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钩针，”封照实话实说，“我也是孩子爸爸嘛……”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觑着李亦行的表情，见李亦行神色没什么大变化，一颗心放下一半：“我想着也给她织个帽子什么的。”

　　“菲利特罗也真是的，”封照沉痛道，“也不知道多放一副备用，只有一副钩针坏了怎么办。”

　　远在重庆－A正在病床上输液的菲利特罗此时还在昏迷，要让他知道封照的所思所想，必定要恨恨地骂封照脸都不要了。

　　封照数落完菲利特罗，那两只钩针连带着那一小块织好的布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亦行，连嘴都磕巴了：“给、给我？”

　　“你不是想织吗？”李亦行面无表情道，“喏，织吧。”

　　封照深吸一口气，感觉脑子有点缺氧，整个人头皮发麻：“那，那我接着这里织下去，我们一起织一件？”

　　“嗯，不然我一起给你干什么，”李亦行目视前方，仍然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怎么？你不愿意？”

　　李亦行作势要把钩针和毛线团收回来：“不愿意就还……”

　　他话还没说完，封照已经双手呈上准备把那钩针接过来了：“谁说我不愿意了！”

　　话音落下，李亦行手一松，钩针和那小块布就落进封照的手里面。

　　封照笑眯眯地接过来，动作略有些生疏地拿起钩针，回忆着李亦行的动作，慢吞吞地编上了。

　　“这衣服得好好保存，”封照一边织一边开口，“这样等她出生了就能穿上了。”

　　“但愿能一直带着吧，”李亦行闻言望向显示屏内展示的辽阔的太空，“后面不知道有多少事情等着。”

　　封照穿着毛线的手一顿。

　　半晌过后，他抬起头看向李亦行：“李亦行，如果一切结束了，我们都还活着，你想去干什么？”

　　“……”李亦行看向封照的眼睛。

　　那双灰色的眼眸倒映着李亦行的身影。他不由得想起那句古老的谚语眼睛是心灵之窗，而这一刻，这扇属于封照的“心灵之窗”，只容下了他的身影。

　　这样的眼眸带着封照身上难得一见的温柔与认真，让李亦行不由得想起封照刚刚过去不久的表白，又想起自己那孤独而单调的生活。

　　如果一切结束了，自己还活着，会想去做什么呢？

　　他想起幼时和母亲李云惬和父亲格纳说，长大了自己要和父母去星际旅行；想起少年时拼了命的学习，这样就能早点离开戴维斯家族，逃脱桎梏成为一个自由的、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后来去潜伏卧底，想的是在有限的生命里面，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想的是尽力拿一些功勋，能让自己够得着父母的衣角；卧底结束以后，他回到女娲星，有了很高的军衔，他不用再面对枪林弹雨，不用再朝不保夕，可以自己一个人居住，可以有安稳的生活，也有了可以旅行的假期……

　　他那么努力地，从奥伽帝国的围追堵截里面活了下来，成为联盟的奇迹，他几乎有了幼时、少年时乃至后来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在回到联盟的这三年里，他却仍然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也没有什么能做的。

　　他形单影只地重复机械的生活，按时上班，处理公务，对自己身上的疾病懒得搭理，连最基本的口腹之欲都消失了。遇到假期，他也没有出去旅行，只会一个人待在那间公寓里，安静地看着投影。

　　三年里面，除了公务，他从来没有踏出过亚斯城区的范围。

　　那个时候，李亦行觉得最适合自己的事情，就是死去。

　　未来其实也没什么可以期待的，而且他已经有资格能被安葬在女娲星亚斯城区的天使堂墓园了，如果死去了，就可以被葬在李云惬和格纳的身边。

　　他几乎就要这么做了，直到那个荒唐又荒谬的婚约砸在了自己的身上，直到这个孩子阴差阳错地留在了自己的腹中。

　　所以……如果一切结束了，自己会想做什么呢？

　　“……”李亦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也许……会做些以前没做过的事情，做一点新的尝试。”

