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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亡魂飞鸟 不枝道 3026 2026-07-27 07:22

  蜡烛好烫,灼得手心生疼。今夜又是残月。

  李成双满眼写着委屈和不解,问:“为什么?那你先前留下他是为什么?你不是说要自私一回吗?我能和小乌解释清楚,你让我去,我现在就把他带回来。”

  “你觉得哪边是无底洞?”渠影静静问他。

  追上去,还是放他走?

  和向乌一起离开的还有一只银白色的鸟,尾羽纤长,月光般靓丽。那是初弦,向乌的生母。

  她说,如果渠影从现在开始愿意不再接触向乌,她会想办法带走向乌,带他去该去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她说向乌年纪还小,偷了火种而已,不是不能补救,总好过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豁出性命。他带着火种流落凡间这样久,只会落得更多觊觎算计,总有一天自身难保。

  初弦说,她明白渠影心意真挚,但向乌和渠影不一样,渠影的命是他给的,死亡是凡人的尽头,可只要他想,他就会给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直到他的生命也走到尽头。

  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生来死去,时间会带走一切,何况一个普通人的爱。

  他得离开,仙鸟寿命久长,长到总有一天他会把这里的一切抛之脑后,继续他无忧无虑的生活。

  自私和爱谁是无底洞?

  渠影的袖子里藏了一根短短的羽毛,是晚上黑鸟在他手心里乱啄的时候无意掉的。他小心地收起来,没被发现。

  原来自私很好满足。

  如果再也见不到向乌,如果有一天向乌忘记所有,只要他还能留下一片小小的羽毛,他就能感知到烛火一般灼烫的温度。

  原来他也度过了孤身一人的八百五十七年,只靠一根长长的尾羽和一张旧画像,就熬过了那样漫长的时间。

  人言欲壑难填,他也曾以为自私是无可满足的丑恶。

  躺在崖底时才发觉,月光照得进这片幽深,只是比想象中的要远一点。

  再远一点。

  原来爱才是无底洞。

  无论如何无法填满,无论如何没有尽头。

  无论如何想要他平安,想要他幸福,哪怕以自己的不幸为代价,哪怕以自己的痛苦为代价。

  他没有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寿命,初弦有,他没有把向乌带去一个桃花源的能力,初弦有。他尚在人间苦苦挣扎,以为把向乌留在身边是为了保护他,以为自己能帮向乌平反冤案,找到父母遇害的真相。

  自私是有惩罚的,渠影不是第一次体会。自私会让短暂的欢愉迅速变为痛苦,会让过去美好的画面一夕之间化作黑白。自私地留住一个他配不上的仙鸟,就要接受失去的惩罚。

  他明白自己只是自私,自私地想再看一眼,多停留一段时间,他知道每一秒都是倒计时。

  他的自私被填满了。月光很空,很慷慨,足够照彻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世上有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吗?

  有的。

  每一个白天,每一个合上眼的夜晚。

  白日熙攘散去,他闭上眼睛,眼前只有一片漆黑虚无的空洞。那片空洞只有他能看见,他把它叫爱。

  只有他能想象那里有一个人,只是刚好天太黑了,他看不见。

  可能爱就是一个这样的无底洞。

  李成双不明白渠影在问什么。

  他看到渠影闭上眼睛,片刻缓而睁开,不知道在看哪里。

  渠影平静地说:“我们也走吧。”

  “留一个人在这里等警察和钟埙。陈清益的录像带拿好,剪掉不必要的内容第一时间发布,特异局会重新确定旬水大学杀人案的真凶。明天开始我离开几天,不必等我。”

  “你去哪?”李成双追问。

  “那些信是纪写的,”渠影垂睫看向掌心羽毛和残烛,“青瓦街连环杀人案是纪做的。”

  他看到信上的字,想起纪以前就玩过这种把戏,如今再次纠缠他和向乌不放,还是原来的目的。

  管笙叫向乌卧底,多半是要杀他,而千机又明知派来的卧底必死无疑,多愚蠢的手段。

  李成双觉得不妥,想劝他别查。

  “不要多想,我只是觉得管笙给了这么大的线索,我们也该找找纪了,不是为了……”不是为了帮向乌查案。

  可他说不出后半句,太苍白,没人信,讲出来欲盖弥彰。

  “……”李成双还是妥协了,“好。”

