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前肾上腺素分泌的时刻是酣畅的，所有情绪此时都已化作亢奋和隐隐的期待。在尽全力准备的前提下，可以承受的压力会让人兴奋，这种兴奋是平日平静的生活中难以获得的，它来自付出和学习将得以可视化，源于：

　　深深地热爱竞赛这条道路。

　　他收回目光，心潮澎湃。

　　“各位参赛选手请注意，ICPC亚洲区域赛哈尔滨站的比赛，将于10秒后开始”

　　“10，9，8……”

　　全场只剩的响动，大屏幕上，每支队伍都按编号依次下列，所有队伍并列第一位。

　　“……3，2，1！比赛正式开始！”

　　鼠标点击音，键盘声和翻阅纸质题目的声音瞬间响起。

　　江以谕浏览屏幕：“这场是A到M。”

　　林乔和汪琦同时点头，“唰啦啦”翻开纸质题，三人分工阅读这13道全英文题，标记找出最简单的必答题和答题模型可能熟悉的题目。

　　周围队伍也是如此，埋头思考。

　　此时现场最紧张的人群变成了裁判组。开赛前半小时是最折磨人的，因为他们要确保设备没有问题，题目没有问题，选手们可以成功开出答案。

　　江以谕看着屏幕逐个排除，最终道：“M题可做。I题应该是熟悉的模型。”

　　林乔也看向屏幕：“我这里的B大概率也是简单题，你写M的时候，我跟汪琦对比下I和B。”

　　汪琦拉进椅子。三人迅速讨论了一下，江以谕先着手开始打代码，机械键盘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队采用的策略是谨慎为主，尽量不罚时，先确保正确率。

　　中央大屏幕上显示，有两支队伍分别尝试K题，但都以失败告终，对应题号下出现红色的“WA(Wrong Answer)”。

　　八分钟左右，榜单终于发生了变化，第一支队伍的题号底下亮起绿色的“AC(Answer Correct)”，滚动至首位。因为是首个答对，绿块上打了星标。

　　第一道题目被成功开出来了！

　　“是Q大的【生如夏花】，他们答的也是M，和咱们判断一致！”汪琦简短抬头瞥了一眼，实时汇报。

　　林乔边和江以谕查代码，边道：“不愧是他们，这就拿一血了。”

　　江以谕迅速抬了下眼皮。在他的经验里，很多场次中首道题差不多3-4分钟就会被成功开出，但这次简单题也埋得很深，连强校都花了八分钟。

　　看来这套题的难度值是偏大的。

　　成功开题后的1分钟内，有几支判断一致的队伍紧跟其后，成功拿下。

　　江以谕同样上传zip文件，点击两次刷新。

　　绿色。

　　“咱们也AC了！”林乔喜悦地松了口气。第一题正确与否是相当关键的，这就跟考试差不多，要先建立信心才能更好地解决难题。她道：“接下来看B题吧，应该有更快解法，但因为样本量才到9。”

　　“比赛就没必要想优解了，咱们要不暴力解法？”汪琦放下笔提议。

　　江以谕在脑海里大致过了一遍，做出判断：“可以，直接枚举。”

　　M题、B题、C题……前30分钟他们找到的都是最简单的“签到”题，没有任何卡顿，在部分队伍还在查漏洞调试的时候，已经全部迅速并且准确的完成。

　　之前的榜单滚动没什么参考价值，因为不管花费多少时长，几乎所有队伍都会拿下签到题，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中难题。

　　在这个阶段，比分会拉开很大。

　　“现在我们排在第10，老天爷，已经非常非常好了。”汪琦边举手向志愿者要新的矿泉水，边看大屏幕：“秦观止他们这么快？！居然在第5，队名还叫什么【王者】，他取这名气也太猖狂了吧？【GG爆】都才第6！”

　　“谢谢你们啊！等下比赛结束，你帮我抽个卡不？我攒了120抽。”隔壁GG爆队的二次元老哥听见了，忍不住乐道。

　　可能是有虚拟女神的加持，他们队的心态一直很好。刚才提交出错他们被罚时了，现在还在快乐地啃饼干。

　　汪琦朝哥们比大拇指：“小意思，我就知道咱这专业里，爱打音游的都是隐藏大佬。”