　　“比如说学习怎样养孩子？”封照朝李亦行眨眨眼，眼尾因为笑而翘起来，“你应该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怀一个孩子吧。”

　　封照有点瑟：“还是有我基因的孩子。”

　　李亦行：“……”

　　“……确实没想过，”李亦行咬咬牙，冷笑一声，“也没想过会和你结婚。”

　　封照耸耸肩：“我也没想过会和你结婚，我真的没想到你最后会同意。”

　　李亦行：“呵，我也没想到你真的敢娶。”

　　两个人对视一眼，这一次没有相看两厌地别开脑袋了。他们先是愣了一会儿，没想到又对上眼神，紧接着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那时谁会想到，会因为互相较劲真的结上了呢。

　　“那你呢，”李亦行礼尚往来，“你想干什么？”

　　“我？”封照挑起眉毛，“我要是活下来，当然是想把你追回家，我绝不可能让孩子叫我叔叔。”

　　李亦行：“……”

　　“然后还得学一学怎么照顾小孩，”封照说，“再回去把封家和戴维斯家那几个都揍一顿，报仇雪恨。”

　　“还有……”封照卡了一会儿壳，说，“剩下的事先保密，等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李亦行挑起眉毛，也没多问。

　　L－波塞冬在宇宙中缓慢地行进，像一粒孤独的尘埃。李亦行靠着驾驶座的椅背，群星不断从显示屏内掠过，身边的封照还在和钩针斗智斗勇，也成功编出来一小块布。

　　周遭安静得针落可闻，这是一段漫长的，寂静的航行。

　　和李亦行十几年来无数次孤独的航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李亦行闭上眼，手轻轻地搭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耳边传来钩针相撞时微小的摩擦声。

　　但这一次，他没有感觉到孤独。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皇家

　　正当L－波塞冬向厄洛斯星系的墨提思行星行进时, 盖亚星系主星重庆A白马城区的神农医学研究院内，菲利特罗还在昏迷。

　　留置针将药液输送进他的身体里面，病床边还摆放着他的机械小腿。

　　秘书员坐在不远处的办公桌处理公务, 病房内还有数名机器人医护，正密切地观察着菲利特罗的情况。

　　就在这时, 他的通讯频道忽然传来滴滴嘟嘟的声响，秘书员陡然从一堆公务里面抬起头, 在看见来电人员的名字时吓了一大跳，他手忙脚轮地点击了确认接通，紧接着腕机就自动弹出了投影。

　　投影内，身着军装，一头海蓝色长发盘在脑后的女人有着一双和菲利特罗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眸。

　　正是奥伽帝国的太空军副统帅，芙娜大公主。

　　“我听说你们那边出了事，二皇子晕倒了, ”芙娜的声音像海浪一般低沉悦耳，“他现在怎么样。”

　　面对芙娜的疑问, 秘书员一身冷汗都下来了，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角, 如实道：“这次窃取情报并袭击厄尔巴监狱的人员，确认为联盟特工李亦行。但是由于我们的疏忽, 导致他逃脱了。他逃脱前开走了菲利特罗长官的L－波塞冬。”

　　“长官气急攻心, 再加上这些天一直连轴转，”秘书员越说冷汗流得越厉害，“所以晕倒了，现在在神农医学研究院内输液, 人还在昏迷。”

　　芙娜：“……”

　　眼见上司没有说话，秘书员忐忑不安, 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便也跟着沉默下来。

　　“严重吗？”过了一会儿，芙娜终于开了口。

　　秘书员回答：“医生说不是很严重，需要休息，不出意外明天就会醒。”

　　芙娜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轻微动了动。

　　秘书员将镜头调转，她的视线很快就接触到病床上躺着的菲利特罗。她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移开了，转而对秘书员道：“等他醒了，让他联系我。”

