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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爱神的宠儿 拾月光 5646 2026-07-24 18:12

  “你看,我全都搞定啦!”弥晏得意洋洋地翘起了尾巴,仰着脑袋等待夸奖。

  这是谢云逐最开始的安排,让弥晏沿着外墙攀爬上来,埋伏在12楼的办公室。然而最开始他所期望的不过是情报,而非这样彻底地解决问题。

  弥晏做得很好,清场得非常彻底,是可靠的战力和队友。然而谢云逐心里并不舒服,就好像自己的无暇宝玉渗入了血色的杂质。他都说不清心里那种奇怪的不满,生硬地问道:“为什么不接电话?”

  “不是故意不接的,摔在地上坏掉了。”弥晏把摔坏的手机给他看,小心翼翼地问道,“阿逐,你生气了吗?”

  谢云逐审视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足足三秒,然而他最终并没有说什么。绕过他和那些尸体走进房里,谢云逐扯掉了市长口中的抹布,市长发出了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咳嗽。

  “你、你们是谁……放开我,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强盗!”

  “出城的钥匙在哪里?”

  “什么……什么钥匙?”

  “弥晏,刀。”谢云逐不跟他废话,从弥晏手中接过匕首,他一脚踩着市长的肩膀,将他死死地踩在地上,“听说过凌迟吗?你猜你能挺到第几刀?”

  “没有钥匙,根本没有钥匙!”市长梗着脖子,“因为城门上根本就没有锁!”

  谢云逐的刀贴着他的脸颊,微微一顿,“什么叫‘没有锁’?”

  “城门只是做成门的样子,我上任之后,就用钢筋水泥堵住了,没人能进来,也没人能出去。”市长飞快地说道。

  “没人能进来,那你说说看我们这些外地人是哪里来的?”谢云逐压根不相信他的话,如果没法出城,就说明主线根本无法完成,他就不信自己能连续两次遇到副本崩坏。

  “你们?你们是阴沟里的耗子,厕所的蟑螂,在黑暗的地方繁衍,每隔一段时间就一窝蜂地冒出来,杀也杀不干净。”市长掀起他的单眼皮,很好地把清理者融入了他的世界观里,“我知道你们不是城外来的——假如你们真的从那里来,就绝对不会再想回去!”

  他脸上有一种笃定,这种笃定之下则是心如死灰的平静,好像他已经断定,城外是一个生灵禁绝之地。

  “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看,”市长的脸皱成了苦瓜,“你把窗帘拉开,你就明白了。”

  谢云逐没有动,而是使了个眼色,弥晏立刻跑过去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市政厅是全城最高的建筑,而从这里的12楼望出去,是唯一能越过城墙,看到城外风景的地方。

  谢云逐站起来,他看到了一条黑色的河流。

  漂荡的垃圾、灰色的鱼、灰色的鸟、灰色的人……浊浪滔天、恶臭扑鼻,和他们在6区宿舍外看到的毫无不同。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条黑水河向左、向右、向前都看不见边际,与其说是一条河,不如说是一片海。

  “整座城市……”

  “都被黑水包围啦。”市长垂头丧气地说,“欢愉之城就是一座孤岛,城外的世界早就已经被淹没了!”

  “最近几年的事?”

  “是啊,就是最近几年的事。”市长倒霉地嘟囔道,“我们加高城墙的速度,快赶不上潮水淹没的速度了。”

  谢云逐沉默了。黑潮淹没了唯一的出路,几年前逃出城的那一批,是最后的通关者,留给后续清理者的,只剩下一个无解的死局。

  他想了想,又问道:“你们就没想过造一艘船,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吗?”

  “不是船的问题,你根本不明白,”市长的眼睛里透露出一种难言的恐惧,“踏进去的人都不是被淹死的,那些黑色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水!”

  第55章 虚无海

  谢云逐抓着市长的头发, 迫使他抬起头来直视自己:“不是水,那是什么?”

