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府方说着话,人群里又出来三个青年,朝着裴文靠过来,竟是要将他强行带走。
姜三妹怒道:“你还讲不讲规矩?”
“谁用蛊害自己人就要罚谁,这一向是寨子的规矩。”白府方冷笑道,“也是五瘟神和蝴蝶妈妈的规矩。”
他搬出先前姜三妹用来压他的话,反过来压她。
姜三妹抿了抿嘴角,刚要说话,脸侧一寒,便见阿云的小绿蛇已经昂起头,嘶嘶吐着信子。
阿云道:“谁敢动他,就别怪我的小叶子要谁的命。”
这两姐妹的小蛇毒性最烈,是寨子里出了名的。
三名青年迟疑着看向白府方。
白府方目光斜扫过阿云,丝毫不惧,只盯着裴文问道:“你总要女娃子出头,算什么男人?”
裴文被激得上前一步,刚要说话,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算不算男人,用你来说?”
姜亭头戴斗笠,在阿婷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周围的人为他们两人让出一条路,裴文也顾不上白府方他们,立即过去扶姜亭,低声问:“才上了药,怎么就出来了?”
姜亭心说,我不来你他妈就被玩儿死了。
然而嘴上不说,只端出一副沉静姿态,轻轻拍拍裴文的手,示意他放开,对着白府方的方向开口道:“我先看看孩子。”
白府方身后两名青年没动,仍旧一个抓着大人,一个抱着孩子,看向白府方,等他意见。
阿云和姜三妹冲上去,配合着阿琴和姜三妹母亲,将孩子抢过来抱到姜亭身边。
阿琴见到他,如见到主心骨一般:“你快帮我瞧瞧他怎么了?他阿爸已经没了,他可不能再出事……”
“别急,我先看看。”
姜亭抬手摸向孩子耳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姜亭和那孩子身上,因此没有人注意到白府方迅速翘起又落下的嘴角。
只看到姜亭手指触及孩子耳后那一瞬,孩童弱小的身躯在母亲怀里颤了一下,随之僵硬,就在姜亭都来不及反应收手的刹那指尖传来剧烈的抖动。
那孩子竟在姜亭碰到他后,牙齿打战,不住痉挛!
第84章 手段
姜亭看不到眼前发生的一切。
只能凭借指尖的触感,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脑海中模拟出当下小孩子的情况。
四肢摊平,直挺挺,在母亲怀中僵硬地颤抖。
令人担忧。
也令人畏惧。
小时候见过,发羊癫疯就是这样,得赶紧先往嘴里塞点东西,怕咬到舌头。
他摸索着想把手塞进去,却被另一只手抢先一步。
姜亭听着耳边倒吸气的声音,猜测着小孩应该咬的很用力,下意识转向裴文的方向,才想起自己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他疼,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要我给你描述一下他现在的情况吗?”
裴文用左手握住姜亭手腕,引导着姜亭指尖绕过小孩的嘴,摸过那具颤抖的小身体:“现在他体表没有任何我能够立即看出来的变化,还是只有耳后有那些瘢痕。瘢痕上有部分溃烂,这个是……”
孩子母亲从震惊中醒过神:“他说痒,挠过两回。”
裴文用眼神示意姜三妹她们用手扶着小孩的耳朵,露出耳后位置观察,并带着姜亭的手指放过去。
“能摸出来吗?”裴文问。
“嗯。”
姜亭点头,指尖随着裴文移动,很想问你塞到小孩口中的手疼不疼?
但忍住了。
这种时候不合适。
周遭乱得姜亭心烦,所有声音都一窝蜂地钻进耳朵里。
姜三妹的询问、孩子母亲的哭泣、村民们惊讶地感慨,白府方和阿云、阿婷的争执。
震得他头疼。
“怎么了?”裴文注意到他皱眉,立即问。
“有点乱。”姜亭说,“你们把孩子放下,这么抱着不方便。”
旁边的人家立即搬开自家吊脚楼门口堆放的竹篓,腾出一块地方:“来来来,放这儿。”
姜三妹和孩子母亲将小孩子挪过去放平。
裴文的手还塞在小孩嘴里,来不及扶姜亭过去,便想叫阿云、阿婷来扶。
两姐妹吵的太急,他叫了两声都没听到。
手被小孩儿咬的生疼,两姐妹也不理他。
裴文看着孤零零站在那里的姜亭,仿佛和周遭都隔开了,心口猛地一抽,朝着人群吼了一嗓子:“别吵了!阿婷!你们过来扶一下姜亭!”
