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里面的沙发，屏幕刚好放到上一场的精彩镜头回放。

　　马特没注意到时景已经进休息室里，还在和墩子仔细分析：“我草，墩子，我不敢相信，刚才上台比赛的是小甜甜本人？小甜甜居然会回头接人？杀完了人还会站在原地等？？”

　　墩子陷入沉思：“不会。小甜甜只会说‘跟不上就躺着，这把看我杀完。’”

　　“对吧？”马特狠狠点头，“他妈的，别说我们两个和他四排的时候了，就是之前的比赛也没见到他等人啊。”

　　“但他这一把……每一波都在停下来等陆神跟上。甚至回头给陆神放了一二三四五……五个跳板！”

　　墩子倒吸一口凉气，胖胖的脸和马特对视一眼，得出结论：“小甜甜中邪了！”

　　“你才中邪了。”时景走进来，耷拉着眼皮把外设包往桌子上随意一搁，“比赛跟队友打一下配合，不是很正常？”

　　马特：“？”

　　墩子：“？”

　　连姜源也跟着：“？”

　　是很正常。

　　这句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正常。

　　但他们不是没见过时景打突破位的样子。

　　跟队友打配合。

　　这句话跟时景的突破位打法有半分钱关系吗？

　　休息室里的几个人神色各异。

　　“那……”马特眼珠子一转，“小甜甜，你下次也能跟我们打一下配合吗？就是那个……”

　　墩子：“往队友脚底下扔跳板。”

　　“对对对！”

　　时景：“？”

　　“哈哈哈，估计只有我陆哥有这个待遇。”姜源笑道，“专人特供，其他人就别想啦。”

　　时景绷着表情：“……跟是谁没关系。”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要是能跟我一起打双排赛，换谁我都给你扔跳板。”

　　“……”

　　大家都是一副他要这样说，那就让让他吧的表情。

　　不过见到时景明显已经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了，马特也没再继续皮。

　　一队的休息室里比外间安静不少，从热热闹闹的一群人里挤过来，时景终于找了个清净点的地方坐下。

　　放松舒展了一下四肢。

　　旁边的座位一沉。

　　“？”嗅觉比视觉先辨明来人的身份，那股子清新薄荷味扑到笔尖，时景余光瞥见陆执野的队服外套。

　　这么大的休息室，没别的地方坐了？

　　非得贴他这么近？

　　陆执野垂眼看着他。

　　等了片刻，问：“感觉怎么样？这两场比赛。”

　　时景蓦地一僵。

　　陌生又异样感自心头突兀窜出来，又很快压下。

　　时景突然发现自己打了这么多年比赛，好像还是第一次在休息室里听见别人问他感觉怎么样。

　　用真正关心的语气。

　　半秒，他把伸展开的手脚收回来。

　　“一般。”时景微偏过脸，避开陆执野的目光，“没打爽。”

　　“嗯。”

　　时景：“？”

　　“嗯”是什么意思？

　　给他发了那么多跳板，得不到一句谢谢？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听见陆执野又道：“那我再努点力。”

　　时景：“……”

　　时景沉默了两秒：“也不至于。”

　　陆执野还在看他。

　　“……”时景按在沙发上的手指收拢了点，硬着嗓子冷淡道，“是那群人太菜了，跟你没关系。”

　　这种程度的比赛，确实适合练新人。

　　但对他来说就跟打排位差不多。

　　-

　　BO5（五局三胜制）的比赛时间长度和强度都远远比BO3更大，上半场和下半场之间的休息时间也排得比较长。

　　还剩十分钟上场，时景看了眼手机，来得及出去上个厕所。

　　陆执野中途接了个电话，现在不在休息室里，不知道去哪了。

　　时景把队服外套拉拢了些，到洗手间又往脸上泼了几捧凉水，等在休息室里被暖风吹热的脸慢慢冷静下来，懒洋洋趿拉着步子往回走。

　　避免不同俱乐部的选手在休息期间互相打扰，这个比赛场馆的内部设施都设计得很细致。

　　休息室分成了三个不同方向的区域，不是刻意串门，其他俱乐部的选手基本上没有机会见到彼此。

　　SFD的休息室在走廊右手边靠近尽头，最安静的地方。

　　时景走到消防通道门口的拐角，看见左前方有几个人。

　　其中一个的背影就是化成灰了他也不会认错。

　　“不会有问题，他是新人，经验和水平都比不上我。”EVG新招的突破位Smurf用一口蹩脚的中文对他们主教练道，“假如这是在韩国，他要叫我一声前辈，我还能随便吩咐他做事。”

　　其余几个EVG一队的队员零零星星笑了声。

　　Smurf也笑了笑，推了一下眼镜：“所有赛区的突破位，我就只怕过一个人。”

　　“谁啊？”

　　“Zeit。”Smurf说，“你们原来的队长。但他已经死了。”

　　听见这个名字，EVG另外三个队员沉默了。

　　气氛变得有点怪异。

　　Smurf察觉出这种僵硬的气氛，试图再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我肯定会超越Zeit的，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打得比他更好，成为EVG最好的突破位。”

　　给你十辈子，你看够不够。

　　时景没继续听这群人哔哔的兴趣，撂起腿就要往右走

　　“什么超越不超越的。”主教练的一口老烟腔清晰传进时景耳朵，“老子砸钱把他堆起来，你们还真信他是网上吹的那个天才？”

　　语气、音色、刻薄的用词、沙哑像蛇样阴冷的尾音。

　　每一丝细节都跟记忆中重合。

　　主教练：“好好打你们的就完事了，SFD能造一个世界第一突破位，就能造第二个。”

　　时景眼底变冷，拳头收紧。

　　EVG几个人又讲了几句什么，嗡嗡闹闹的声音嘈杂环绕在他耳边。

　　时景没细听。

　　只听见所有人都说完转身准备回休息室后，EVG主教练在原地站了几秒。

　　低声啐了一口。

　　“有爹妈生没爹妈养的东西，死了也来膈应老子。”

　　那张恶心老脸集结几年的怨憎恨意，“嘭”地在他脑海里一炸。

　　时景捏拳转身就要往EVG的方向过去

　　倏地让人攥住了小臂。

　　眼前一黑。

　　很轻被捂住。

　　更浓郁薄荷沐浴露味蜂拥钻进时景的鼻腔，混杂淡淡来自陆执野衣袖上独特的冷香。

　　不等他反应过来反抗，那力道已经将时景拽出了走廊。

　　“砰”地一声。

　　是消防门在身后关闭的动静。

　　陆执野把他拉进了消防通道。

　　厚重铁门能隔绝外界所有声音，黑暗中只有面前站着的人，他低头注视自己的目光。

　　和时景明显的呼吸。

　　半晌，时景刚想开口问他是不是要打架，陆执野道：“时景。他不值得。”

　　时景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这老狗不值得。

　　为这种人吃一个终生禁赛，太不值了。

　　但也就是因为这句不值得，他这一口气，憋了很多年。

　　时景眼神冷了不少，一句“不关你的事”就在嘴边，手上忽然一温热。

　　陆执野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