  “是、是‘虚无’!鸟经过那里,都会失去拍翅膀的力气, 直直地掉进去;人一旦碰到,就一动都不能动了, 变成那种灰色的鬼东西……”市长的脸上浮现深深的痛苦,“这个世界已经被黑潮淹没了,欢城的200万人口,是最后的幸存者,我们拼尽一切活下去,可你们、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 还整天想着搞破坏……”

  “拼尽一切活下去?”谢云逐冷笑道, “包括下面那些猪猡吗?他们一顿饭吃的东西,可以供整个脂膏工厂吃一天。”

  “你说那些尊贵的绅士和夫人?”市长语气夸张地叫道,“他们是最值得敬佩的人!他们都是从最优秀的劳动者中选拔出来的, 难道你看不出他们承受着最大的痛苦吗?!”

  谢云逐嗤了一声:“我就看出来他们活在世上只会把大米吃贵。”

  “不不不,他们是食物链上不可少的一环, 他们是‘消费者’!”市长一副“你懂什么”的样子, “如果他们不佩戴那么多首饰, 那么珠宝工厂就全要倒闭, 如果他们不吃那么多东西,那么食品厂的利润就会大大削减……没有他们日日夜夜的努力消费,我们的生产系统早就崩溃了!”

  谢云逐简直快被他的歪理折服了, 踹了他的肚子一脚, “那要生产那么多干什么!把资源分给每一个人,大家每天工作八小时,一起开开心心地花钱有什么不好?!”

  “嘶……”市长被他吓得一缩, 作苦大仇深状,“不,这绝对不行,一但停止劳动,一旦200万人都有了精力去做工作以外的事,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什么事?”谢云逐揪起他的衣领子。

  市长坦然地和他对视:“他们会思考。”

  他的嗓门越来越大:“一旦人们开始思考,他们就再也没法忍受长时间的劳动了!他们就会叫嚷着什么精神需求,就会想要笑!用不了多久,我们不是被活活饿死,就是被黑水淹没!

  “你们这些愚蠢的外地人,我们现在所有的制度,都是一步步从几十年的血泪教训中得出的,这是最好的设计,唯一能让最多人活下来的办法!

  市长虽然被踩在脚下,语气却依然咄咄逼人,“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心里还没点数吗?告诉你们吧,你们永远都出不去了!早点认罪伏法,我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谢云逐轻蔑地俯视着他,就好像看着地上一条扭动的蛆,他已经失去了争论的耐心,直言道:“我需要一辆可以畅通无阻抵达城门的车,以及一艘轻便的小船,到时候用城门口的升降梯,把我们和船拉上去。”

  “你怎么听不明白,我都说了,那不是水!没有船能渡过虚无海!”市长咆哮道。

  “你又不是我们,怎么就知道我们出不去?按我说的去做,不然我把你亲爱的消费者们一个个挂起来点灯祭天。”

  谢云逐松开手,市长就软软地倒在地上,他垂着头恨声道:“行,你要自寻死路,我不拦你。你打这个号码,把我的秘书叫来。”

  “要打吗?”弥晏看过来,谢云逐点了点头,他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市长所说的号码。

  电话里,市长复述了他的所有要求,当然,也没什么不情愿的,能送走这群自取灭亡的祖宗,他高兴还来不及。

  电话那头的秘书,听说市长被绑架了,也是十万火急,承诺半小时内就办妥他们所需的一切物资,还请他千万不要下死手……

  “咔嚓。”弥晏直接挂断了电话。

  还要等半小时,谢云逐把市长五花大绑丢到一边,重又回到了窗前,凝视那浊浪滔天的河流。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薄荷烟点燃了,星点的火光微明,照亮了他晦暗的眼底。

  弥晏与他并肩望着窗外,悄声问道:“如果真的按市长所说,那么我们不是刚落水就死了吗?”

  谢云逐并不直接回答,而是转过来问他:“你觉得呢,渡过虚无海的方式是什么?”

