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轻池不信邪,随便出一张十,扔下:
“一张八。”
……
“一张八。”
他算是看出来了,付惊楼这人根本不是诚心要跟个他分个输赢,目的昭然若揭,分明是自投罗网。
他血气上涌,窜到脑子里,气在头上,索性大手一挥,将手心的牌尽数扔了出去,原本五味杂陈的心被付惊楼摆烂似的打法气得只剩下憋屈。
“付惊楼,你就没想赢吧,”李轻池双腿岔开,手肘撑在膝盖上,是一个带着些压迫感的姿态,他盯着付惊楼,说,“这牌干脆也别打了,没意思,要说什么就”
“我是喜欢你。”
付惊楼平静的声音倏然将李轻池的话头打断,他说得慢,每一个字都留给李轻池反应的时间。
他承认得坦然,纵使李轻池已经知情,却仍然被这一句再简洁不过的话砸得猝不及防。
“从高一那年开始,到现在,差不多六年。”
付惊楼不愿意将此刻当做是表白。告白要一方诚挚热烈,另一方有所动心,付惊楼手无底牌,毫无把握,李轻池也是,并不爱他。
事已至此,对付惊楼来说,这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希望的剖白。
“但将你牵连进来,是我也没想到的事情,实在是抱歉,”付惊楼望着李轻池,说得诚恳,又重复一遍,“真的对不起。”
李轻池看着付惊楼,突然觉得对方不只是在说今天的事情。
他那双一贯漂亮凌厉的眼睛此刻装着难过,目光平直诚挚,道歉的次数比表白多,更像是在对喜欢自己这件事情道歉。
多好笑,付惊楼对李轻池说喜欢,又说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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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溜走……
第31章
这是李轻池与付惊楼认识的第十五个年头。今天过去,这个数字还会再往上蹦一格。
他们以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朋友关系相处整十五年,兄弟情深,在李轻池心里,付惊楼是可以和罗文丽与李晋阳相比拟的存在,是朋友更是家人。
可此刻付惊楼说喜欢他。
对付惊楼来讲,不曾言说的心思是不该有,它跨越李轻池毫不知情的高中时代,在他们长至成人,或将走向各自所不同的未来,如同一枚沉睡的种子。
种子总是会发芽的,秘密也终有败露那一天,也就是当下,付惊楼告白过后又道歉,问李轻池,像是他们第一次走进酒吧:
“觉得恶心吗?”
付惊楼嗓音平静,语气和缓,绝不像是步步紧逼,可李轻池仍旧觉得棘手,他是绝不会这样认为付惊楼,即使对方喜欢同性,即使喜欢的对象还是自己。
李轻池看人待物向来采取两套标准,一套针对于付惊楼,一套适用于付惊楼以外的人,偏心从来没有道理,李轻池才不讲什么公平。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那股难以言喻的涩然又悄悄冒出一个头,是比震惊更深的东西,它如同流星一样迅速闪过,太快又太轻,让李轻池无法察觉。
“当然不会,”李轻池断然否定道。
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开来,片刻后,李轻池皱着眉头,又迟疑着,缓缓开口:“但是小付,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男生啊。”
不知为何,李轻池将这句话说出口时自己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像夏夜里被蚊子叮咬一口,微不可察,但带来有些不适的痒。
这句话很清晰地落在付惊楼耳朵里,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失落或者难过,是早有预料的模样。
因为有过准备,所以尚可以接受。
“我知道,”付惊楼开口时嘴角甚至很细微地上扬了下,像一个浅淡的笑,“我早就知道,李轻池,我没有其他任何想法,大动干戈地追求你,或者其他什么,事实上让你知道也并非我本意,所以你不用有任何负担。”
他很少说一口气说这样长的话,像是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于是付惊楼停了很久,而后在满室寂静中再次开口:“只是让你无辜牵扯进来,会有些麻烦,实在抱歉。”
麻烦,麻烦,到这个时候,付惊楼还是在和李轻池道歉。
这让李轻池很难不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付惊楼对自己的喜欢和自己分毫不相干,一切都只是付惊楼一个人的事,李轻池只是个局外人。
付惊楼不打算追他,甚至都不准备告诉他。
李轻池有些隐隐约约的不舒服,尽管他不知道这种感受从何而来,但不容忽略。
他们的谈话进行到这里,像进入一个死局。
一个暗恋李轻池很多年,但却对他半点想法也没有的人,李轻池纵是想拒绝都没有理由。
怎么拒绝呢,对方甚至都没有想过和他有未来。
一向伶牙俐齿的李轻池今日频频沉默,于是通常充当倾听一方的付惊楼主动开口,替这场闹剧收了尾:
“你继续住在这里,我会搬走,今天的事情等后续处理完我再联系你。”
李轻池骤然抬眼,盯着付惊楼,眼皮都不曾眨一下,直到他眼眶变得有些红,声音也大起来:
“你什么意思?”
他现在的情绪比今天任何时候都要不满,眉心拧得死死的,冷下声质问付惊楼:
“付惊楼,你要和我划清关系?”
