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罔西村外村祭坛。你走丢了三天。”柳丝说。
什么意思?
柳丝朝前方扬起下颌,“你的恋人在找你。”
向乌回头,只见白色巨石堆叠成高大环形。巨石中央燃着高高的篝火,焰光在细雨中飘摇,一个白衣红袍的身影从篝火后走出来。
那人带着红黑相间的恐怖面具,向乌凭那个摇晃的黑鸟耳饰认出来,那是渠影。
“你的魂魄迷路了,巫说可以为你招魂。”
渠影身边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嗓音尖细,咕哝着说了一大串话,似乎在急着与渠影争论。
柳丝说:“他不同意。他要自己带你回去,但是巫打断了他,两个人刚吵完架。”
向乌这才看见渠影和老太太身前的石台上躺着个人。
灰头土脸的,一身泥水,双眼紧闭没有呼吸。
向乌吞了下口水。
不出意外是他本人。
向乌反应过来自己仍然处于肉体和灵魂相分离的状态,魂魄站在几米开外的树底看着老太太揪着渠影的袖子不依不饶。
石堆后面还坐着许多熟悉的身影,李成双、沈红月、莫久……几人表情各异,全神贯注地盯着渠影看。
向乌问:“有结果吗?”
柳丝笑了,“你不问问他是怎样为你争吵的?”
向乌想起怀抱枯骨的感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堵塞又别扭。
他憋了半天,说:“我想知道我还能不能活。”
“能。”
柳丝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阴冷潮湿的感觉随着她的动作蔓延到向乌身上。
“你很走运,他比巫厉害。他可以为你招魂,但必须遵守罔西村的规矩,只能用蛇神赐下的仪式……”
柳丝的指尖攀在向乌肩头,空洞声音丝丝渗入耳中。
“如果是巫为你招魂,你就会变成我。”
冰冷触感激得向乌打了个寒战,他惴惴不安地回头,然而一声锣响,一声笑音,柳丝的身影就消散在雨幕中,再也看不到。
向乌不知所措,看着敲锣打鼓的队伍开始转圈,绕着篝火大声呼喝奇怪的话语。
渠影仍然戴着面具,站在石台前。
向乌不禁走近,细看才发现红黑面具上画着密密麻麻的蛇。
看来现在进行的是“蛇神赐下的仪式”。
渠影手里握着一条红绸,一把铜铃。铃响三下,红绸系在向乌腕间。
被称为“巫”的老太太不情不愿地退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围观的李成双等人。
锣鼓声愈奏愈响,敲锣打鼓的男女在篝火边跳起古怪的舞蹈,肢体弯曲成诡异的角度。
铜铃上下摇动,红绸蝴蝶振翅般在石台边缘飘动,牵着绸缎的渠影似乎很熟悉仪式,忽远忽近摇响铜铃,身姿优雅,细看能看出他和篝火周围的人动作相似,但显然是优化几百次后的版本。
向乌有点迷茫。
他没懂这个招魂仪式在做什么。
因为他灵魂本魂还站在旁边,完全没有要回到身体里的意思。
向乌干脆坐在石台上,挨着自己身体的小腿,近距离打量戴面具的渠影。
虽然面具很恐怖,但仪式这身衣服还算衬人。
向乌摸着下巴点评,兴许有些人长得好看是有迹可循的。
他正想着,渠影忽然放下铜铃,走到石台边缘处,抬手为向乌的身体擦去脸上的雨珠。
“你人还怪好的。”向乌咕哝。
渠影忽地抬头。
隔着面具,向乌似乎看到那双沉静的眼睛和自己对视。
心口怦怦跳起来,向乌连忙错开目光,耳根烧热。
幻觉吧?
明明在场所有人都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说话。
渠影没有再离开,向乌察觉到他半天没动,忍不住转回来看。
只见渠影摘下面具,垂眸盯着向乌的脸。
细雨飘飘,水珠落在渠影眼睫上,许久不曾坠下。
向乌难以形容此刻是什么感觉看着自己的肉体眼睛紧闭躺在那里,任由渠影的手绕到脖颈后方,托起他的头部。
渠影倾身。
向乌缓缓睁大眼睛。
如果他没看错。
如果他没看错这个逐渐接近的距离。
蓦的一阵剧烈拉扯感,向乌感觉自己像被人陡然揪走还栽了个大跟头,浑身上下一阵突如其来的刺骨寒冷。
向乌猛地睁开双眼。
他回魂了。
唇上仍然还有冰冷却柔软的触感,那张屡屡蛊惑自己的脸无限放大,近到能看到对方睫毛上的雨珠。
心脏在这一瞬间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似乎完全忽视了他惊愕的表情,柔软舌尖仍旧抵着他麻木而不知所措的舌,冰凉触感缠绕着,烧得人忘记呼吸。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渠影的招魂方式……
是接吻啊!
第29章 看到的人是你
即便向乌已然睁开眼睛,这个吻还是没有轻易结束。
回魂的感觉很奇妙,身体像被扔进火炉里重新锻造,自上到下如同流窜火苗般灼热,只有舌尖一点是冷的,在水声交缠中获得些许冰凉慰藉。
刚刚还不知所措的舌尖已经学会自己汲取冰冷的抚慰,眼睛片刻不眨,不知羞怯地凝视对方白皙如玉的皮肤。
“嘶……”
向乌唇上忽地一痛。
他被渠影咬了一口,半是被迫地抿起唇。
渠影起身,偏过头,拇指指腹擦过唇瓣。
要么说向乌怀疑他金属过敏,这下一看,黑鸟耳饰下的耳根又开始发红。
向乌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就要从嗓子眼里跑出来。
他不敢多想,拼命开解自己,说不定渠影学的法术就是这个流派,靠亲眼睛给人治眼睛,靠亲嘴巴给人招魂。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世界上有这么个亲来亲去的流派也不是没可能。
这是救命恩人,不能搞歧视。
两人雕塑似地定了半天,各自不说话,空气里只有篝火燃烧噼里啪啦的声音。
“谢……”三天没说话,向乌嗓音沙哑,“谢谢你。”
渠影皱眉看他,冷冽目光里似乎有几分怒气。
“不是叫你一直往前走,不要应别人,也不要叫他人名字吗?”
向乌愣了一下,“你知道?”
“三天找不回来,你真想做孤魂野鬼?”
向乌第一次见渠影发火。也许是发火,也说不好,除了语气愠怒,还扯过衣袖给他擦脸,动作粗暴。
向乌有种小时候在学校被叫家长,站在墙根听段福涛训话的感觉。
他缩起脖子,安安分分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听到他道歉,渠影反而说不下去,甩下袖子转身要走,“跟上。”
向乌连忙站起来,可是魂魄和身体似乎融合得还不是很好,四肢运动起来十分僵硬。
脚下一软,向乌险些摔倒,还是渠影回身接住他。
渠影在石台前蹲下来,向乌看了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趴上去。
渠影背起他,一言不发地绕过篝火,不说去哪里,也不说做什么。
他们两个就这么走了,留下一众村民和李成双等人大眼瞪小眼。
雨逐渐下大了,向乌伏在渠影背上,盯着那根形态逼真的飞鸟发簪。
他费劲将手抬起来,搭成一个拱形遮在发簪上,给它挡挡雨。
像是察觉到他在做什么,渠影将他向上拢了拢,走到树荫底下。
“见到什么了?”渠影忽然问。
“你不是看到了吗?”向乌疑惑。
不然怎么知道他没往前走,还叫了别人的名字。
一想到渠影看到他在雪地里又哭又叫的,浑身上下都尴尬得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