他看到姜亭的身体颤了一下。
怎么了?是不是吼太大声吓到姜亭了?
还是因为这句话又让姜亭想起身上的伤难受了?
裴文一时想不明白,得回去慢慢想,慢慢找出一个合适的相处方式。
这段时间里,姜亭一直没有出来,他把姜亭当成一个病人,当成他生了病的媳妇儿,吵过闹过,疼爱着,劝哄着。
可一旦出来,姜亭就不是那个在家里跟他撒娇撒泼的小辣椒,是寨子里的巴代雄。
他该怎样对待姜亭,才能既维护姜亭的尊严,又可以照顾好他?
前二十多年里,裴文心里从没有装过这么多事儿。
这会儿看着阿婷扶着姜亭朝他慢慢走过来,当场就不想管手边那小孩了。
只想扔下这一切,想带姜亭回去,什么都不管了。
可回哪儿去呢?
这里就是姜亭的家,就是姜亭最想生活的地方。
只要在这里生活,这里的一切就不能不管。
转瞬流过的念头,在裴文的脑海里,千言万语化作了一个字。
操。
姜亭已经走到他伸手可及的位置,他起身去握姜亭的手:“亭亭,这儿有个坎儿,慢点……”
手还没摸到姜亭手指头尖儿,面前就横斜出一条手臂。
什么意思?
裴文皱眉看向那人,是白府方的手下。
这会儿就挡在他和姜亭之间,拦着姜亭和阿婷,叽里咕噜地说着苗语,语速很快,来不及让他分辨其中的意思,只能分辨出其中的敌意。
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压着火开口:“躲开点,挡路了。”
面前的人没动,仍旧叽里咕噜地说着。
阿婷也叽里咕噜地嚷起来,那边的阿云也在朝这边过来,身后姜三妹也站起来。
周围的人都在动,只有姜亭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裴文一下就急了,不知道怎么就那么急着想把姜亭过来,妥帖地放在他身边才踏实。
直到一脚狠狠踹到面前那青年后腰,又趁对方疼起来那一瞬,单手将人甩出去后,他才想到,或许是因为他的姜亭,孤零零的在那些乱糟糟的声音之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甚至有点可怜兮兮。
“亭亭,过来。”
他顾不上旁人的眼光,直接握着姜亭的手腕,将他拽过来。
姜亭没站稳,跌到他胸口上,斗笠边缘撞到脑门子上,有点疼,但裴文瞬间就踏实了,扶着姜亭坐到身后,牵着手放到小孩身上:“在这儿呢,你摸摸。”
姜亭不太清楚这短暂的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敏感地察觉到裴文生气了。
“拿个能塞嘴里的东西来。”姜亭说。
户主进屋拿出一块擦脸布,问:“这个成吗?”
他忘了姜亭看不见,周围人也不大记得,还等着姜亭给回答。
白府方已经朝着他们走过来,阿云、阿婷挡在姜亭身后和他们争吵,不许白府方那伙人靠近。
一切都因为白府方的到来而混乱起来。
裴文越发烦躁了,抬手接过来:“行,就它吧!”
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占着,叠这个都费劲,干脆直接塞给姜亭:“他们家的手巾,我叠不了,你弄一下。”
姜三妹这才想起来姜亭现在不仅眼睛看不见,就连左手也还有伤,赶紧伸手过去:“我来。”
“不用。”姜亭说。
姜亭快速叠好手里的擦脸巾,随着裴文的引导,用擦脸巾换出裴文的手。
擦手巾和手交错而过的时候,他摸到裴文手背上深深的齿痕,叹了口气,论谁被咬的这么深都会生气的。
没事,应该是没事。
姜亭一手检查小孩身上的情况,一手轻轻拍过裴文的手。
裴文赶紧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姜亭忙着小孩的事,没和他的说话,只攥了攥裴文的手。
裴文立即回握住他,小声用汉语说了句:“我没事,放心吧。”