“……没有,”付惊楼微微叹了一口气,以往每次吵架,李轻池一摆出这样的姿态,他便毫无底线地妥协了,可这次不一样了,李轻池或许没有意识到,他缓和着语气,纠正对方的说法,“李轻池,是你应该和我划清关系。”
付惊楼喜欢李轻池的原则是,在不影响对方的生活情况下,只给予陪伴,不要求获得任何酬劳。
但今天过后,李轻池的生活势必受到影响,想必这个时候,网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即使视频中李轻池从始至终没露过脸,可熟悉的人时常见到两人成双入对,甫一猜测便知。
所以最好的做法是,付惊楼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李轻池生活中。
从此以往,连同未来,都最好不要。
可李轻池却仍旧看着他,竭力维持话语的平稳,实际却气得快疯了:
“那你问过我吗?付惊楼,你做事永远都这么独裁,喜欢我又不告诉我,说走就要走,那我呢,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李轻池到底是没忍住,掌心重重拍在茶几上,猛地俯下身,白皙的脖颈上青筋凸起,如同涛涛洪水,一瞬间泄闸
“我告诉你,我不会走,你也更他妈别想走,不就是一段视频吗,传就传了,让他们说去,老子就是身上挂着同性恋三个大字在街上走也没关系,就他妈因为是你。”
“但是付惊楼,”说到后面,他嗓子里的怒火一点一点磨灭了,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嗓音微微颤抖起来,眼眶很红,咬着牙,“你倒是别躲啊……”
多么好的李轻池,付惊楼的目光停留在李轻池的脸上,用视线描绘过他的眉眼,他看见对方微微湿润的眼睛,目光像潮汐,也很想伸出手去触碰,可付惊楼于心有愧,不敢逾矩。
他沉默起来总像一座不为所动的雕像,给人一种固执不可更改的印象,而事实也如此,付惊楼看向他时神色温和,可语气却那样冷漠,他说:
“可李轻池,我不愿意。”
付惊楼再一次拒绝李轻池,说出口的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
“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这和任何人都无关,和你也无关,你没必要为了我去承担任何东西,因为这本就不该是你应该做的。”
“砰”
李轻池起身的动作太猛,将茶几上的玻璃杯绊倒,摔在地上,霎时发出刺耳的一声响,装着向日葵的花瓶哗啦摔在地板上,玻璃碎片四分五裂,水花四溅,花束散落一地。
“好,”李轻池点点头,气急反笑,“好一个和我也无关,付惊楼,你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他看都没看付惊楼一眼,一脚踹开沙发,满身怒火地迈过玻璃渣,头也不回走进房间,紧接着,“轰”一声把门摔上了。
钟思言接通电话时一度十分惶恐,声音带着点儿试探,生怕李轻池是想杀人灭口:
“池儿,你没打错吧?”
“……别他妈废话,”李轻池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情绪,但肯定不是高兴,“帮个忙,帮我搬行李,我回宿舍住。”
钟思言登时瞪大眼:
“你俩闹掰了?”
他小心翼翼打听:
“是因为那个视频?你不会打付学霸了吧?”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和视频的关系已经不大,但李轻池不知道怎么和钟思言说,也说不清,他只是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选择性回答了后面那个问题:
“我倒是想。”
钟思言听他语气恹恹,猜测两个人多半是闹了挺大一场不愉快也不怪李轻池,发现自己十几年的好兄弟背地里惦记自己屁股,任谁来了都得吓得魂飞魄散。
“你等着兄弟,”钟思言果断站好队,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责任感,起身拿着钥匙就冲出门去,“我这就去解救你。”
李轻池没太认真听,胡乱应了两句,慢慢蹲下身,接着收拾行李箱。
他在这间公寓差不多住了两年,几乎把这里当成了半个家,犄角旮旯里全是他的东西,这么短的时间,只够往行李箱里塞两件衣服。
不多时,门被人轻叩两下,敲响了,李轻池塞电脑的动作顿了顿,接着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低着头继续扣卡扣。
外面的人不厌其烦又敲动几下。
李轻池起身跨过行李箱,大步走过去,面无表情扯开门把手,却直直对上钟思言略显尴尬的脸。
“……怎么是,”李轻池倏尔闭了嘴,不露声色地往客厅扫了一圈,没看见人,他侧身让钟思言进屋,“怎么来得这么快。”
“当然了,为兄弟两肋插刀,我定义不容辞,”钟思言看着行李箱里的东西,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好几眼,才说,“你就这么一个箱子?”
李轻池“嗯”了一声,合上行李箱,拉出把手,滚轮在地板上持续滑动,他带着这点儿微薄的行李,转头看钟思言:
“走了。”
“就一个箱子还要我来帮什么忙,”钟思言嘀咕了句,在经过客厅时,没忍住好奇,四处张望一番,末了压低声音,含糊开口,“他去哪儿了?”
李轻池与他同时收回目光,慢吞吞挪动着箱子把手,闻言轻嗤一声:
“不知道,他的事没人能知道。”
“不是,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论坛都炸了啊,视频转发都好几千了,”钟思言一边开口一边掏手机,大概是想着给李轻池看看现在论坛的盛况,“不得不说,付学霸还是个热搜体质,去年因为文章的事刷了屏,今年又因为那个视频红了一把。”
李轻池:“你要是想红我可以帮你。”
“那还是算了,”钟思言挠挠头,三两步跨出门去按电梯,他此次来主要目的是助力兄弟脱离苦海,却见当事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回头又看一眼屋内,脚步踌躇,比肩老年人。
“还不走?”钟思言不太明白,“你是手还没好吗,走这么慢,我帮你?”
李轻池略带迟疑地瞥他一眼,很害怕钟思言真的过来帮忙,对方看起来恨不得扛着自己箱子跑出半里地,义薄云天但确实是没什么脑子。
两人在楼下等车,钟思言先是风风火火拦下一辆出租,转头问李轻池走不走。
李轻池不时往头顶的十几层高楼望上两眼,闻言没动,只回绝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