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那么多人,怎么出现在我眼前的偏是他?为什么啊?我不理解。
邵明仕看见我,同样是一怔:“和平?”
“邵叔叔?”
这称呼真够远
远到叫出来的一瞬,我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十八岁,刚跟他那一年。
第2章
我吧,成绩不算很好,家境也没那么富裕。
打小生活在一个四五线小城市,虽然不算太贫穷,但这地方最好的学校连大城市末尾流都比不上。一路稀里糊涂念到高中,结果第一年高考还失败,压根没考上大学,是复读了一年,才终于有机会去城市里念学。
认识邵叔叔,就是在复读这一年。
其实这事一直压在我心里,没跟任何一个人提过。
我知道靠别人包养念书并不光荣,这不代表我的成绩,也不代表我自己有本事。
可那个时候我是真没办法。
要知道从农村出来的孩子只有两条路,要么就是成绩特别好,被当贫困生对待,让一些学校特优录取。要么就是去打工,只要一个月能赚上钱,哪怕没什么文凭,没什么出息,也是一件好事,起码是个有用的人。
我知道,像我这成绩顶多是第二条路,而且就算打上行李去大城市找工作,都会因为高中文凭拒绝录用。
社会很现实,人更现实。
那些有钱的大老板,哪个会愿意出钱雇佣一批没什么文化的人为自己做事?
归根结底,他们的钱都是发给真正有本事有文化的人。
而我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在爷爷劝我跟村里的阿叔一起去打工时,我实在走投无路,跟他大吵了一架,一定要去念书复读。然后机缘巧合下碰见了邵叔叔,这才算开辟了一条康庄大道出来。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我不愿回忆,也真没想到能在这地方再次碰见邵明仕。
估计他也没想到能在这地方碰见我。
救护车把我拉到医院,全程都是他帮忙办手续交费,操心安排床位。
忙活到晚上十点来钟,终于输上液。症状渐消失,浑身的血管一下通透打开,确定胳膊能动,我才算是活过来。
“谢谢您,邵叔叔。”
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就算以前做过他情人,真碰上人家帮忙,还是得老实本分。
我躺在床上向他道歉,“给您添麻烦了吧?多少钱您跟我说,回来我转给您。”
邵明仕坐在椅子上,倒没回答我这个,而是问:“你怎么会在那地方住,还是一个人?之前不是有个交往对象,他人呢。”
“分开了。”提起这个我就尴尬,那时候是因为要跟贺汶交往,而且我想过真正自由的日子,才一脚踹了邵明仕。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没过两年好日子,同样的事情又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只不过这一次是贺汶出轨,他当了当年的我,找了别人。
“您捞我那地方就是我现在的住址,今天刚搬过去。”见邵明仕没接茬,我只好说,“也是巧了,您怎么会到那地方去?”
邵明仕看我的眼神很复杂,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问,却又找不到端倪。
我向来不会藏着掖着。
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问:“怎么了?”
“没什么。”邵明仕是只老狐狸,他从来不会太如我心愿。连讲话都讲一半,生怕我知道多对他有害似的,“刚好碰上,别想太多。”
我有什么可想多的。
说实话,我压根没指望他能再出现。
有句话说的挺好,不是所有情人分了手依旧能当好友。尤其我跟他,还真就只算是情人的关系,没有一点爱可言。
病房里死气沉沉,我不讲话他就不讲话。
也是,他是个长辈,哪有主动对我嘘寒问暖的道理,那才不像话呢。
半天护士拿了一张单子,还有几只玻璃管进来。
“家属是吧?”她见邵明仕起身,就把东西给他,“明早要抽血,十二点之后不要吃东西哈,旁边这个是小便采样。方便的话就取,不方便没有也没事,不要紧。”
老邵接过东西,“谢谢。”
“不客气。”
他这人虽四十来岁,但收拾的很精神。
加上打扮也跟职业有关系,一般都是行政夹克皮鞋,弄个大背头,拿发胶抓的整齐,看上去特别茂密,还很有领导风范,一看就不是哪个简单小人物。
偏偏还长了张严肃周正的脸,不笑的时候脸脸型窄长,浓眉阔目,但凡看人多一秒,都像皇帝似的让人畏惧。
同一种面向,他稍一客气,又比常人好说话的多,特别受小姑娘待见。
