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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嘉嘉 贺周周 2574 2026-09-01 07:16

  他打开灯,看见床上一片空荡,被子凌乱地掀开,床单已被汗水洇湿。

  宋见风愣了愣,目光立刻投向了卧室自带的卫生间。

  里面果然有灯光,房门紧闭。

  走近了,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像是在冲洗着什么。

  是被疼醒了吗?

  晚期癌症患者很难再有安稳平静的睡眠,常常会被无法预料的爆发痛惊醒。

  宋见风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刚刚知道的信息,竭力压下刺痛的心绪,在门外尽可能冷静地问:“兰又嘉,你有没有吃过止痛药?”

  里面没有传出回答的声音。

  嘈杂的水声愈发大了,磨砂玻璃上闪动着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兰又嘉就在浴室里。

  至少目前他还是清醒的。

  或许是痛到无法出声了。

  宋见风这样想着,立刻去拿来了药盒,和一杯温水。

  回来时,房门仍然紧闭,水声依旧潺潺。

  他喊着兰又嘉的名字,敲了敲门,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几秒钟后,他不再徒劳地等待,也顾不上什么礼貌和隐私,猛地拧开了门把手。

  “我给你拿了止痛药,兰又嘉,你先吃药——”

  未竟的话音蓦地消弭在清脆的碎裂声中。

  盛满温水的杯子从掌心滑落。

  玻璃碎片飞溅一地,宋见风却无暇顾及。

  他的呼吸几乎骤停,甚至宁愿此刻只是一场噩梦。

  ——打开门,入目竟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热气蒸腾的浴室里,花洒一直在出水,兰又嘉浑身湿透,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更衬得脚踝处淌下的血水触目惊心。

  满地水流如漩涡般汩汩涌向下水道。

  已经被血染成了浓粉色。

  他孤零零地站在水池里,循声望向浴室门口时,手中原本握着的花洒不自觉地松开了。

  他说:“我被疼醒了,想来洗澡,但是走得太急,撞到腿了,流了一点血。”

  “我以为把伤口冲干净就好了,可是它一直在流血,怎么都停不下来,我冲掉了,还是有新的血冒出来。”

  他声音很轻地讲清楚了来龙去脉,仿佛自知做错了事,怯生生地说:“宋见风,我好像有一点头晕……”

  失血过多的眩晕和剧烈发作的癌痛,交织着向他涌来。

  世界再度变成摇摇欲坠的黑色。

  在黑暗彻底降临前,他最后听见的,是自己惶然无助的提问:“……我今天还能回京珠吗?”

  宋见风是怎么回答他的?

  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黑暗汹涌肆虐,将他牢牢困住。

  时间从这一刻起,变得模糊难辨。

  混沌不清的意识里,偶尔会飘来一些他无力理解的字句。

  “……凝血功能出了问题,情况很危险……”

  “非洲的医疗条件有限……”

  “患者的身体已经很差,而且有尚未愈合的伤口,承受不了长时间的高空航行,如果执意回国,只能用医疗专机……”

  零星声响飘进耳朵,他昏然不语,悄悄地蜷起了身体。

  依稀间,他觉得自己是流动着的,或许真的如愿登上了回国的航班,因为听见了发动机起降的轰鸣噪音。

  还觉得,这场罕见的南非大雪,下了好久。

  风雪的味道一直萦绕在呼吸间,如冷香浮动。

  时间在浑浑噩噩中流走。

  兰又嘉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道四周的气温很舒服。

  世界分明在下雪,可空气又是温暖的,温暖得像个恒久无限的怀抱。

  真奇怪。

  直到逐渐清醒过来,那张熟悉刻骨的脸庞映入眼帘的时候,他才明白,其实世界并不奇怪。

  是他不小心又忘了,自己爱过的那个人,一直都敏锐而果决。

  万米高空之上的医疗专机里,刚从漫长昏迷中苏醒的病人睁开眼,静静地注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第一次看见男人这么狼狈的样子,狼狈得都有些陌生了。

  像是几天几夜不曾阖眼休憩,灰绿眸中泛着浓重血丝,线条凌厉的下颌冒出了淡青的胡茬,抱着他的时候,将脸颊蹭得很痒。

  所以,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好扎。”

  声音干涩微弱,轻得像根会随时乘风归去的羽毛。

  这根轻盈若梦的羽毛,让男人沉郁晦暗的眸子里终于划过一抹亮色。

  兰又嘉看见他削薄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可不知为什么,最后却只淌出了两个字。

  这道熟悉的嗓音沙哑颤抖地,唤着他的名字。

  他喊他:“……嘉嘉。”

  那双宝石般的眼眸剔透洁净,令里面蕴藏的所有情绪都一览无余。

  比如,曾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却没有察觉和阻止的追悔莫及。

  那是兰又嘉太熟悉的一种情绪了。

  他怔怔地凝视男人良久,任由风雪般的冷香将自己全然浸没,只说:“我以为非洲还在下雪……”

  原来不是非洲的雪,是傅呈钧身上的气息。

  傅呈钧则说:“你已经离开非洲了,很快就能回到京珠。”

  他就问:“那我可以回剧组吗?”

  这句话令男人有片刻的凝滞。

  然后才是尽可能放柔的慰藉话音。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恐怕没有力气完成拍摄。”他轻声哄道,“我先陪你去医院,等病情得到控制,状态好转了,再回剧组,好不好?”

  哄他的同时,灰绿眸珠浓郁地闪烁着,里面已盛满最丰沛的耐心,等待着或平静或激烈的抗拒。

  可傅呈钧没有等来它们。

  只等来那张苍白虚弱的面孔上,绽放出一个很好看的笑容。

  四目相对间,嘉嘉微微笑着,目光那样柔软。

  “嗯,去医院。”他说,“我的身体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的。”

  第90章

  八月的京珠, 陷入漫长的苦夏。

  金灿灿的阳光穿过云层,映亮了机身醒目的医疗标志,在地面人们投来的惊奇目光里, 飞机逐渐降低高度, 直至平稳落地。

  兰又嘉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就重新陷入了昏睡。

  不知过去了多久,意识再度回笼时,已经身处医院。

  他在病床上醒来,入目是宽敞洁净的病房陈设, 和床边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见他醒来, 那人轻唤他的名字,动作轻柔地喂他喝水,温暖的水流很快浸润他干燥的唇瓣, 再替他拭去额前湿漉的冷汗, 低声问他身上有没有哪里疼。

  他摇摇头:“不疼。”

  又问:“我在哪家医院?”

  男人告诉了他一个陌生的医院名字,说:“这里有最好的肿瘤科医生。”

  不是梅戎青带他去过的那家医院了。

  因而,兰又嘉下意识问:“他们会不会……”

  没等他问完, 就听见了一声早有预料的回答:“不会有任何人对外泄露你的病情。”

  语毕,男人顿了顿,又哑声解释道:“我见过梅戎青了。”

  所以,他已经知道他希望为这件事保密。

  兰又嘉顿时放下心来。

  他一点都不担心隐私泄露的事了。

  因为傅呈钧说了不会。

  也不再担心自己又一次耽误了拍摄进程。

  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有那种近乎无所不能的东西——仿佛无论是怎样棘手的难题,到了他面前,都可以得到最恰如其分的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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