。”

　　叶开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他也说不出话了。都是他自己作的，他能有什么办法。

　　“那他呢？去哪儿了？”

　　“不知道。”

　　按摩完腿又按摩手臂和上半身。按之前理所当然的把叶开的腿又重新捆上。

　　叶开气结，脸色冷的很，“你不如别按！”

　　陈又涵不理他，不由分说的把他上半身按下来，让叶开躺在自己盘着的腿上。从脑袋到四肢，他一一按摩过去，帮他舒缓筋骨。叶开仰着脑袋看他，视角是倒着的。看了几秒，挥出一拳打在陈又涵眼眶上。

　　陈又涵闷哼了一声，手上动作停了。脸上的表情很是不耐，像是要发火。但几秒后他又忍了下去，当做没发生过。

　　“老实点，别乱动。”他在他掌心用力一按，叶开吃痛，叫了一声，身体扭得越发起劲。

　　陈又涵摆正他的脑袋，“给你说故事，别动了。”

　　“十一月三日的下午，阳光很好。叶开和陈又涵说，我们去超市吧。”

　　“这算是什么故事！”

　　“……他们从陈又涵的家里出发，穿过大道，走进小巷，准备抄近路去沃尔玛。走进小巷的时候，叶开跳着在陈又涵面前转了一个圈，笑着说，好安静啊。”

　　“巷子口的那户人家门口种了一些植物，叶开和陈又涵都不认识。但开出来粉红粉红的花朵却挺好看。趴在石板上的那只狗，掀起眼皮子看了两人一眼，喉咙里闷出一声吼，又懒懒的躺了回去。”

　　“巷子的第三户人家，一个小男孩趴在小凳子上写作业。水泥板搭起来的洗衣台上，滴滴答答的，应该是他妈妈刚刚洗完衣服。”

　　“走进去的第五户人家，门口有用废电线扯起来的晾衣绳，绳子上晾着白色的床单。风一吹，哗啦啦。”

　　“叶开这时候又在陈又涵面前蹦蹦跳跳的说，好安静啊！”

　　叶开闭上眼睛。他想起那天下午了。晒太阳的老头子，盛开的小花，停在路边的银灰色的汽车，棋牌室里面聚集的打麻将的人群，从彩票站出来的垂头丧气的中年人。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而他和陈又涵，是无意闯进去的外来客。

　　叶开很喜欢那天下午，喜欢那天无关一切的宁静。

　　他躺着，感受着陈又涵的手指在头顶的各个穴位有轻有重的按压。良久，一个温暖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前，鼻尖，继而是嘴角。

　　第一天的夜晚在睡梦中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