小护士送完东西本来都要走,多看了老邵一眼,就被他拿下芳心。
“晚上我值班,你儿子有什么情况及时叫我,就在护士台。”
老邵点头,还是那句:“谢谢你。”
“不客气。”
小护士见他没多余话要说,脸上也没笑容,点点头,带上门出去。
门咔哒关上,房里又静下来。
“东西给我吧。”哪敢让老邵这尊佛伺候,我连忙坐起身,接过来采血管和单子,“我一个人在这就行,您回去吧,早点休息。”
他倒没跟我客气,拿了外套跟公文包,又跟领导似的一点头:“好好休息,不舒服按床头铃,第一时间找护士。”
“我知道,您别担心了,就回去吧。”
邵明仕看我没事,胳膊脚都能动,真就出去。
他这一走,我重新在病床躺下。
手背一阵刺疼,一抬胳膊才发现输液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血了。
“嘶。”我倒抽一口气,赶紧把手放平。
本来以为这血下不去,马上就要鼓包,半天亲眼看着管子里的血一点点流回身体,我又松一大口气。
心想可真他妈牛逼,大难不死,老子还是有后福。
来的时候稀里糊涂,住院扎针一条龙,也没想那么多。
老邵一走,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我一张床,一个病人,我才发毛,忍不住小声嘀咕,“不能吧,给我整哪来了?别是vip病房啊,我可掏不起这钱。”
手机歌唱。
一看是张天,我赶紧接:“你在哪呢。”
“主编说你那新闻稿还得润色润色,用词太直白,容易伤到民众感情,挑起祸端。”
他跟我同时开口,刹那我一愣,他也一愣。
多年默契,他知道我有急事要说,就闭上嘴等我发言。
“你在哪呢。”我问。
“我还能在哪,主编让我去南宁参加一个学习会,这会正在机场候机呢。”张天搓了把脸,脑瓜子都大,“要不说你好命,主编给你打了两个电话你没接,没办法,最后就派了我去。哎你个孙子,至于吗,哪回出差都他妈派我,你去一回能死?”
这是真兄弟,但凡虚假一点都不敢这么骂。
“你他妈才孙子。”我怒喷张天,“老子差点他妈跟世界说再见!还不接电话,你以为我想不接呀,我又动不了了,操!”
“怎么搞的?”张天知道我发病什么样,有回在外面团建,突然这股劲上来,我一脑袋栽到酒桌上动都动不了,把他可吓坏了。
“景和平你别吓我啊,你人在哪儿呢现在?不行,我放心不下,要不我把这票改明天早晨,先过去看看你。”
“别折腾了兄弟。”听张天这么着急,我还得安慰他,“我在医院呢,身边有人,没大事。”
“身边有人,你身边能有什么人?”张天开骂,“你是不是又跟我装孙子?那姓贺的在你身边吗?我怎么记得他今天上全班,半夜两点才能回去?”
“……”
“到底是不是兄弟?是兄弟你别跟我撒谎,赶紧发地址,我现在过去!”
电话那头响起登机播报,提醒前往南京的旅客,赶紧检票登机。
趁张天犹豫,我赶紧说:“放心吧,我真在医院呢。贺汶上班没来,小刘跟我在一起,她正赶上我犯病,叫个救护车就把我送医院来了,特及时。要不说还是姑娘心细,但凡身边是个汉子,这病都治不及。”
小刘是房东阿婆家的孙女,张天之前去我们家玩见过几次,聊的特别来。
知道那姑娘靠谱,他这才放心:“行吧,那我出差去了啊,学习三天,回去再找你。”
“放心,没大事。”
电话挂断,心口一阵抽搐的疼。
我用力拿手按了一会,想起来这手背还扎着针,不想是不想,这一想又开始疼,第二次回血。
“流年不利。”叹口气,换只手按心。
我实在忍不住,想起这段时间的遭遇,想起跟贺汶的那两年,还有分手那天大吵一架,砸的满地都是狼藉,心里边更痛更难受。
谁能想到,人和人之间就是这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好好在一起的两个人,眨眼间新鲜感没了就变成陌路,哪还有什么情谊?
环视病房,这么大的屋子,有电视有沙发,所有高级设施一应俱全,唯独就我自己。
可能这辈子走走停停也就这样了。
一阵子两个人,一阵子孑然独立。
有些事不能多想,想想就觉得难受,心里特别疼。
随手拿起医院的当天清单,从上往下这么简单一扫,突然想起来我医保卡还在贺汶那儿。因为我老弄东西,所以这两年证件一类的都由他帮我保存,每次买票什么都两人一起,不会丢三落四。
人点背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没办法,给贺汶发条信息,约他明天见面。
信息变成已读,这孙子又不回复,不知道在上班还是在干嘛,看信息绝对及时,回信息就未必。
“尿性。真不靠谱,也不知道打个电话问问我家搬完没人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