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总部设立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里。
独特的岗位使得此地仿佛自带一种无形的低气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沈臣豫的车在街角停下,他独自一人下车,手里提着一个看似普通却分量沉重的黑色公文包。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下,映在他深沉的眉宇。
履行完严格的身份核验和登记程序,他被工作人员引着,沉默地穿过安静的走廊。
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更衬得四周一片肃穆。
最终,他被带进一间陈设简单至极的办公室。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容严肃端正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夹克,眼神锐利而沉稳,看到沈臣豫进来,他站起身,并未寒暄,只是微微颔首,伸手指向对面的椅子:“沈先生,请坐。”
“郑主任。”沈臣豫的声音有些低哑,他认识对方郑斌,父亲早年的一位旧部,小时候还来家里吃过饭。
受过家里提携,如今身居要职,负责的正是相关领域的案件。选择他,是大哥沈孟江深思熟虑后的安排,确保材料能直达天听,且不会被中途做手脚。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沈臣豫将带来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桌上,推向对面。
动作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郑主任,这是您之前提到的,需要补充了解的一些情况的相关材料。”沈臣豫的措辞极其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后的结果。
郑斌的目光落在公文包上,眼神凝重。
他没有立刻去碰,而是抬眼看向沈臣豫,那锐利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沉重,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沈臣豫迎着这样的目光,表情不变,如古井无波。
郑斌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沈先生,感谢你的信任和支持。这份材料,我们会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他伸出手,那只手稳定而有力,按在了公文包上。
交接完成。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该做的事情做完了,那股支撑着沈臣豫走到这里的决绝,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丝,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空茫。
就在沈臣豫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郑斌却忽然又开口了。
他脸上的严肃表情缓和了些许,语气也带上了一点近乎……闲聊的意味,虽然依旧克制。
“说起来……快冬至了吧?”郑斌像是无意间提起。
沈臣豫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是,没几天了。”
“沈家的冬至祭祖,是大事。”郑斌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长辈看着晚辈,“我记得小时候去你家,还见过一次,规矩大,场面也大。你父亲那时候……”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道:“今年,你怕是有的辛苦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关切,但沈臣豫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郑斌知道沈家现在的情况,知道他在家族中的位置,更知道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作为沈家嫡系子女的他,将面临怎样的内外压力和复杂局面。
这句“辛苦”,包含着太多的弦外之音。
沈臣豫迎上他的目光,从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旧识的关切,虽然极其隐晦,但真实存在。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疲惫却坦然的笑意:“郑叔叔,这是分内之事,应该的。再难,总要有人做。”
郑斌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在重新评估他。片刻后,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像是认可,又像是叹息:“嗯。保重身体。祭祖那天……我也会去的。”
他以什么身份来呢?
旧识?
还是……代表着某种即将到来的、新的秩序?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沈臣豫心领神会,他站起身,郑重地说:“谢谢郑主任。届时恭候。”
没有再多言,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内那令人不适的沉重。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清新了些,但沈臣豫的心绪,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提交材料只是开始。祭祖,才是真正的战场。
而他,已经避无可避地站在了风暴眼的最中心。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向外走去。
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
沈臣豫终于凭借自己的权限调出来了盛庭的腺体检测报告。
其实他早就能做,只是之前不屑于查、后来又不愿去查。
但眼下,他又不得不查。
冰冷的纸质报告摊开在沈臣豫书房宽大的桌面上,冷光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诊断照得清晰无比。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昂贵木材的气息,却压不住沈臣豫周身散发出来的冰冷意味。
沈臣豫眉头紧蹙。
近来盛庭状态很差,还有意避着他,他方出此下策。
他一开始就有猜到盛庭的情况应该相当不妙,却没想到报告中的细节是如此让他触目惊心。
沈臣豫的指尖久久停留在“腺体功能评估”那一栏。
数值偏低,稳定性差,伴有信息素分泌紊乱倾向。
医生的建议一栏的措辞谨慎:“建议定期监测,避免强烈情绪波动及外界信息素环境剧烈变化,需Alpha伴侣信息素辅助调理……”
沈臣豫无声地用目光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他的目光又扫过其他体检的常规项目:胃功能轻微受损,睡眠障碍,轻度焦虑状态……
每一项,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心上,却又奇异地滋生出一种扭曲的、不容辩驳的占有欲。
盛庭被他伤成了这样。
从身体到精神,都布满了这段婚姻留下的创伤。
而现在,这个伤痕累累的Omega,竟然还想拖着这样一副身子,离开他?
去一个没有他信息素的地方?独自承受可能出现的腺体不适和信息素紊乱?
一想到盛庭可能会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因为信息素失衡而面临生命危险……
沈臣豫很确信他心中涌起的是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他虽然嘴上说着,愿意放手,会尊重盛庭的一切选择……
骗骗盛庭可能是骗过了,可他终究欺骗不了自己的内心
他根本就不愿意放手。
盛庭不应该离开他。
他们应该永远纠缠在一起。
永远。
永远。
沈臣豫垂眸,面色冷淡。
世人都说爱是放手。
那是站在岸上的人说的风凉话。
他沈臣豫做不到。
况且盛庭是做生意的人,应该是最懂得权衡利弊的那一类人,他也不应该放弃自己,在各种意义上,他们都是最般配的。
只是对方的不确定性太高他其实捉摸不透或者说他又太了解盛庭
他深知盛庭还是会选择离开。
沈臣豫面无表情,目光深深。
一种阴暗的、偏执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地缠绕上他的心。
沈臣豫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报告上“Alpha伴侣信息素辅助”那几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偏执的弧度。
他深深吸一口气。
仰起头,微微闭上了双眸,藏起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不知道。
他从未对任何的事物展现出这样的偏执,从来没有他以前甚至,谈不上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觉得很多东西都无所谓。
可偏偏,盛庭,闯进了他的生活,成为了他生命里最大的变数。
那个Omega的存在,可以说,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
他渐渐的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是一个人那么通透的人。
原来他也会有,不可言说的欲望。
原来他也会有,不愿放手的东西。
至少到目前为止,盛庭构成了他全部无法宣之于口的,执念。
理智告诉他,这是错的,是病态的。但那股强大的占有本能已经彻底吞噬了理智。
他无法想象盛庭的生活里没有他。
沈臣豫眸色沉了沉。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实验室或者什么地方。
“喂?稀客呀?”席秉渊的声音带着实验室里常见的疲惫,但语气依旧是老友间的熟稔,“难得主动打电话,什么事?不会是又来剥削我的信息素样本吧?”
他习惯性地开了个玩笑,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实验台,显然还没察觉到电话那头沈臣豫不对劲的状态。
沈臣豫完全没有接话的心思。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透过听筒传过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粗重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