　　秘书员连忙应了声“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通讯应声关闭。

　　另一边，昏迷的菲利特罗久违地梦见了很久之前的事情，那大概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奥伽帝国皇室只有他和芙娜两个孩子。他们的父亲奥古多皇帝忙于政务，没时间搭理两个孩子，母亲赫连皇后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当时不仅是皇后，也是奥伽帝国监察部的长官，经常需要去各大星系巡查。

　　于是皇宫内只有他和芙娜，还有一群或是真人或是机器人的管家和仆从。

　　皇宫很大，也很空，他们作为双生子，理所当然地在这冰冷的宫室里面相互依靠，他们是最亲密的家人，是最好的玩伴。菲利特罗梦见芙娜带着他在草坪上放风筝。那是他们第一次放风筝，菲利特罗不算很会，芙娜的风筝已经展翅高飞时，他的风筝还没有放起来。

　　好在他最后还是成功放飞了风筝，澄澈的蓝天下，两只风筝都飞得很高，像是要冲破云层飞往那宽广的宇宙。

　　他兴奋地朝芙娜跑过去，想分享自己的喜悦，然而他因为高兴过头，忘记了两只风筝不能靠得太近，于是他刚跑到芙娜身边，还没有开口说话，风筝就缠在了一起。

　　那两只风筝就这样全部从天上掉了下来。

　　菲利特罗心一惊，猛然从梦中惊醒。

　　彼时天光已经大亮，晨光从窗棱处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块极大的亮面。

　　秘书员此时也正好踏进病房，眼见菲利特罗醒了，连忙向菲利特罗问了好：“长官早上好！”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是否需要叫医生过来看看……”秘书员道，“对了，昨夜芙娜殿下来电，希望您醒过来之后能联系她。”

　　“你说什么？！”菲利特罗猛地看向秘书员，“昨天她联系你了？为什么不叫醒我？”

　　菲利特罗的诘问让秘书员磕巴了一下：“长官，你昨天在昏迷。”

　　言下之意就是你都昏迷了，就算叫也叫不醒啊。

　　菲利特罗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那双紫色的眼眸闪了闪，伸手将放在床头柜上的腕机拿过来。

　　“你出去。”他对秘书员说。

　　秘书员立刻离开了病房，将空间留给菲利特罗。

　　菲利特罗点开腕机，打开通讯频道，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指点在芙娜的头像上。

　　他刚点下拨通键，提示音还没响两下，通讯就被接通了，芙娜的面容很快就被腕机投影出来。

　　她没有穿军服，身上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里面搭着一件白色的内搭。她的身后是奥伽帝国皇宫那片宽阔的草坪，戴恩坐着轮椅，手里拿着风筝线，还有两名弟妹蹲在坐在戴恩左右，兴奋地看着越飞越高的风筝。

　　菲利特罗的心情顿时沉了下来，但他面上不显，对着投影内的芙娜叫了一声：“姐姐。”

　　芙娜单手插兜，海蓝色的长发披在肩膀处，她打量了一会儿菲利特罗，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菲利特罗回答：“好多了。”

　　“没想到联盟派出来的竟然是李亦行，”芙娜想起三年前那场震惊举国上下的联盟间谍出逃事件，评价道，“他是个狡猾又狠毒的家伙，他的逃走你不用太自责，过不在你。”

　　“至于L-波塞冬，”芙娜道，“没有关系，帝国多的是好机甲，L-波塞冬已经是落后的机甲了，就算我们送他们一架。”

　　“那不一样，”菲利特罗道，“那是你设计的第一架机甲，也是那批机甲里面产出的第一架机甲。”

　　这架机甲对于他来说那样特殊，他从来不舍得拿这架机甲去打仗，只敢拿它当飞行器用，可是李亦行……李亦行！

　　菲利特罗恨恨地咬了咬牙，而且里面还有他未完成的礼物！

　　但他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而是顾左右言他：“戴恩回皇宫了？”

　　“嗯，”提到另外一个弟弟，芙娜回头看了一眼，开口道，“他不想住疗养院，赫里森和嘉丽又很想他，所以我把他接回来了。”

　　呵，菲利特罗在心中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