  诶,又要思考了吗?弥晏试图想出一个答案,只感觉头上痒痒的,好像要长脑子了。

  显然,这片虚无海不是人类可以涉足之地,再轻盈的东西也会被那种沉重所吞噬,它是连光都无法逃逸的黑洞,也许这个世界的太阳、月亮和星星,全都落进了那里。

  可是谢云逐问市长要了一艘船,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道理。既然要了一艘船,他就一定有能在虚无海上托起船的办法……可那是虚无啊,这世上究竟有什么能对抗那虚入缥缈的概念?

  弥晏的脑海中灵光一现,猛地抓住谢云逐的衣袖:“是概念!只有概念能对抗概念!”

  谢云逐欣慰地一笑,他越来越喜欢这个聪明的小笨蛋了,大力rua了一把他蓬松的白毛,点头道:“对,是概念。笑可以让子弹变成糖果,本能可以唤醒人的欲望,话语可以变成力量……唯一能漂浮在虚无之上的,只有凌驾于它的概念。”

  “可是什么概念能战胜‘虚无’呢?”弥晏问。

  “是啊,什么能战胜虚无呢?人类的历史或许就是寻找这个答案的历史……”

  谢云逐的感慨还未说完,房门就被匆忙推开,进来的却不是秘书,而是诗佚。

  她的目光越过那横七竖八的尸体,然后便看到了被五花大绑的市长:“你拿到钥匙了吗?”

  “事情有些复杂。”谢云逐把刚才搜刮到的情报都和她说明白了,诗佚的嘴巴越张越大,也就是思想精华的效果还没褪去,她才艰难地消化了这些事实。

  “你去通知麦扣和林振月,拿到船就立刻行动。我这里还剩下半瓶话语精华,剩下的精华都汇集到一起,我们要想办法让船飘浮在虚无海上。”谢云逐飞快地交代了一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任务完成的判定非常松,只要我们设法离开城门几米,应该就算是‘离开工厂’了……”

  毕竟凌轻羽曾告诉他,几年前那批清理者,是刚出城门就消失不见的。

  “我的思想精华已经用完了,那边的‘本能’和‘尊严’应该也不剩下多少。”诗佚担忧地问道,“如果这些精华加起来都不够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谢云逐大手揽住弥晏的肩膀,把他揽到自己身前来,“那我们只剩下‘诗’和‘爱’了。”

  /

  凌老太太,或者说,凌鹤一,在六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翘班,提前回了家。没有和孙子打招呼,她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房间,打开最里面的一个衣柜。紧接着她推动暗门,走进了一个隐秘的储物间。

  储藏间里极为狭窄,只有供一人站立的空间,墙上的架子上堆满了书,这些书都有一定历史了,无不发黄卷边,被主人用透明书皮仔细地包起来。

  这些书大多都是社科类的大部头著作,在大灾变之前她的母亲曾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凌鹤一的手指缓缓划过书籍,最后停留在了一本格格不入的书上,那是一本小说,名叫《玫瑰的名字》。

  凌鹤一将那本小说抽了出来,书签夹在了接近结尾的某一页,也是她母亲留下的。

  这是一本很有趣的侦探小说,凶手是一个修道院的修士,他用沾了毒的书页杀死了很多人。这一切的原因,是他害怕人们读到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中阐释“幽默”的那一章。因为笑能消解恐惧,而人们如果不再恐惧,就不会再需要神了。在他看来,笑会消解信仰,毁灭神圣的权威,笑是这世上最无法容忍的东西。

  想到故事情节,凌鹤一便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将手伸进了这本书制造的空隙,摸到架子上一个可以按下去的按钮。她打开了书架后面的暗格,取下书籍,抽掉木板,便看到暗格中那漆黑的枪管,反射出一丝幽冷的光。

  那是一把萨维奇M62□□,母亲留给她的另一个遗物。

  大灾变发生在50年前,凌老太太那时也只有十多岁,她的母亲死于某场抗争运动,只给她留下了这些遗物。然后许多年过去,当凌老太太失去了自己的女儿时,才想到启封母亲留下的东西——书籍和枪——以此度过她人生的漫长冬天。