　　哥们也拍拍他的肩膀：“过誉了，你们队也很强啊一道瓦（WA）都没有，队长带队非常靠谱。”他朝江以谕比了个大拇指。

　　江以谕和林乔换了个位置。趁这个间隙，大家都锤锤胳膊，随便唠两句调节大脑。他也给了那人三包零食。

　　比赛现场很自由，是允许随意走动和闲聊的。

　　F、K题确定思路后，林乔可以独立解决。因此他们先把江以谕换下来，让他和汪琦一起想难题的思路。

　　各个队伍想题时，姿势都是千奇百怪，老老实实趴在桌上算好的，有的蹲在地上，还有人以一个妖娆妩媚地姿势靠在椅子上，非得身体扭曲着才舒坦。

　　“比赛现在进入拉分阶段了，各支队伍应该都会明显感受到，题目在故意卡人。我们这场一共是351支参赛队伍，金奖划到百分之10，大概是35、36名的位置。”解说同学1号在直播间介绍道：“哎我天，有位舰长老大想看A13队，导播帮我们切换一下，舰长心愿必须满足。”

　　虽然是直播，但竞赛类本就没什么人看，关注的除了其他也要打比赛的队伍、校友和误入的路人外，就没了。解说甚至也是学生，就是图个开心，顺便宣传一下。

　　“好的，现在画面给到了A13队，是来自我们S大的【果宝三剑客】，真是非常解渴的名字。让我们来看看三位现在在做什么。”解说道：“哎呀，现在是位女生在主敲K题呢。看这个过题数量，果宝三剑客已经把所有简单题AC了，现在应该是换了人主敲。”

　　镜头正中央，是A13队队代码页面，左下角的摄像头正对林乔的半张脸。短发女生的脸色冷静，神情很专注。

　　“可以看到，代码框架已经基本搭完了，速度很快。对，这种赛事女孩子参与的比较少，但不要觉得女生就干不了这些。要知道她能通过校队层层选拔站在这里，已经比那群只会躲在网络上说别人的人强了千百倍。”解说和弹幕聊天，“我也是从高中起打竞赛的，班里真正强的大神全都是女生。哦？队友入境了，看参赛证上印的字，这是果宝三剑客的队长吧。”

　　A13队队长的脸突然出现在画面左侧，手里还夹着黑笔。他没有表情变化，显得冷静甚至是冷漠，但眼神是平和的，瞳孔深黑，在大屏幕中肤色冷白。

　　抬头读代码时，队友问了句什么，他抵着下巴想了想，低头进行了微调。

　　“咱们果宝三剑客队的颜值，真是非常高啊，怎么派出的都是高冷款的帅哥美女。弹幕都突然变多了。”解说调侃，继续夸赞道：“这个调整看似细微，其实影响很大啊，这位队长做事非常严谨。”

　　摄像头之外，江以谕改完代码，继续和汪琦研究题目。

　　“这该死的出题组。”汪琦抓着脑袋骂道：“哪有青蛙用盘子吃蚊子的，有毛病吧。为啥要研究让所有青蛙吃上盘里的蚊子要几次操作。”

　　江以谕在草稿纸上，潦草地对青蛙和蚊子排序：“如果我们确定首只青蛙分到的蚊子的编号，之后青蛙按次序吃蚊子就是最优解。”

　　汪琦站起身，一条腿跪在椅子上，趴桌上思考，他的思路也被江以谕打开了：“噢，我懂你意思了。要是不按顺序，青蛙们和盘子们之间的连线会产生交叉，这样就把问题想复杂了。”

　　江以谕抓了抓头发，大脑高速运转，平时他是不打草稿的，但在讨论时，确保队友思路一致才最重要。他列数字：“桌子的转动无非这四种情况。假设第n只青蛙对应match[n]号蚊子，再分类讨论。那1、2情况，就是逆时针转(j-match[n])次，让n～(k-1)号青蛙可以吃到对应的蚊子。3、4情况同理可推。”

　　林乔顺利提交了K题，三人展开头脑风暴式的讨论，她和江以谕再次换位，江以谕迅速将思路呈现出来进行调试，提交zip文件。

　　三人紧紧盯着屏幕，江以谕点了两次刷新。

　　绿色，AC！

　　榜单迅速滚动，【果宝三剑客】上升两个名次，L题变绿，打上瞩目的星标。

　　三人同时瞪大眼睛，汪琦张大嘴巴，林乔也难以置信。

　　“L题被成功开出来了！一血！这是果宝三剑客在这场比赛中，首次拿到一血！！！”解说激动道：“在此之前，所有题目的一血都被Q大包揽，他们打破了这个一血魔咒，目前排名第6！”