  走吧。

  这才是他们本来该做的事,冤有头债有主,找到纪,一报还一报,此事终了。

  从一开始,从百余年前开始,那个只存在于神话故事里的小鸟就不该掺和进来。他们这又不是神话,没有美好的开端,只有惨烈的结局。

  第94章 爱

  回到聚缘街23号不过一瞬间的事。所谓鬼魂移形,知道尸骨埋在哪,一下就回去了。不像来时坐许久船,多半是为了旅行玩乐。

  工作室一片寂静。去时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只不过处处盖上一层薄薄的灰,更像鬼屋了。

  李成双放下沉甸甸的行李箱。其实行李里几乎没有他们的物品,死人在外更是无需打点。箱子里大部分是向乌的衣物和日用品,还有隐形眼镜、蒸汽眼罩、藤球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成双问渠影,这些东西怎么办?

  渠影不声不响地拎着箱子回到房间。

  之后一整天也没见他扔东西出来,大约是全部留下了。

  这是渠影的怪习惯,死前就有。李成双从前总吐槽他,好端端一个王府世子,就喜欢收藏没用的东西,甚至有些都算得上是垃圾。

  烂藤球有什么好留的,破羽毛有什么好藏的,他自己的旧衣衫不穿了就扔了,向乌的衣服却全留下,压箱底也要留下。

  李成双以前收拾东西的时候总是嘟嘟囔囔地说要把这些破烂全扔了。

  后来鸟死了,他再也没说过。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人要留住一些旧物。

  如果早知道即将要失去的一切,谁不想尽可能留下更多。

  晚上他们一起围坐在客厅,没人开灯。大家都变鬼了,不用担心磕碰和视力下降,沉默地盯着唯一亮起的电脑屏幕,旁观渠影和李成双剪辑海岛录像。

  他们正在删除无意义的片段,李成双却忽然皱起鼻子。

  “什么味道?”李成双奇怪地问。

  原本昏昏欲睡的莫久立刻捂住鼻子:“别跟我说你现在还能放屁。”

  “不是!”李成双恼然给他一拳,“我是说有股怪味!”

  沈红月直起身嗅嗅空气,蹙眉说:“好像是有奇怪的气味。”

  她警觉地站起身,嘱咐道:“先别开灯。”

  房间内陷入全然的寂静,甚至没有呼吸声。

  液体流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是”

  沈红月转头,悄声说:“……汽油。”

  “又来?”莫久闻言躺回去,动都不想动。

  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只有渠影起身道:“我去收拾一下。”

  李成双打开地图软件,低头问:“这边烧了,我们搬去哪?”

  “我看那个海岛就不错,”莫久懒洋洋接话,“偏远僻静,风景好。”

  渠影在两人拌嘴声中上楼。火苗已经烧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在外面泼汽油,火焰蹿得极快。

  窗边跑过一道黑影,速度极快,渠影却能一眼认出他。

  倒也不奇怪。没人不想亲自为弑亲凶手报仇,放火烧又快又省力,事了无痕。

  可是太巧,太巧又是一场大火。

  渠影想,报应不爽。

  他推门进房间,想取走他的画卷、羽毛、藤球,还有向乌留下的其他东西。火烧得急,他不会再死一次,可那些物品不能被烧,不然他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房门推开,已经有人在房间里等着他。

  火光明亮,他看到向乌拉开抽屉,仔细打量着那幅画卷。

  那幅画是他画的向乌。那天他带着向乌去千鸟林游玩,向乌很开心,看到画更开心,爱惜地把画卷挂在书案后许久,每天都去打理。

  “我和他长得很像?”

  他听到向乌问。

  怎么会?

  渠影在心里回答,不是,没有人会像你,更何况只是一幅画。

  可他不开口。

  “陈辰也和他长得像。”向乌又说。

  渠影说:“是。”

  “之前还来过很多和他长得像的人。”向乌说。

  大概是管笙和他说了。

  “是。”

  “他们都死了。”

  “不尽然。”

  火舌蔓延,走廊浓烟滚滚。

  向乌说:“你杀了我的父母。你要断系取灵。为什么放走我?因为我不是他,还是因为你欠我一条命?”

  渠影说:“火烧起来了,你早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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