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想到李亦行那气人的模样,封照又感到一股无名火。
天人交战之下,封照的指尖最终还是按在了“使用禁忌”四个字上面。
眼前顿时显现出一小片投影,持续时间一分钟,封照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在触及“孕者禁用”这四个字倏然愣住。
联盟生产的二十六款舒缓剂,军用二十款,民用六款,其中二十三款都是孕者禁用。孕者能使用的舒缓剂只有军用舒缓剂A号,民用舒缓剂Y号和民用舒缓剂Z号。
其中军用舒缓剂A号能被使用,还是因为它可以在非常时期,比如战时当成孕者分娩时的止痛针用。
电光火石之间,封照倒抽一口凉气,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面冒出来。
与此同时,李亦行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准备离开私人医疗院。
在装睡的那一个小时里面,李亦行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东西。
想到底要不要留下这个胚胎,又想着这个胚胎如果真的生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自认自己不是个感情丰沛的人,也不觉得自己一个人待着就会时常感到孤独反正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早就习以为常了,再这么过一辈子,又有何不可呢?再说了,他也许并没有办法活得很长,联盟特种作战部队情报部的特工,平均寿命只有七十五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掉了,所以……也没有必要有家人,没有必要有朋友。
一个人也挺好的。
可是躺在病床上,手贴着小腹的时候,李亦行的理智又被击溃了,他仿佛能感受到这个胚胎的心跳就在他的指尖跃动。尽管李亦行清楚的知道,这只是激素给自己产生的错觉,构建的骗局,目的是让他脑子混乱,做出错误的判断。可他还是不免沉溺其中。
这个胚胎现在只有一个月大,还分不出男女,李亦行忍不住想,如果生下来,他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他会是什么样子的?会长得像自己吗?还是说会长得像基因的另一个提供者封照?或者……会像一些研究说的那样,生下来的孩子显出隔辈的基因,长得更像自己的双亲也说不定。
他会是什么样的性格?会安静还是活泼?会不会像封照一样气人?还是说更像自己一些,不爱说话也不爱笑。
其实不论什么样都没关系,就算长得像封照,性格像封照也没有关系,这是自己的孩子,不论是什么样子,是胖还是瘦,是漂亮还是不漂亮,是聪明还是愚笨,都是自己的孩子,是自己的骨血,不论如何自己都会爱他。
可是自己性格不好,脾气不好,冷冰冰的,他会喜欢自己吗?会不会觉得他这个爸爸无趣?他会不会好奇自己为什么只有一个爸爸,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双亲健全?自己一个人,能不能照顾好这个小孩呢?
李亦行不免又觉得担忧,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一个人也没有关系,难道多了一位父亲,就能照顾好小孩吗?即便是双亲健全的家庭也不免有缺乏关爱的孩子。即便只有自己一个人,自己也会倾尽全力照顾好这个孩子的。
他会喜欢吃什么样的食物呢?如果挑食也要想办法喂一些营养均衡的食物,小孩子长大需要充沛的养分,不能像自己一样天天只喝营养剂。他会喜欢什么样的颜色,蓝色、粉色还是绿色?自己可以买很多他喜欢的颜色的衣裳,玩具,可以布置他喜欢的主题房间。如果他喜欢听故事,自己可以买一些故事书,他会更愿意听什么样的故事,是探秘大冒险还是城堡里的童话?
……
想到最后,李亦行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某种东西敲响了。
封照敲着床架,把他从那些虚无缥缈的,还没变成现实的幻想中叫醒了。
此刻,李亦行拿好自己的东西,走出了病房门。电梯在走廊尽头,李亦行轻声慢步地走过去,按了下行键。他计划离开东区,去到肯里星的其他大区待着,这样就不必担心自己怀孕而事情被封照知道。
很快,电梯就在这一楼层停下来,电梯门缓缓打开,李亦行冷淡的目光接触到电梯内熟悉的人影。
封照像一头炸了毛的雄狮,一看见李亦行,整个人就有些不对了,他拦住李亦行想要进入电梯的脚步,把李亦行堵在了电梯外面。
“李亦行,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亦行看着已经下行的电梯,还有挡在身前不知道在发什么疯的封照,无波无澜的神情终于露出一丝裂隙。
“封照,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封照冷厉的眼神落在李亦行身上,“李亦行,究竟是我发疯还是你发疯?”