　　解说大喘气：“更重要的是，马上就要封榜了。比赛倒数一小时时，榜单将冻结，不再发生变化。直到明天颁奖典礼上解封，重新开始滚动”

　　不少没有思路的队伍，见L题被开，也跟着开始寻找L题的解法。

　　江以谕轻轻呼了口气，拍了下汪琦和林乔的后背：“再接再厉。争取封榜前再过一道。”

　　林乔和汪琦都用力点头：“好！”

　　封榜倒计时：10分钟。

　　每支队伍都在拼命调试，有的人直接着急到站起来，还有的脱掉鞋蹲在座位上单步调试，被隔壁的队长拍了一巴掌脑袋说这样效率太低。

　　封榜倒计时：5分钟。

　　汪琦猛拍桌子，脑子里蹦出一个新思路。林乔瞬间共脑表示可行，江以谕对着电脑迅速对后半段修改，扎实的基本功让他在思路通畅的情况几乎不卡壳。三人都挤在电脑面前，边写边查，林乔紧张到手脚冰凉。

　　封榜倒计时：30秒。

　　江以谕拖拽文件的手是平稳的，但如果有人触摸的话，会发现其实也因为紧张在微微发凉。

　　点击提交，刷新。

　　封榜倒计时：3秒。

　　体育馆内，巨大的电子屏滚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数支队伍上升，数支被挤掉。

　　【三人行必有我爹焉】上升至第3位。

　　【GG爆】下降至第11位。

　　【果宝三剑客】仍然位列第6位。

　　G题也被开出来了！亮起绿色，打上夺目的星标。

　　汪琦猛地摇晃江以谕，弹射起步，林乔激动到根本不愿意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江以谕浑身也都热了。

　　他们再次成功拿下了一血！

　　正式封榜。

　　封榜瞬间，所有选手都在仰头看大屏幕，全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讨论。

　　封榜并不代表截止，距离比赛结束还有1小时。A13队完全没有松懈，在最后1小时继续攻克图题和数据构造题。中间有卡壳，有提交错误程序后变红被罚时，但三人都没有因为比赛接近尾声而放弃，用所有的时间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因为人生能有几次这种使出浑身解数的时刻，他们都太沉醉了，他们都太珍惜机会了。

　　直到最后一秒，广播宣布：“比赛结束，请所有选手停止答题”

　　江以谕僵硬地松手，最后一道让他们罚时两次的题目，在网页刷新后，终于亮起了绿色。

　　AC，成功过题。

　　林乔捂住嘴巴，忽然有点想掉眼泪。

　　“滚榜和颁奖典礼将于明天上午，在该场馆举行，请各位选手准时参与”

　　“我们……”汪琦脑子还是空的，看着屏幕，结结巴巴地道：“是不是有希望拿金奖，7题加2题，一共9题，罚时大概40分钟。”

　　江以谕站起身，深呼吸，他的脑子也还没缓过来：“大概率，有的。只要没有队伍故意压题，在封榜后才开始提交，我们……应该可以保持在前35名。”

　　林乔也无法保持淡定：“那是不是，我是说，说不定，我们说不定可以往国际赛场上走了。”

　　周围的同学都没有着急走，队伍们都没从高压环境下缓过来，有的还在激烈讨论解法，甚至挤进其他队伍，趴在桌上直接开算，有的在吃零食。

　　还有人盯着大屏幕，拆掉电脑背后的气球，抱在手里，突然就红了眼眶。

　　区域赛的金奖有概率进入ICPC的国际赛场，那是气球飘起的地方，是每位选手梦里的荣誉之地。

　　周围闹哄哄的，站着、坐着，哪里都有人在说话。

　　江以谕忽然回了下头，三百多支队伍，一千多人，场馆无比喧闹人头攒动，可他心里有个念想在叫嚣着，叫嚣着让他回头看一眼。

　　于是，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流动的人群化为重重叠叠的幻影。

　　江以谕浑身都无法动弹。

　　视线越过茫茫人海，在D排的区域，有个志愿者站着，旁边的同学来来往往，他却定定地站在原处，仰头，凝望着排行榜定格的大屏幕。

　　贺祠年穿着红色马甲，突然动了一下，他侧头，和江以谕撞上目光。

　　这真的是在梦里吧，江以谕心想。可他的脚步已经迈开了，他穿过无数队伍，穿越无数人潮，大步上前，跑到贺祠年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