  她从暗格里取出了枪。她取出了柜子里所有的子弹装入包中,然后将最后一颗藏在了贴身的口袋里,那个口袋也是女儿给她缝的,是一个卡通小猫的形状。

  在孙子的面前,她说谎了,女儿死去的日日夜夜,她脑袋里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复仇。但这件事,凌轻羽没必要知道。

  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凌鹤一经过了卧室,半掩的门中流露出光亮,凌轻羽正哼着歌儿在桌上整理照片——今天那两个外地来客离开前,他死缠烂打地给他拍了一组西装照。他很喜欢那个外来者,然而并不会过分期待什么,他是土生土长的欢城人,欢城人从不指望太多。

  凌鹤一看了眼无忧无虑的孙子,知道他的心里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快乐。他即将迎来20岁生日,很快就要被安排去配种了,生育工厂会毁掉他的一切,就像毁掉他的妈妈一样。

  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铜像,凌鹤一握紧了手中的枪,没有和孙子告别,静悄悄地离开了家。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她心中默默地想着,她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所以燃烧吧,烧亮自己成为星辰。在她尸骨倒下的地方,或许未来的年轻人,能踏上一条光明的坦途。

  第56章 飞渡

  裹挟着浓雾的风徐徐吹过, 在这个地方,连风都是沉闷和凝滞的,像浓稠的沥青堵住口鼻, 叫人无法呼吸。

  谢云逐站在城墙上,有点发愁。

  绑架计划的前半段可谓是非常顺利, 秘书安排了车辆和船只,他们也成功地带着小船和人质升上了城墙,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虚无海近在眼前;而回望身后那巍峨的城墙下,大概整个欢城的百姓都追了出来,手电和火把亮成一片火海, 叫骂声沸反盈天。

  是这样的, 他们下楼的时候,慈善晚宴恰好在全城同步直播,而他们绑架市长的动静未免有些太过嚣张, 也不知道导播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总之全城人民都看到了市长被捆成猪头带走的画面——

  走在绑架团伙最前面的, 赫然是一个高挑冷峻的黑发帅逼, 嘴里叼着一根烟, 肩上扛着一把枪, 包裹在西装裤里的长腿行走如风。就是他最先迈入画面,同时微微转过头,那双深蓝色的漂亮眼睛无所谓地看了镜头一眼。

  观众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见一个矮一头的身影亦步亦趋地跟在黑发男人身后, 这孩子长着一头柔软的白发和一张天使般无敌可爱的脸蛋——尽管脸颊上还沾着一簇没擦干净的血迹。这个小天使睁大萌萌的金瞳,声音是那样清脆甜美:”阿逐,他们好像在拍诶!”

  一边说他一边走出了镜头, 观众们得以看清,这孩子单手拎着一个人的后衣领子,那五花大绑在地上被拖着走的家伙,不是他们的市长是谁?!

  再后面,是一个穿着晚礼服的美艳女人,和一个高鼻梁绿眼睛的英俊男子,他们曾是宴会的嘉宾,现在却变成了穿着晚礼服的暴.徒;走在最后殿后的,则是一个黑长直的甜美女孩——女孩端起枪直接一个点射,射爆了镜头。

  滋啦——全城的转播画面都变成了雪花屏,观众们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愤怒的嚎叫声从每一个窗户里喷发出来,狂怒的人们抄上家伙冲出家门,要去保卫市长!

  他们倾巢出动,连幼儿工厂的老师,都带着一群小朋友冲了出来,孩子们还以为是出来玩,跟着人群一样嗷嗷叫唤,场面一时蔚为壮观。

  总之,现在他们身后就是这个情况,人山人海的,断绝了一切退路。

  然而向前看呢,同样不太乐观。最有文学天赋的诗佚含着大量话语精华,用尽了毕生所学的修辞格,也仅仅只让小船飘起来了一点。

  而哪怕是他们中最轻的弥晏爬上船,船也会无可阻挡地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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