李亦行面不改色地回怼:“你。”
封照:“……”
他简直要被李亦行气晕了,刚才打的那针舒缓剂在李亦行的冷言冷语和大言不惭下简直是大巫见小巫,屁用没有。
封照点开自己的腕机,对着李亦行说:“李亦行,我不是傻子,你瞒别人可以,瞒我还差一点。”
“别忘了我们都是联盟达克勒斯军校出来的,也别忘了我们究竟认识了多少年。”
腕机显示出联盟二十六款舒缓剂的禁忌使用事宜。李亦行的目光在触到腕机显示的文字时,脸色终于大变。他知道待在这里也许很快封照就会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实。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我之前想不到你为什么拒绝使用舒缓剂。明明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使用舒缓剂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直到刚才,我发现联盟二十六款舒缓剂,有二十三种都有同一个禁忌,”封照直视着李亦行的眼睛,“那就是孕者禁用。”
“使用舒缓剂X号,有可能会造成先兆流产;使用舒缓剂F号,可能会导致胎儿畸形。”封照一字一句地列举,一边说,一边朝着李亦行逼近。
封照朝前走,李亦行就往后退,没一会儿,李亦行的后背就碰到医疗院坚硬的,冰凉的墙面。
他退无可退了。
“无征兆的干呕,发烧,乃至于你查出来的贫血其实也都是孕早期的症状,而你,你因为肠胃脆弱,症状只会更加剧烈,所以才会病成这样。”
“李亦行,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根本没有处理掉这个胚胎。”
“你还怀着孕,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不欢而散
李亦行无可辩驳, 也没有想要辩驳既然封照已经猜到了,再瞒着也没有什么用了。
要是再瞒着,反而还会被这个爱刨根问底的家伙想方设法拉去检查。
那就更麻烦了。
于是他直视着封照灰色的眼睛, 轻点了下巴,承认了。
“是。”
虽然有预想过答案, 但是亲耳听到的时候,封照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神色扭曲了一瞬, 像是听到了什么毁天灭地的消息,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满腔的怒火在五脏六腑中四下乱撞,封照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发泄一下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情。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咬牙切齿的:“李亦行,你真是疯了!”
李亦行平静地反驳:“我没有。”
封照两眼一闭,感觉自己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没有?你简直是被孕激素蒙了心,分不清好坏了!”
“先不说这个孩子怎么来的,”封照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被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给震麻了, 脑袋嗡嗡地响着,他咬牙切齿地对李亦行道, “你自己难道不明白留下这个孩子意味着多大的风险吗?!”
“这里不是女娲星,是肯里星, 更何况你后续还要去到奥伽帝国执行任务。没有生命科学研究院兜底,单单孕激素就能把你折磨掉半条命!”
“而且你的身体状况你自己不清楚吗?你的肠胃脆弱到一进食就会吐, 平时用普通营养剂就可以解决问题, 但如果在孕期,使用营养剂必须要用孕者专用的,不然营养摄入会不够。我姑且算你在奥伽帝国也能买到孕者专用的营养剂,可以解决孕期营养问题。那孕期反应呢?你有没有考虑过, 以你的身体状态根本不适合怀孕。等这个胚胎一天天发育成长起来,你的孕期反应会越来越严重, 你要怎么兼顾好任务和你自己?”
封照越说,火气越往上冒:“除外,如果任务执行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情况,这个胚胎有可能置你于死地,你可能会一尸两命!你明白吗?!”
李亦行闻言没有说话。
他当然明白,他再明白不过了,从听到胎心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如果留下这个胚胎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处境。
“……”
见李亦行没有说话,封照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他停顿几秒,平复自己的心绪,语气变得和缓了一些,“再说了,我们两个又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平白夹一个孩子在中间,我们两个都不痛快。如果你想要孩子,完成任务后重新回到联盟,我们想办法解除婚姻关系,等解除完毕,你可以申请联盟基因库的基因,再要一个小孩。这不是更好吗?既安全,又能满足你的愿望,还刨除了我的基因,三全其美。”
“肯里星的医疗水平不够,没有联盟那样的穿刺特效药,但是可以趁月份还小做微创手术,把胚胎和孕囊取出来。”封照说,“这样对你,对我,对之后的任务都好。”
李亦行轻轻掀起眼皮,目光波澜不惊地与封照的眼神短兵相接,他抿直的薄唇像是一把尖利的刀刃,一开口,吐出的话就把封照刚才苦口婆心吐出来的说词切了个稀巴烂。
“这个胚胎在我的腹腔里面,是好是坏,是留下来还是取出去,都是我个人的选择,”李亦行的语速很快,语气平直,“不劳封少将费心。”
“我既然将他留下来,就会承担所有风险和责任,”李亦行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当然,我知道你不会想要我生下这个孩子。那么封少将,我开诚布公地告诉你,我并不稀罕你负责。这个孩子是我的骨血,属于我,和你没有关系。”
“如果你觉得平白和宿敌有了一个孩子实在是不痛快,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我完成任务,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回到联盟后,我会立即和你办理离婚。离婚以后,我不会不长记性地把孩子带到你面前,他也不会叫你爸爸。你就当做没有这个孩子,也不用尽父亲的义务,去过你自己应有的人生。”
“我自己一个人也完全能照顾好孩子,如果情况允许,我会和别人结为伴侣,给孩子完整的双亲,再离开女娲星,绝对不会碍你的眼。”
条理清晰且如同轻机枪子弹一样快速吐出的话语把封照砸得头昏眼花,他气得两眼一黑,对着李亦行一字一句道:“李亦行,你抓重点的本事被吞了吗?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想不想要这个孩子,要不要承担责任是重点吗?!我和你说的是这个孩子会给你带来风险!搞不好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就会一起死!”
“你不要冥顽不灵,”封照语气森冷,“你这是在玩命。”
李亦行沉默一瞬,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玩命呢?
可是他无法说服自己抛弃这个胚胎,理智的墙一旦出现了裂缝,情感便如潮水一般涌过来,起初只是漏出一点犹豫的水液,后来演变为冲垮整座墙的洪流。
对于这个胚胎的感情已经彻底冲垮了李亦行的理智而他知道这个胚胎的存在,也才仅仅一天而已。
这一天,李亦行尝到了度日如年的味道,他在金银城冷硬的床板上辗转反侧;在封照的私人飞行器上饱尝痛苦;又在私人医疗院的病床上不断地思索拉扯。
反复地抉择,反复地推翻,他在痛苦和焦虑中最后生出的,是一点隐秘的期待和欣喜。
也许从听到胎心的那一刻,李亦行就注定完了。
如果他没有听见那一声胎心,他可以忍受孤独和寂寞,可以没有家人和朋友,可以孤身一人鲜血淋漓地走完这一生。然而现在,他没有办法做到了。
生命的成长意味着太多的东西,人的一生总有想要却又求不得的人和事。
李亦行只要一想到腹腔内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新生命正在诞生,他就无法狠下心来终止这个胚胎的成长,他就无法不去想这个孩子出生以后,自己和这个孩子会有怎样的人生。
也许真如封照所说的那样,他被激素蒙了心,分不清孰是孰非;他因为一个胚胎“疯”了,不顾自己的死活。
“我清楚我在做什么,不用你提醒。如果你觉得我不可理喻,那你就当我疯了吧,”李亦行的语气里带着超乎寻常的冷静,“现在,给我让开,我要离开这里。”
顽固不化的李亦行让封照觉得自己被气得头疼,耳边一阵嗡鸣。
“你不能走,更不能留着这个孩子,”封照把自己残存的理智给拉回来,“留着他,你真的是在找死!”
李亦行不为所动:“让开。”
封照像堵墙一样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好似没听见李亦行的话。
两个人沉默着对峙了三分钟。
安静得针落可闻的走廊内,除了对峙的两个人,就只剩下端着药案咯吱咯吱行走的护理机器人。
护理机器人感觉不到人类的交锋,它兢兢业业的端着药进了一间单人病房。
咔哒一声脆响。
病房门合上的同时,李亦行率先动了手!
电光火石之间,封照下意识抬手反击,临到一半又硬生生换了路数变为单纯的格挡防御!
手骨之间狠狠相撞,封照在交手的空隙间看见李亦行那双深邃如太空的眼眸。
分秒之间他们来回过了数十下招式,封照根本不敢和现在的李亦行对打,出手都是防御为主这家伙现在身体不适就算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孩子,封照怕真打起来了出个好歹就完了!
封照躲过李亦行的扫堂腿,后背撞在电梯门旁边的墙上,李亦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一把蝴蝶刀,极其利索地展开之后朝着封照的脑门扎!
“我说了,让开!”
锋利的刃尖被封照躲过,他额角青筋直跳,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
血线缓缓往下溢出,流出上下不一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